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院士竟然不懂科学

大哲问实验室公众号 · 经八阕原文

最近看到一个视频,施一公先生的演讲切片,表述是完整的,可以合理推断并不存在断章取义,内容如下: 科学上没有所谓的真理,你们在课堂里学到的所有定理、公理都是前人对自然现象的归纳总结,是现状下最好的归纳总结……也许这些定理、定律和公理可以非常接近“真理”(加个引号),但是这些定律和公理仅仅是对现实的近似描述,都不是永恒的真理。随着人类对周围环境和宇宙认识的加深,这些定律和公理都会有失效的时候。

老实说,这段话令我颇为惊讶,脑子里当即冒出一个念头——施一公竟然不懂科学?!——这于是就成了本文的标题。这么说或许很刺耳,但请允许我接下来把理由和论证说清楚。不过,我想在“批判”——或委婉一点——“商榷”之前,首先表达我的敬意。 一、施一公身上的"士"精神 直抒胸臆,我对施一公先生是充满敬意的,但这敬意不是给“明星科学家”的光环,更不是给那些华丽的头衔,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当下中国人身上久违的东西:“士”精神。 不过,这里有必要先交代我对“士”的一点个人理解。 通常说“士”,人们想到的是儒家的"士大夫"传统,进而可能溯及孔门那句“学而优则仕”,但这只是“士”的一半,另一半则来自墨家之“侠”。鲁迅在《流氓的变迁》里就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所以,在我看来:士 = 仕 + 侠——一半守礼,是建制的、秩序的、规范的,近于尼采所说的日神精神;一半任侠,是血气的、自由的、突破的,近于酒神精神。 有仕无侠,不过循吏;有侠无仕,终成狂生。“仕”与“侠”二者缺一,不成其为完整的、真正的“士”。 当然,“士”还有第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志于道。士者,志于道而不唯势是从;唯仕与侠相济,方能志于道。伟大的人格,正是诞生于“此两者”(仕与侠)如双螺旋般缠绕相生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顺便说一句,在西方传统中,与“道”对应的范畴是Logos:在古希腊,它是“诉诸理由”的言说、论证与尺度(比例);经由基督教中世纪的孕育而至近代又生长出实证方法——这就是西方的哲学—科学传统,可概括为一个公式:公理(第一原理)+系统(演绎推理)+实证(科学实验)。请记住这个公式,它和后文的批判大有关系。 用这个框架来看施一公,恰好丝丝入扣。父母为他取名“一公”,寄望的是“一心为公”——这属人道的范畴:公平、正义,梁启超曾言:“我国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观其行迹:仕者,出任副校长,游说体制推动人才计划,为西湖大学立章程、建制度,是日神式的建制之力;侠者,弃普林斯顿讲席之位而归国,是舍;联名犯颜、直斥“拉关系重于做研究”的积弊,是谏;以一身声望倡办西湖大学,是创——是酒神式的敢为之气。更难得的是,仕与侠在他身上并非两笔分开的账:西湖大学正是那个交点——侠在其“新”,开新中国高教之新局;仕在其“立”,把新局落成制度。这份底色,在国内科学界确实少见,也是我敬意真正的来源——而正因如此,接下来的批判才更加不可回避。 不过,敬意的归敬意,批判的归批判——这分属两个范畴,不能彼此替代,也不能相互抵消。用功绩为观点背书,或用观点抹杀功绩,二者皆错。

二、为什么不得不批判 动笔之前,有必要澄清“批判”二字。在当代汉语的语感里,这个词不幸被污染过,容易让人联想到否定,乃至批斗。但回到它的西方词源,critique 出自希腊语krinein——分辨、裁断、划界。同一个词根,还长出了criterion(判据)、crisis(危机关头、决断时刻),以及critical——它既是哲学上的“批判的”,也是物理学里的“临界的”,而两者共同收束于日常语言中的“关键的”:临界点即关键点,批判之动,正发生在事情的关键处——这与庖丁的“以无厚入有间”、《中庸》的“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其实是一回事,无非是从“不解”到“解”,从“不中”到“中”,从“不和”到“和”。这组同根词,以及中西对照,值得铭记于心。 所以,“批判”不是打倒什么,而是考察言论自身的逻辑融贯性(logical coherence),为它重新划定边界——正如临界点是事物性质发生转变的那条界线,批判要找的,正是那条“恰如其分”的分界线。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做的便是这件事:不是否定理性,而是为理性划界。本文对施一公先生那段话要做的,也是这件事。 那么,一段演讲的措辞,值得如此郑重对待吗?值得,而且非如此不可——事关科学精神,这恰恰是最需要较真的地方。 施一公不是普通演讲者,而是院士、是校长、是无数青年学子心中的科学偶像——他的话不是私人意见,而是会沉淀为一代人科学观的公共话语。而“归纳总结+近似描述+没有真理”这套说法,危害是深层而严重的。 因为,那相当于是在向年轻人暗示:科学不过是一种加工数据的实用技术——观察、归纳、暂时够用、终将过时。于是,本该最敬畏真理的群体,被教导“科学上没有所谓的真理”;最需要基础理论突破的时代,被告知科学只是“归纳总结”。 我们不妨问一句:中国科学当下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论文数量,而是从0到1的原创突破。而原创靠的是什么?爱因斯坦晚年在回答“近代科学何以诞生”时说过:西方科学基于两大成就——希腊人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体现于欧几里得几何),以及文艺复兴时期发现的以系统实验探求因果关系的方法。请留意,这几乎就是前文那个公式的爱因斯坦版:公理与演绎出自几何学,实证出自实验。 事实上,从笛卡尔、斯宾诺莎到牛顿,整个欧洲近代的思维方式都受“几何学方法”(公理化方法)的塑造——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干脆副题“依几何学方式证明”,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整体模仿欧几里得的公理结构。对公理(第一原理)的执着、以必然性为鹄的的演绎雄心,正是近代科学的精神基因。“归纳总结论”描绘的科学,是从第三环倒着看的科学——只看得见数据的加工,看不见原理的诞生。这样的科学观如果流行,等于给中国科学的源头釜底抽薪。 更进一步,“没有真理、只有近似”一旦流入公共舆论,便会与相对主义合流:科学尚且没有真理,还有什么有资格谈“真”?虚无化的种子,就这样由最不该播撒它的人播下了。施一公先生的贡献是具体的、有限的、属于一个时代的,但他的错误科学观若借巨大的声望传播开来,侵蚀的则是未来几代人理解科学的根基。两相权衡,危害未必更小——这正是不得不批判的理由。 三、范畴错误:定理、公理、定律,不能一锅煮 施一公先生那段话最显眼的硬伤,是不加区分地把“定理、公理”与“定律”并称,并认定它们都是“对自然现象的归纳总结”。这三者,恰恰是性质迥异的东西。 先说公理与定理。公理——第一原理——是演绎体系的出发点,但绝非任意设定。在古典传统中(至少在亚里士多德与欧几里得那里),公理是自明的(self-evident),而对这种自明性的把握,有赖于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智直觉,亚里士多德称之为nous(努斯)。定理则是从公理演绎推出的结论,在体系之内必然为真——勾股定理不会因“人类认识加深”而失效,自然界的任何新发现都不可能推翻一个数学定理,因为数学定理的真,根本不依赖自然界。三者之中,只有定律才是面向经验世界的、可错的、可修正的。一句话:科学的骨架是数学,而数学从来不是归纳的产物。 即便只谈经验定律,“归纳总结”也讲不通。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请注意这个书名——刻意模仿欧几里得:先立公理,再演绎出整个力学体系。爱因斯坦说得更直白:从经验到基本原理“没有逻辑的道路”,只有直觉的跳跃。 证据朴素得很:经验是公共的,直觉(nous)才是关键(critical)所在。第谷积累了当时全世界最精密的天文数据,从中“看见”的是地心体系;同样的数据交到开普勒手里,“看见”的却是椭圆轨道。材料相同,产出迥异——从数据到理论之间,有一道逻辑上无法弥合的缝隙。这道缝隙,哲学上有个名字:休谟问题。休谟近三百年前就证明了:从任何有限的观察之中,逻辑上推不出普遍的、必然的结论——“太阳明天照常升起”所依凭的不是逻辑,而是习惯。迪昂与蒯因后来把这层意思讲得更彻底:同一堆数据,在逻辑上相容于无穷多种理论。 那么,科学史上那些伟大的跨越是怎么完成的?填缝的从来不是更多的数据——数据填不满逻辑的深渊——而是经过训练的理智直觉(nous)。一句话:休谟证明了那里没有桥;而开普勒们证明,人可以跳过去。科学的方法是假说—演绎—检验:原理靠直觉,理论靠演绎,取舍靠实验。但严格地说,实验本身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一个理论——检验面对的从来不是孤立的假说,而是公理、演绎与辅助条件织成的整个网络;一个理论是否“经过证成”(justification),取决于公理、系统、实证三环的整体融贯,以及科学家训练有素的直觉(Intuition)或者说良知(conscience),而非实验的一票定音。“归纳总结”四个字,把其中最有创造力的两环,整个抹掉了。 何况,观察本身也不是中性的。第谷与开普勒并肩看日出,看见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看”(see)总已经是“看作”(seeing as),而“看作”的结构由理论供给。连观察材料都是“理论负载”的(theory-laden),"从中性现象中归纳定律"的图景,便连地基都不存在了。 四、错得最深处:“近似描述”把方向说反了 “这些定律和公理仅仅是对现实的近似描述”——这是整段话的核心论断,也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一句。 先看科学真正使用的概念:伽利略的匀速直线运动,经验中从未出现过——经验里的运动永远有摩擦、终将停下,伽利略做的不是更精细地描述现象,而是在思想中把摩擦推向零的极限;质点,天体力学把直径一万多公里的地球当作没有大小的点,这不是失真,而是精确的方法;理想气体,分子无体积、无相互作用,宇宙中并不存在,玻意耳定律却对它绝对精确;还有可逆热机、完美的圆……科学定律陈述的从来不是自然现象是什么样的,而是理想对象之间的必然关系。 或许有人辩护:这些不也是从经验中“抽象”(abstraction)出来的?不是。抽象从经验中抽取共性,而共性不可能比经验更完美——从一千个歪圆里永远抽不出正圆,因为正圆的严格性不在任何一个样本里,也不在所有样本的交集里。“理想化”(idealization)是另一种操作:意识对经验做极限推演——“再磨得更圆一点”,这个“更”字可以无限推进,理想圆便诞生于这种可无限迭代的操作意识。经验提供起点,但“可以无限推进”这个观念本身,是意识自带的能力,不来自任何经验。 说到“极限推演”,不妨顺带为一个译名翻案。Metaphysics一词的来历其实纯属偶然:安德罗尼珂(Andronicus of Rhodes)整理亚里士多德遗稿时,把讲第一原理的卷帙编在《物理学》之后,“物理学之后”(ta meta ta physika)不过是个编目用语。但这门学问的方法论实质,恰恰是构想并推演事物之形状的理想边界、极限边界——柏拉图的Form(形式),正是一种极限形式、理想形式。日本近代哲学家井上哲次郎据《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把Metaphysics译作“形而上学”,固然典雅;但就方法论的传神而论,译作“形而极学”——极限之“极”,亦是太极之“极”——恐怕更切中这个传统的真正操作:把一切经验之物,推向它的理想极限。伽利略把摩擦推向零,几何学家把圆推向完美,物理学家把气体推向理想——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形而极学”(Metaphysics)的现场操练。 由此,“近似”的方向彻底清楚了:一罐真实气体近似符合玻意耳定律,是因为它近似地接近理想气体;牛顿力学被称为相对论的“近似”,是因为在低速极限下爱因斯坦方程严格退化为牛顿方程——这是两个理想结构之间的数学关系。科学中一切有意义的“近似”,都发生在理想结构的领域之内;理论与“裸现实”之间那种朴素对照式的“近似描述”,根本不存在。不是理论近似地描述现实,而是现实近似地实现理论所刻画的理想结构。一个孩子画的歪圆就是明证:被判定为“近似”的,是经验中的圆;判据(criterion),是意识中的理想圆——而这个理想圆,你得先验(a priori)拥有它——不是时间上在先,而是逻辑上在先——才能把歪圆识别为不够圆。 理想化还顺带解开了必然性之谜:归纳的结论永远带着“截至目前”的限定,而能量守恒敢说任何过程都不可能不守恒——我们据此判定一切永动机不可能,无需审查任何图纸。这种“禁止力”来自理想结构内部的演绎(按诺特定理,守恒律是对称性的推论),不是观察次数堆出来的。 至此,那段话的最后一句——“随着人类对周围环境和宇宙认识的加深,这些定律和公理都会有失效的时候”——也可以正式回应了:不准确!准确的说法不是“失效”,而是理论重新划定自身的逻辑边界与适用范围。牛顿物理学并未因爱因斯坦物理学而“失效”:它被证明为后者在低速、弱场条件下的极限情形,至今仍是航天与机械的精确工具。数系的扩展同样如此——从自然数到整数、有理数、实数、复数,每一次都不是旧数系的“失效”,而是旧数系作为子系统被完整地嵌入新数系。从欧氏几何到非欧几何亦然:欧氏几何没有被推翻,而是被安置为曲率为零的特例。科学发展的常态是范式转移,而范式转移的真实结构,是让旧范式成为新范式的低阶特例——经过严格证成(justification)的理论从不失效,只是被重新划定自己的边界。这与“批判”同出一源:krinein的本义就是划界——哲学批判为言论划界,科学革命为理论划界。 所以,科学的真实形象不是培根笔下采蜜的蜜蜂,而是立法者:意识先以理想形式立法——构造对象域,在其中演绎出必然的关系网;然后开庭——让经验走进这座事先造好的法庭作证。 理论之所以有预言力,不是因为它是“现状下最好的归纳”,而是因为演绎之网伸得比经验更远——狄拉克从方程的数学美中预言正电子,凭的不是归纳。 五、结语:自我反驳与以诤报士 最后,让我们回到那段话本身——“科学上没有所谓的真理”——它在逻辑上其实是自我拆台的,这句话本身是被当作真理说出来的;“可以非常接近‘真理’”,可既然真理不存在,又凭什么判断离它很近?“近似”预设了被逼近的对象:承认近似,就得承认真理;否认真理,“接近”便毫无意义。换句话说,那段话内部,就埋着一个未及执行的自我反驳。 而这恰恰道出了“诤”的由来。施一公身上有士的风骨,所以值得以士的方式对待。传统士文化里有一种关系专门处理这种情况:诤友——“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诤是什么?说到底,诤就是代为执行士人自身那份潜在的自我反驳:志于道的人,以道正身——“道成肉身,肉身成道”——最锋利的批判本应首先留给自己,“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当这份自我批判因声望、因场合、因思维的惯性而缺席时,朋友之责,便是代他完成。所以对一位有士之风的人,最高规格的敬意不是颂扬,而是以诤报之:把他话语中那个未及执行的自我反驳,替他说出来。 何况,士的全部担当,其正当性来自对“道”的忠诚;而对现代人来说,道的核心形态之一正是真理——是Logos,是"公理+系统+实证"那整套传统。一个以士的姿态奔走办学的人,讲的却是“科学上没有所谓的真理”——道一旦退场,士的担当便失去了锚点。指出这一点,不是讨伐,不是否定,不是批斗,而是替他守住他自己行迹所依凭的东西。 施一公是杰出的科学家、有历史担当的教育家,这一点不因其科学观之失而减损分毫。但“科学是归纳总结、是近似描述、定理公理都会失效”这套说法,确实错得很远——它低估了数学,低估了直觉,低估了概念,最终低估了科学中真正属于人的东西。科学的尊严,不在于它是“现状下最好的归纳”,而在于它是人类理性以理想形式叩问永恒的伟业。 这一点,恰恰是施一公半生的科学实践正在证明的——尽管他那段话,说反了。而本文所做的全部工作,无非是以他自己的实践反驳他自己的表述:若他真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士,这样的文字,他应当欢迎。

来源:大哲问实验室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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