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曹刘:一个赤壁,各自表述

瀚海箫声博客 · 经八阕原文

赤壁之战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是曹操败了,孙刘赢了,而是战事刚一结束,三方已经开始争夺另一件事:究竟是谁打败了曹操。 这场战争留下的记载并不一致。曹魏说,曹军遇到了疫病,所以撤退;东吴说,是孙权下定决心,周瑜统军、黄盖诈降、火攻,击破了曹操;蜀汉说,刘备与东吴“并力”作战,赤壁之后又与吴军水陆追击,因而有资格参与荆州的重新分配。每一种说法都不能说全是假话,却也都没有把全部真相交给后人。它们各自守住的,恰好是各自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曹魏留下的版本最短,也最冷。 《三国志·武帝纪》写建安十三年冬:孙权为刘备攻合肥,曹操自江陵东下,到赤壁“与备战,不利”;随后军中“大疫,吏士多死者”,曹操引军北还。短短几句,周瑜没有出现,黄盖没有出现,火攻没有出现,连孙刘联军也几乎被压缩掉了。 这不是无意遗漏。曹操后来给孙权的信里,把话说得更直白:“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这句话承认赤壁败退,也承认船烧了,却把解释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周瑜把我打垮,是疾病逼我撤军;不是敌人烧了我的船,是我自己烧船后退;周瑜不过白得了一场名声。 把它与《武帝纪》放在一起看,意思便很清楚:《武帝纪》把周瑜完全排除在战场之外;信中却不得不提及周瑜,因为赤壁已经使周瑜成名,只是曹操不肯承认而已。 前者是尽量不写周瑜;后者则是周瑜已经无法不写,只能说他“虚获此名”。这封信恰恰反过来证明:赤壁之后,周瑜已是天下人眼中这场胜利最醒目的名字。 曹魏必须这样说。赤壁并不是一场普通失利。曹操刚刚取得荆州,刘琮束手,江陵军实尽入囊中,顺江东下时,甚至写信称自己有“水军八十万众”,要与孙权“会猎于吴”。这是一次几乎已经宣布胜利的南征。若承认自己被周瑜一把火烧得全军崩溃,承认北方统一者竟被江东一个年轻都督击败,赤壁就不只是战役失利,而会变成曹操战略能力的一次根本性挫败。 所以曹魏的叙事必须把战败缩小。它承认疫病,因为疾病是天时;承认退军,因为结果无法否认;却尽量不承认火攻,更不愿承认周瑜。这种写法不是简单的掩饰,而是一种政治上的止损:曹操可以败于水土不服和疫病,却不能败于江东的军事能力。 东吴的叙事恰恰相反。它不仅要说曹操败了,还要明确说明:曹操是被东吴打败的。 在《三国志·周瑜传》及裴松之所引《江表传》等材料里,赤壁有一条非常完整的指挥链。孙权面对曹操的威胁,先在战与降之间作出决断;鲁肃主张联刘抗曹;周瑜从鄱阳赶回,分析曹军远来疲敝、北方士兵不习水战、荆州新附之众未必可靠,请求精兵数万破敌;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督;黄盖提出火攻,诈降接近曹军;东南风起,火船直冲北军,烧毁战船,又延及岸上营寨;周瑜率轻锐继进,曹军遂败。 在这个版本里,有刘备,而且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存在。刘备的兵力有限,先前又在长坂坡大败,处在必须借助江东的状态;真正敢于决定抗曹的是孙权,真正指挥战役的是周瑜,真正把战术化成结果的是黄盖。赤壁首先是一场东吴保卫江东、并由东吴赢下来的战争。 因为对江东而言,赤壁不是单纯的胜仗,而是建国资格的证明。孙氏据有江东已久,却始终面对一个难题:它到底只是长江以南的地方势力,还是能够与北方政权分庭抗礼的国家?

赤壁之前,曹操已平河北、定荆州,挟天子、据中原,名义与实力都远胜孙权。若孙权在此时投降,江东不过是曹操南征的最后一块战利品;若能以有限兵力击退曹操,江东便不再只是一个偏安集团,而成为天下任何一方都不能忽略的力量。 因此,东吴的叙事并不满足于“孙刘共同获胜”。它必须突出孙权的决断和周瑜的主导。后世熟知的“周郎赤壁”,并不只是文学趣味,它首先是东吴政治记忆的核心:不是刘备救了江东,而是江东拒绝投降,自己打赢了曹操,顺便救了刘备。 但蜀汉也不能接受“赤壁只是东吴的胜利”。 《三国志·先主传》的写法很克制。它没有把诸葛亮写成火攻总指挥,没有“借东风”,也没有说刘备独破曹操。它只说孙权遣周瑜、程普率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联军在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接着,“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 这几句话并不多,却每一句都很重要。并力、并进意味着刘备不是孙权的附属,不是被江东临时收留的败军之将,而是联盟中的一方;苍蝇虽小也是块肉;“焚其舟船”意味着胜利属于共同的军事结果;“水陆并进,追到南郡”则把赤壁与其后的荆州争夺连在一起。刘备要守住的并非火攻第一功,而是自己进入荆州的资格。 因为赤壁之后真正值钱的,并不只是“谁赢了”的名声,而是荆州。 曹操北撤后,荆州出现大片权力真空。周瑜进攻江陵,刘备则南下收取武陵、长沙、桂阳、零陵诸郡。若按照东吴单独取胜的逻辑,荆州理应成为东吴战果;若按照蜀汉的说法,刘备是与吴“并力”抗曹的一方,又参加了战后追击,那么他取得荆南四郡,就不只是趁火打劫,而是盟军对于胜利成果的正常分配。 这就是蜀汉叙事的真正重点。它不必同周瑜争火攻的具体功劳,却必须坚持刘备不是赤壁的局外人。后来“借荆州”之争为何如此难解,根子正在这里:东吴记得的是“我救了刘备”;蜀汉记得的则是“我与东吴并力抗曹,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但事情还不止于谁放火、谁居首功。连打赤壁与战合肥哪一件事在前,史书也没有说成同一个版本。 前面提了一嘴,《三国志·武帝纪》的记载很明确:“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 依这段文字的排列,孙权先为了刘备而攻合肥;曹操从江陵出征刘备,并分兵救援合肥,孙权从合肥退走;曹操随后才兵败赤壁,因疫病北还。 裴松之所引《山阳公载记》,也是这个次序:它先有孙权攻合肥,后有赤壁与华容道败退。孙盛却提出异议,说他所见《吴志》的记载是“刘备先破公军,然后权攻合肥”,并判定吴方材料为是。 换言之,孙盛并不是只在挑《山阳公载记》的毛病;他实际上选择了吴方的时间线,没有接受《武帝纪》与《山阳公载记》共同呈现的次序。 这使赤壁史料的复杂性又加了一层。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接受了孙盛的时间线:先写赤壁火攻、曹操败退与孙刘追击,最后才写“十二月,孙权自将围合肥”。 因此,《通鉴》中的时间线,并不是所有史料天然一致的结果,而是后世史家面对冲突记载后作出的一次取舍。

也正因为如此,同一场赤壁,在三方笔下不只是三种功劳分配,更像三场前后不同、重点不同的战争。司马光没有简单接受其中任何一家的完整版本,而是把各方都难以否认的部分,重新编成了一条看似严密的叙事:魏方承认的疫病,吴方强调的周瑜统军与黄盖火攻,蜀方保留的刘备与吴军共同追击,都被安放进来。 于是故事变成:曹军本已有疾病,赤壁初战不利,退驻江北;黄盖献火攻之策,诈降纵火,北船与岸上营寨一并燃烧;周瑜率轻锐追击,曹军大坏;曹操从华容道步走;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至南郡;直到这场败退结束,孙权才在十二月围攻合肥。 这个版本之所以如此有说服力,正是因为它让三方的关键说法都留下了位置。曹操没有完全被写成一败涂地的无能者,疾病确实存在;周瑜没有被涂抹掉,火攻与战场指挥的中心仍在东吴;刘备也没有被降格为旁观者,而是以联军身份参与追击。司马光没有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却构成了一个大多数人都愿意接受的赤壁。 但这正是《通鉴》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不是赤壁当日的原始记录,而是北宋史家在三百多年后,对互相冲突材料作出的编年重建。 司马光保留了《山阳公载记》中曹操经华容道败退、命羸兵负草填泥路的细节,却删去了“曹操船舰为刘备所烧”以及曹操称“刘备,吾俦也”的说法。他接受了吴方火攻线,却没有让赤壁成为东吴独占的胜利;他采用刘备与周瑜共同追击的说法,也没有让刘备成为战役主帅。他甚至在战事顺序上,明确把赤壁放在孙权攻合肥之前,从而否定了《山阳公载记》把两事前后倒置的排列。 这是一种很成熟的史学写法:不迷信某一部书,不把每个传闻都丢掉,而是用彼此制衡的材料,搭出一条最能解释全局的叙事线。 可也正因为如此,《通鉴》的赤壁不能被当成战场实录。黄盖究竟用了多少火船,诈降书具体怎样写,东南风在何时吹起,华容道上是否真有羸兵背草填路,都是后出材料里的细节。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在真实败退的骨架上,逐渐长出来的叙事。司马光把它们接入了合理的因果链,不代表他能够替后人证明每一个细节。 赤壁真正可以把握的,也许只有这样一条底线:曹操的南征,在疫病、水土、军队结构和孙刘抵抗的共同作用下失败了;周瑜的东吴主力完成了决定性的战场打击;刘备集团作为盟军参与其中,并借战后形势进入荆州;曹操退出长江中游,天下从此不再有一方可以轻易统一。 至于谁烧了第一把火,谁是第一功,谁沾了胜利的光,战争结束后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史实问题,而是三方都不能轻易让出的政治问题。 赤壁的船早已烧尽,真正没有熄灭的,是三家对这场战争解释权的争夺。

来源:瀚海箫声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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