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范曾等被乱评及画人相轻说开去

画人相轻：古今画坛褒贬、妒弊与正道范曾等国画大家，常被一些人贬抑，从画技到私生活随意品评，口无遮拦。不光是范曾，当今画坛但凡有些影响的画家，不遭差评的少，甚至包括黄宾虹等宗师级的国画大师。这里且先不讨论这些被贬抑画家的画技如何，只是这种现象令人不快，并由此想到画人相轻这个话题。文坛有一句定评：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古有名家互相贬抑、妒才排异；今有圈内褒己贬人、厚己薄他。纵观画史，这种现象既有其存在成因，亦有极大弊端；看清其源流、辨析其利弊，方能明白画人真正的精进之道。曹丕在《典论·论文》中一语道破人性：人皆善于自见所长，文章、技艺各有体制，难以一人尽善尽美，因此世人多以己之长，轻人之短。绘画本属文人余事、雅艺支流。画人多沾染士风，故而文人相轻的习气，千百年来在画坛同样根深蒂固、代代不绝。画家恃才傲物者多、虚心俯首者少，各执一门法度、各守一派审美，遂形成古今画坛普遍存在的现象：画人相轻。所谓画人相轻，并非单纯的艺术观点不同，更多是门派壁垒、审美偏执、心气高傲、名利相争交织而成的行业心态。一、古代画家之间的互相轻视、排挤、贬损，不是野谈闲话，而是大量记载于画史、艺文、正史笔记之中，件件有出处、桩桩有情节。唐代韩幹是画马宗师，师出曹霸，他主张以皇宫御马为师，直面真马写生，传世《牧马图》《照夜白图》之中，马匹肌肉饱满壮实，完全是盛唐皇家良马真实的样貌，造型结构严谨，筋骨并未缺失。但诗圣杜甫秉持六朝以来“尚风骨”的传统审美，在《丹青引》中留下著名评语：“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杜甫并非指责韩干画不出马匹骨骼，而是认为韩干过于侧重表现马匹丰腴的肉身体量，相对弱化了古马那种清劲神骏的风骨神采。这是以诗人自身审美偏好，评判另一路写实画风的得失，是画史当中非常典型的“以己之审美所长，轻他人画风之长”的案例。

韩干《牧马图》明代画院谢廷循妒才排抵戴进，心胸狭隘毁掉一代宗师。这是明代画坛最著名、最痛心的同行相妒、刻意打压的正史事例，载于《画史会要》《明画录》及故宫史料考证。戴进，浙派山水开山鼻祖，天赋绝世、技法全能，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精，是明代前期画坛第一人。明宣宗时期，戴进技艺超群，被举荐进入宫廷画院，本可位列宗师、光耀朝堂。一日宣宗观画，展阅戴进所作《春夏秋冬》四景山水。初展春、夏二幅，笔法精妙、气象开阔，同在御前的宫廷画师谢廷循自愧不如，连连称赞：“此非臣所能及。” 可当画卷展开秋景，画中绘屈原渔父、山林隐逸，意境孤高、笔墨超脱。谢廷循见戴进造诣远超自己，瞬间心生妒意、闭口不言。宣宗见其神色转变，追问缘由。谢廷循借机进谗：“此画寓意不吉、含隐逸避世之气，非盛世所宜。” 帝王本重祥瑞、忌孤寒，听罢心生芥蒂，自此疏远戴进、不再重用。一代民间宗师，因同行嫉妒排挤，终生不得庙堂立足，困顿终生、流落江湖。此事最能说明：画人相轻，轻者口舌贬损，重者毁人一生、改写画史走向。

戴进《三顾茅庐图》明代中后期吴门兴盛、画论勃兴，文人画家极重“品评话语权”。李开先著《中麓画品》，独立标准、品评当代名家，将吴门核心人物沈周排为第四品，言语之间直言沈周部分笔墨僵硬、章法滞浊。彼时文坛画坛领袖王世贞，自持吴中正统地位，大为震怒，在名作《艺苑卮言》中反复驳斥、痛贬李开先，全盘否定其品评资格，认为其不懂吴门正法、妄议名家、眼光鄙陋。二人之争，早已不是“画好不好”，而是谁的审美正统、谁有资格定评画史。各执门户、互不相容，正是典型的文人画人相轻。董其昌身为晚明书画双绝、南北宗理论创立者，地位冠绝一时，却也难逃画人通病。史料记载，董其昌见后辈书生李待问书法天分极高、笔力超迈，恐其日后名声盖过自己，心生嫉妒，暗中高价搜购李待问作品，得而焚毁、不令传世。一代大宗师，尚且不能容后辈之才，可见画人高傲自守、难容他人出众的习气，自古难除。千年画史，长期存在体系互轻，本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却各执一端、互相鄙薄，贯穿整部画史。二、现代画坛“画人相轻”：网络流量时代、商业博弈下的新型贬抑乱象进入当代，传统画坛的门派壁垒、师徒之争虽然依旧存在，但早已不是“画人相轻”的主流根源。真正主导当代画坛互相贬损、恶意否定、刻意打压风气的，是新媒体传播、短视频流量逻辑、书画市场商业利益争夺。古代画人相轻，多是审美之争、正统之争、门户之争；现代画人相轻，更多是流量之争、市场之争、客源之争、价位之争。尤其是近几年抖音、视频号、自媒体普及之后，画坛的“相轻”彻底公开化、大众化、娱乐化、黑化化，呈现出古代从未有过的全新乱象。 1. 网络自媒体：无根无据、张口贬大师，成为博取流量的捷径。在传统时代，画评、品评、褒贬皆出自文人、画论家、资深从业者，有据可查、有法可依、有理可论。哪怕是偏见，也建立在懂笔墨、懂法度的基础之上。而当代短视频平台出现大量非专业评画、流量型评画账号。许多主播并无深厚笔墨功底、无系统画学认知、无传统审美积淀，却专以挑刺、抹黑、嘲讽、否定名家为内容主线。他们有一个共同逻辑：贬低越有名的画家、否定越顶级的大师，争议越大、热度越高、涨粉越快、变现越容易。于是出现非常普遍的现象，许多建国以来公认的书画大家、当代开宗立派的宗师人物，经常被网络主播无端拆解、刻意抹黑、全盘否定。不讲笔墨源流、不谈时代审美、不论创作背景，仅凭个人主观好恶，甚至为了制造冲突，随意定论“俗、差、空洞、造假、名不副实”。这种贬损，不是艺术批评，是流量收割。古代人相轻，尚且“各有所长、各执其理”；现代人恶意轻人，很多人是不懂画，却敢评大师，不会画，却敢毁大家。

范曾《老子出关》 2. 核心根源：商业利益挤压，是当代画人互黑的第一动力。古代画坛市场狭小、流通有限，画师竞争多在“名声、正统、地位”。当代书画是千亿级流通市场，作品价位、直播间销量、画廊客源、订单多少、收藏认可度、拍卖热度，直接决定一个画师的收入层级与行业地位。由此催生当代画坛非常现实的心态：名家名气越大、市场越稳、受众越多，新人与普通画师的生存空间就越被挤压。于是出现隐性、普遍的行业心理，贬低宗师，是为了消解权威，让大众不再认可传统标准；否定大家，是为了抬高自我，制造“当代超越前人、今人胜过名家”的错觉；抹黑主流画风，是为了分流市场、抢夺客户、制造自己的定价体系。简单一句话：古代相轻，争的是“艺名”；现代相轻，争的是“饭碗”。这也是为什么网络上针对顶级名家的非议最多、诋毁最盛，这些大师占据了大众审美主流、市场定价主流、收藏认知主流。想要打破格局、快速出圈、低价抢占市场，最快的方式不是苦修笔墨，而是踩倒前人、颠覆标准。 3. 当代画坛多层级、全方位的“新式相轻”现象（1）民间画师 VS 学院名家大量民间职业画师、市场行画从业者，长期轻视学院体系名家。认为学院创作脱离生活、空洞刻意、曲高和寡、不如民间笔墨鲜活耐看、接地气、有烟火气、有真实山水气息。同时学院派亦轻视民间画师，法度不严谨、造型随意、笔墨无传承、套路固化、匠气深重、不入正统大雅。互相否定体系、互相否定标准、互相否定价值。曾有一民间画家，擅长画雄鹰，一年办画展，自然雄鹰的画作较多。于是有一漫画家的便画一漫画发表在报端，讽刺其画展内容单调雷同，这民间画家言不得语不得，气的大病一场。（2）市场画师 VS 展览型画家常年做市场、做订单、做装饰山水的画师，轻视参展获奖画家，说他们画面不完整、构图残缺、审美怪异、看不懂、不吉利、不适合厅堂陈设，纯属“为获奖而画画”。专注学术、参展、创新的画家，轻视市场画师，说他们套路僵化、千篇一律、唯市场论、毫无艺术突破、终生困在行画匠气之中。（3）传统守旧派 VS 当代创新派坚守传统古意、仿古山水的画师，鄙视现代变形、抽象、写意新风。谓之离经叛道、无古无法、乱画乱涂、亵渎传统文脉。创新派又嘲讽传统画师，谓之固守古人、一辈子临摹、无自我、无时代、毫无艺术生命力。（4）同圈层同行之间的隐性互轻。同一画风、同一地域、同一价位、同一赛道的画师之间，表面客气、互称老师，私下普遍存在攀比价位、轻视对方技法、否定对方风格、暗踩对方销量、质疑对方口碑。尤其直播兴起后，同行即是竞品。直播间客源固定、流量固定、购买人群重合，直接形成零和博弈。别人卖得多，自己就少；别人认可度高，自己就弱势。这是古代完全没有的市场化同行竞争焦虑。 4. 网络时代“无根贬画”最大的危害是审美标准崩塌、艺术无是非。古代画人相轻，尚有统一的古法、古理、古标准作为底线。哪怕互相看不起，大家都承认笔墨、气韵、法度、源流。而当代流量式贬画，彻底打破底线：不懂法度的否定法度、不懂传统的否定传统、不懂宗师格局的否定宗师格局、以市井俗审美，碾压百年艺术体系。最终造成大众审美混乱、初学者认知错乱、画坛是非模糊、高低无凭、雅俗颠倒。很多新人学画，不看名家法度、不学宗师笔墨，反而跟着流量主播学“挑刺、否定、嘲讽”，学了一身傲气、没学到半点功力。这是当代画坛相轻最致命、最可怕、远超古代的弊端。 5. 辩证看待：当代相轻并非全无意义当然，当代市场化、网络化的艺术争议，也并非全部是负面。适度的审美争议、风格讨论、体系碰撞，能打破权威绝对化、固化老套、一味盲从的画坛旧格局。让传统不再僵化、让创新不再被压制、让民间画师拥有话语权，这是新时代带来的艺术多元进步。坏的不是争议，是无据抹黑；坏的不是不同，是流量毁艺、商业妒才。 6. 当代画人真正的立身正道：不争高低、兼容古今、以艺立身。网络越喧嚣、商业越浮躁、诋毁越泛滥，画人越要守住本心。第一，可以不喜欢，不必恶意贬低。审美有偏好，艺术有多元，不代表别人就是垃圾。第二，尊重宗师、敬畏传承。当代所有画风、技法、审美，皆站在前人肩膀之上。无根否定大家，本质是无知自大。第三，不争流量、不抢口舌、只修笔墨。口舌之争赢再多，笔墨不进、境界不高，终究是画匠；潜心精进、兼容众长，方能成器。第四，以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学院学法度，民间学鲜活；传统学底蕴，创新学时代；大家学格局，近人学特长。丹青之道，千古不变— 凡喜贬人者，必止步不前；善学人长者，方可步步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