顶流精英行业,还能赚到钱吗?

三联生活周刊 · 经八阕原文

前一阵热播的《早春晴朗》,让人想起经济上行期广告人的黄金时期,然而也有不少业内人吐槽,如今的广告圈,预算是抠搜的、创意是廉价的、示意图是AI的……真的如此吗? 孔德飞曾经在奥美、电通、BBDO等广告公司工作。AI技术改变了广告行业,也改变了他的职业方向。过去一个广告创意确定下来以后,事情才刚刚开始,要找制作公司、导演、摄影、美术、演员,确定场地和妆造,拍摄结束以后还有剪辑、调色、声音。而现在,他以“KK不设限”的名字(以下简称KK),独立完成AI影像。 去年,他的工作室接到了超过10个商业项目。“过去需要交给不同工种完成的事情,有一部分已经可以自己处理。”KK表示。

《早春晴朗》剧照 其中的变化有多大,他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有一次,三星的一条新品预告片临时出了问题,客户原来的方案没有通过,时间已经很紧,KK重新写创意,用一页PPT把idea讲清楚,客户认可以后,他连续工作三天,把创意和执行一起做了出来。“当时他们都要开天窗了。”他回忆,而这种响应和交付速度,在传统广告行业几乎很难完成。 AI进入广告业,改变了制作周期、流程和成本等看得见的东西,甚至还改变了定价逻辑等等无形的规则。 一个人活成一条制作链 KK第一次真正把AI用进广告工作,是2023年初。那时候的视频生成还没有今天这样成熟,他用过Disco Diffusion,也很早开始尝试Midjourney,这两个都是早期工具。最开始的用途其实很朴素,给客户提案时,先要把脑海里的画面做出来,让客户看明白。 当时,一条广告创意拿去给客户看,往往需要先做一批关键画面。美术人员找参考图、抠图、拼接,再根据客户意见修改,可能两天时间才有一版。而KK发现,自己用AI,两小时左右就可以先做出一个大概的视觉方向。 早期的AI有很多缺陷,还不能替代整个制作流程,AI影像抽卡次数不够的话,人物的脸就开始不稳定,动作有时候接不上,画面之间没有连续性。KK那会需要用Photoshop补图,再通过剪辑来避开出现问题的画面或细节。这些需要大量人工调校的地方,需要他在广告公司积累的经验。但这些经验用不了多久,“一个新模型出来,你的经验就失效了,你的工作流也失效了。”KK说。

《早春晴朗》剧照 如果不想被技术所替代,KK就必须重新给自己定位。KK觉得他入行开始攒下来的经验,还是有价值的。现在,他首先把自己定义为AI电影创作者,同时保留广告创意人的身份,他希望客户知道,他做的是偏高品质、偏个人化的AI影像,如果品牌需要广告,他也能接,这是降维打击。 这个身份调整,比“学会了几个AI工具”更重要,因为工具本身已经越来越难成为壁垒。KK早期做AI作品时,很多技巧是为了弥补模型的不足,现在模型不断更新,过去那些技巧可能几个月就过时了,而真正留下来的,是他过去做广告时形成的判断,以及后来通过大量作品建立起来的、被业界认可的名字。 他要花时间做不一定马上赚钱的AI短片,来提升个人品牌。传统广告行业里,奖项、作品和客户案例是一种职业信用,进入AI创作之后,他重新参加比赛、做电影节作品,让自己的名字先在这个新圈子里出现。后来,一些品牌客户是看过作品之后再慕名找来,叫他“KK老师”。

《早春晴朗》剧照 KK的故事不是个人经验,AI技术让广告行业的组织结构发生了变化。过去,客户买的是一套组织能力,而今天,一个成熟的创作者,开始有机会把一部分流程和岗位搬到自己身上,真正地“一个人活成一支队伍。” 当然,这并不等于广告公司会马上消失。大型项目仍然需要多人协作,也仍然有拍摄、制作、媒介和传播等环节,只是原来必须通过公司才能获得的部分生产能力,现在一个人就可以拥有并完成,客户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新的选择。 选择变多以后,价格也会跟着变化了。KK自己就碰到了这个问题,他可以更快地完成一条片子,也因此更容易接到过去自己接不下来的项目,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听到同行一两万元接类似AI广告的报价。那些项目的难度和交付标准未必相同,有些低价单甚至没有交付能力,但他已经明显感受到市场参照发生了变化。“我们被卷得也挺无奈的。”他说。 广告的钱还在,只是离创意更远了 如果只看广告行业的总收入,很难发现这种变化。市场监管总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事业单位和规模以上企业广告业务收入超过2万亿元,其中互联网广告业务占66.2%。这个数字包含互联网平台、媒体等不同环节,不能直接等同于广告代理公司的收入。因此,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企业没有停止花广告费。 变化发生在哪里?是钱经过广告行业时,留下了多少,以及最终流向了哪里。

《上海女子图鉴》剧照 木木(化名)经历过其中一次很典型的变化。2015年至2018年前后,他接触到的客户越来越多地转向效果广告,当时互联网金融、直播平台等客户最关心的已经不是一次活动有多少人看到,而是投出去的钱能不能挣回来。 这导致他的工作也随之发生改变,从做品牌营销到盯投放结果,客户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花一千元广告费,最后能带来多少销售?木木曾用一个假设解释这种代理业务,如果客户自己投一千元,带来两千元销售,经过代理公司的专业优化,可能做到三千元。那么中间多出来的这一千元,就是代理公司的价值空间。

《代理公司》剧照 这个例子当然不是实际项目的财务数据,但它说明了效果广告和传统品牌广告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前者更容易把服务放到一张结果表里计算,至于优化师做了什么,客户有时候并不关心,“只看最终结果。”木木说。 新的变化里,挑战也在于此。产品本身好不好卖,行业有没有突然出现新闻,平台规则有没有调整,投放的时间点是否合适,这些看起来充满了各种数据,更好量化的方案里,广告人能控制的变量更少了,但需要解释和承担的更多了。 工作变得越来越琐碎,时间拖得很长。如果客户晚上直播,团队就要有人盯着,临时需要充值、调整投放或者处理异常情况,也不能等到第二天上班再解决。木木说,工作对生活的影响,更多来自这些不断切进来的碎片时间,如今的他,“很少在12点以前睡过。”

《早春晴朗》剧照 木木和KK遇到的是两种不同的压力。KK面对的是制作越来越快以后,客户会不会要求更低的价格;木木面对的问题,客户对持续服务的要求更高,但很多影响因素又不是由广告人所决定的。 AI技术还带来了大型广告集团的业务变化。全球知名传播集团WPP推出Open Pro,把过去需要专业团队完成的部分营销工作,进一步做成可以被品牌使用的平台,这意味着广告公司面对的竞争者,不再只是另一家广告公司,它还可能是一套软件,一个品牌自己的内部团队,或者一个原本只会其中一项工作的自由职业者。 所以,广告业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并不是“AI会不会抢走广告人的工作”这样一个简单问题。客户投放的广告预算没有消失,分工却重组了,行业里出现了不同的竞争生态。

《早春晴朗》剧照 不过,截至今年9月,他仍在伦敦的WPP工作,个人创作也还没有直接变成主要收入来源。在DiDi_OK这里,AI更多的是对个人创作想象力和执行力的释放。 AI创作出现以后,“创作者”并不止有一种职业形态。有人把它做成工作室,比如KK;有人把它作为原有业务的一部分,比如木木;当然,也有人选择保留原来的工作,把AI创作留在自己的个人时间里,AI没有成为谋生工具,但已经成为创意释放、解放生产力的重要助力。 对于普通广告人来说,这可能比“辞职创业”更现实,因为一条片子能够做出来,和它能不能持续带来收入,本来就是两件事情。 KK的工作室去年有不少商业项目,但他也提到,部分款项到了今年仍未完全收回,工作室的项目收入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个人收入。当下,AI制作看起来似乎没有传统拍摄那么重的成本,但实际上,算力、软件、时间以及前期试错都要算进去。

《装腔启示录》剧照 不久前,孔德飞执导的AI 作品《莽古斯》斩获了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抖音未来导演扶持计划单元最佳短片奖,另一部AI作品《南瓜》斩获了有奥斯卡奖认证的第12届亚历山大国际短片电影节评审团特别荣誉奖。 他做《莽古斯》时,折算下来使用的算力额度约为2.1万元,但这部分主要来自平台提供的额度,并不是他自己直接掏出的现金,如果把它写成“一个人花2.1万元做出一部长片”,反而会把真正的成本结构给忽略掉。KK自己也很清楚,平台今天愿意给创作者的资源,不可能永远保持现在的规模,当被问到平台激励会不会长期存在时,他回答:“肯定不可能。” 当“会做”越来越便宜 AI在改变行业的定价方式,也将改变从业者的生存状态。KK过去以自由职业方式承接创意总监工作时,自己计算过每天大约的费用,现在,AI让他的制作能力扩大了,他仍然要估算一个项目需要多少时间,以及自己愿意承担多少修改。 因为,客户越来越难通过“用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天”判断一个项目值多少钱。而这恰恰是传统广告行业最熟悉的一套计价方式。一支广告需要导演、摄影、美术、后期,于是有导演费、制作费、场地费、后期费。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一个专业的人和一段时间,算人力,算时间,都很直接,好量化,行业里也有成熟的薪酬框架。

《装腔启示录》剧照 AI把其中一部分时间压缩掉以后,这套账开始变得模糊了。KK摸索出来的办法是,强调自己的创意能力,而不是会使用某个AI工具。“我是做AI电影的。”他说。随后,他又补了一句,自己仍然是广告创意人。这就是他的定价模式:电影作品让客户知道他的审美和创作能力,广告经验让他知道客户到底需要什么。 因为AI降低了“做出来”的难度,却没有把“为什么做这个”变得更容易。KK在采访中谈到AI生成文本时,说过一个很简单的判断:模型可以写出很多合格的东西,但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仍然比较难。他把这种作品称为“非标品”。 广告行业的未来,价格可能会越来越少建立在“我能完成多少工序”上了。经验可以被技术吸收,剩下那些不容易被软件带走的东西,才决定了客户为什么把项目交给你,价格是多少。比如客户见过你的作品,知道你大概会怎么处理问题,而项目出了偏差,客户也知道找你,你能解决。

《早春晴朗》剧照 这些事情没有一个统一的单价,它们也很难提前写进一张报价单,所以,广告人真正面对的变化,可能不是“以后还需不需要创意”。创意一直会存在,变化的是,过去可以借助一整套组织和制作流程证明自己价值的人,今后可能需要更直接地证明,为什么这个项目应该由自己来做。 而对刚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来说,问题可能更加具体。过去,一个新人可以从找素材、改稿、跟拍摄开始,一点点知道一条广告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些工作现在恰恰是最容易被AI压缩的部分,如果职业阶梯中间的基层工作减少了,一个年轻人从哪里获得最初的经验,也会成为广告公司必须面对的问题,而这件事目前还没有答案。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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