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人性的枷锁

枫间记 · 经八阕原文

倘若人能够拨开层层叠叠的虚伪,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本心,恐怕连那些最伟大的人物也不得不承认:婚姻,就其本质而言,乃是一种与人性相悖的制度。它像一把温柔的枷锁,以爱的名义,以责任的名义,以文明的名义,将人束缚在一种被规定的关系之中。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开篇如是说。只是,他所谓的“枷锁”,指向的是政治支配,是人对人的依附;婚姻并不在他这一论断之内。然而,若将这隐喻移入私人生活,婚姻或许正是其中最隐秘、最普遍、也最难以挣脱的一道枷锁。它不同于法律或政治的约束,那些约束是外在的、强加的;婚姻的枷锁却往往由内而外,温情脉脉,是你自愿套上的。你甚至会在套上之后,感激涕零地亲吻那副锁链。

蒙田在《论友谊》中曾将婚姻称为一种契约:“订立时自由,延续却被迫”,并以鸟笼为喻:“外面的鸟拼命想进去,里面的鸟拼命想出来”。契约意味着终结,意味着对未来的承诺,而人性却永远在流动、在变化、在寻找。一个人如何在二十岁时承诺自己四十岁的心?如何在今日的激情中,预支明日的柔情?这无异于要求一条河流永远停留在某个拐弯处,不许它流向远方。

伟大的人物,往往最难以忍受这种静止。歌德在《亲和力》中描绘了婚姻与激情的冲突,最终以悲剧收场。他自己呢?他与克里斯蒂安娜・武尔皮乌斯同居十八年、育有五个孩子后才正式结婚;晚年又对年轻女性米娜・赫尔茨丽卜产生过无望的爱慕,这段经历渗入了《亲和力》的创作。至少,他的生命与写作都表明,他深知婚姻契约与流动情感之间的紧张。

托尔斯泰则在晚年离家出走,最终病逝于阿斯塔波沃车站,那未尝不可以看作对婚姻枷锁的一次绝望的挣脱。索菲亚为他生育了十三个孩子,曾将《战争与和平》手稿誊抄七遍;可这并不能阻止两个灵魂在婚姻的牢笼中彼此消耗。他临终前甚至拒绝见她最后一面,而她的日记里,也写满了动荡、考验与磨难。

然而,我们也不必因此将婚姻全盘否定。问题不在于婚姻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实践它。如果婚姻是一种枷锁,那么这枷锁的钥匙,或许应该挂在每个人自己心里。当两个人能够诚实地面对变化,允许彼此成长,甚至允许彼此离开,婚姻才可能从一种束缚,转变为一种选择。

可悲的是,大多数人不敢承认这一点。他们宁愿相信婚姻是“神圣的”,是“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因为如果不这样相信,他们便要面对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婚姻不是必然的,那我为何要留在其中?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而非命运的安排。前者需要勇气,后者只需要自我欺骗。

婚姻之所以被视为枷锁,并非因为它强制了什么,而是因为它阻止了什么。它阻止了人如其所是地生活,像一棵树那样,自由地伸展,向每一个可能的方向生长,而不是被修剪成特定的形状,去符合某种“夫妻”的范式。

那么,人是否可以彻底不要婚姻?或许可以。但人不能不要爱。爱与婚姻,是两回事。爱是流动的,婚姻是凝固的。爱是当下的,婚姻是未来的。爱是自由的,婚姻是契约的。将爱与婚姻混为一谈,正是人类最大的一次自我欺骗。

倘若人能放下虚伪,承认人性的多面与善变,承认自己无法用一纸契约锁住心灵的全部,那么,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发明一种关系,一种不以占有为目的、不以永恒为标榜、不以制度为依托的关系。在这样的关系中,两个人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他们此刻愿意在一起;他们分开,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此刻需要分开。

这不是放纵,这是诚实。这不是轻浮,这是对人性最深的尊重。

婚姻是人性的枷锁。而人性,在枷锁中,终究会寻找出口。或是背叛,或是逃离,或是慢慢地窒息。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往往是因为他们敢于承认这道枷锁的存在,并且至少在某些时刻,敢于将其打碎。

而我们,芸芸众生,则大多在枷锁中安眠,做着关于永恒的美梦。这梦,不算可耻,却也谈不上光荣。它只是梦而已。

来源:枫间记(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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