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树下的车道像泼过锈水?
美国佛罗里达州那不勒斯,一栋白房子门前铺着浅色的水泥车道。
车道左半边还算干净,右半边从草坪边一直到马路牙子,盖着一层橙褐色,像泼过一桶锈水。 这摊锈色是哪来的[1]? 佛罗里达大学推广站管病虫害的道格拉斯·考德威尔,刚搬到那不勒斯时,跟着一位绿化工人在街上认树。对方指着路边一种大树说:“那是黑橄榄树,挺麻烦的,果子会把地染脏。”
这种树耐风耐盐,南佛罗里达拿它成排种在街边和住宅区遮阴。 2007年和2008年,考德威尔每天早上在小区散步,越看越觉得这个答案不对。 同样是这种树,有的树底下脏得厉害,有的几乎没事。要是果子惹的祸,每棵树都掉果子,不该差这么多。 他拍下的一张人行道照片里,地上撒满了小果子,果子周围干干净净,唯一一片锈晕围着一根发黑打卷的“豆角”样的东西[2]。
人行道裂缝里的正常果子旁没有明显污渍,图中央的豆角状虫瘿周围却有深色锈晕这根“豆角”不是什么果子。 这种树的花序上常会长出一根根十到三十厘米长的绿条,是瘿螨弄出来的虫瘿。 凑近一看,豆角表面粘着一坨坨黑色碎渣。考德威尔认得这东西。 几年前他就研究过这种树上的一种毛毛虫,它是一种瘤蛾(Garella nilotica)的幼虫,当地人叫它“蹦极毛毛虫”,因为它爱吐丝把自己吊下来,荡到行人脸上。
细长虫瘿表面附着深色粪粒,顶部可见正常小果而这些黑渣,就是它的粪,锈色是它弄出来的。 他凭什么认定是虫粪?哪棵树上毛毛虫多,哪棵树底下就脏,污渍跟着虫子走,不跟着果子走。 他按满分10分给污渍打分,果子和叶子的印子顶多两三分。虫粪弄出来的能到八九分。 那一粒粒虫粪,又是怎么把地染成锈色的?
报告中的树下人行道染色情况毛病出在这种树本身。它的叶子、树皮里都富含单宁,加勒比海一带过去就拿它的树皮鞣皮子,生柿子、浓茶发涩,也是因为有单宁这一类东西。
单宁酸在不同pH及加热条件下的褐变程度单宁碰上空气会慢慢氧化,颜色从黄变红再变褐,红茶的红就是茶叶里同一类多酚氧化出来的。 毛毛虫把叶子吃下去,单宁跟着进了肚子[3]。很多毛毛虫的肠子是强碱性的,有研究者认为,碱性会让单宁不容易跟蛋白质粘在一起,多酚在碱性环境里也更容易氧化变色。
舞毒蛾幼虫中肠pH随进食后时间变化的实测数据考德威尔推测,叶子在虫肚子里过一遍,染色的东西就被浓缩了。粪粒落到地上时还是干的,一被雨水、露水或者喷灌泡湿,就渗出褐水,褐水漫开,正好把旁边的落叶围在中间,难怪大家以为是叶子在掉色。褐水还会渗进水泥的细孔里接着氧化,开头那条车道上分叉的细线,看上去就是褐水淌过的路。 不过,还剩一个疑问:过了6月初,树叶上就看不到虫子在啃了,考德威尔原以为虫季已经过去,可到了七八月,为什么树下照样在变脏? 2008年夏天,他剖开豆角才发现,虫子根本没走,而是钻进豆角里接着吃,所以树上一直在掉新的虫粪。就算虫子吃完、化蛹变成了蛾子,豆角外面粘着的旧虫粪还挂在树上,每下一场雨就往下漏一回色,考德威尔说它像个滴滴答答的茶包。
2008年7月11日,锈色痕迹延伸到停车场排水口所以豆角越多的树,脏得越久,也越厉害。 这样的车道在南佛罗里达并不少见。光是迈阿密旁边的科勒尔盖布尔斯,市里就管着约9600棵这种树[4],市政府每年都接到投诉,有住户干脆把树砍了。
问题是,这树种到哪儿,哪儿就得替它擦地。美国林务局给波多黎各写的树种手册特意提醒:别把它种在常停车的地方。新加坡国家公园局的资料直接说,它会染脏路面。
这是新加坡的那不种不就完了?专家确实早就这么劝了。佛罗里达大学的树种资料直说,这种树“大概种多了”,有不少本地树可以替它。可已经种下的怎么办?在科勒尔盖布尔斯,它最多占全城树木的四分之一,很多是长了几十年的大树,全砍掉,街上的树荫也就没了。何况这毛病也不是年年都犯。所以市里想的不是砍树,是怎么让它别再弄脏地面。
一株树冠上长有大量豆角状虫瘿的黑橄榄想治,最直接的办法是杀死毛毛虫,可考德威尔和一家树木养护公司的研究员阿里试了几种杀虫药,污渍只淡了一点。 他们转念一想,豆角既是虫子的窝,又是往下滴色的茶包,要是让豆角根本长不出来呢?于是他们往树干里注射一种杀螨的药,叫阿维菌素,药顺着树液走到花上,瘿螨一死,豆角就长不起来。 效果立竿见影:2016年8月底,没打药的树底下脏到了满分5分,打过药的树几乎不长豆角,地上干干净净。科勒尔盖布尔斯市就照这个办法来了。
树木养护人员实施树干注射2018年起,市里挑出染色最严重的2000棵树,开春往树干里打针。 也是在这一年,佛罗里达大学的树种资料出了新版,讲到这种树为什么会弄脏人行道和车,那句话却一个字没改,怪的还是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