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父亲成了领导笔下的尘埃
【常年说,历史的灰尘落在个人头上…;如果只是一个人用不了一滴墨水的大笔一挥,划掉几个字,可能灰尘都算不上,但…历史可能由很多这样一笔一划组成】
回顾父亲的经历,既因为那段时期“全国此类事甚多”,也由于类似父亲这种那时并不属于很痛。
真痛苦的,恐怕是小说的重要起源之一,当成虚构才好诉诸文字?
我在父亲读研究生六十年后的2026年9月月25日(星期五)看到:
触发感慨,才有星期六写的文章。
如果没有这大笔一挥的修改,也许我父亲在上海某个单位工作,或者在南昌哪个教学、科研单位工作?
上医从1960年到1966年,总共只招收了146位研究生。
以上是上医档案确切的数据。我以前把1962年研究生的数字算错了,因为当时给我五页,三页是研究生录取名单,一页是研究生录取补充名单,一页是应届毕业生顶替研究生名额名单。我没仔细看,以为都是研究生名单。
父亲在“上海第一医学院1962年研究生录取名单”。
1962年中山医院一共招收研究生:5位。
一个大城市的大医院,一年增加五位年轻医生,在全国恐怕都不需要费心思。不要也可以,去其他有一些教学和科研工作的单位合情合理。一定要回县医院,哪有教学和科研工作。而县医院显然也不要这种人,很快让他去农村。
那位院领导并非上海人,早年也有过颠沛流离,似乎未表现恻隐之心,划上一笔,改变原来写好的推荐意见,轻而易举改变了一个人命运和境遇。
上医在十七年期间,主要的医学院院长陈同生先生,革命出身的知识分子,特别尊重知识分子,十几年如一日保护和支持了上医的大批知识分子,使上医在他任领导期间挫折特别少。很多单位,领导经常整知识分子,如果不主动整,也随大流整知识分子。陈同生先生逆流而动,是上医在那十几年成为全国第一医学院的第一大功臣。
在上医这样的微环境中,那位大笔一挥的医院领导,也是陈先生政策和胸怀的受益者之一。
他用了不足一滴墨水,让父亲成为了他笔下的尘埃。父亲很可能对于如何成为中山医院的尘埃毫不知情。有可能不仅不认识那位院领导,也没有丝毫交往,因为所属科室专业距离较远。
全中国,那时被大笔一挥所决定工作和命运的,恐怕不少。
读过研究生,总体来说父亲的命运相对已经很好,个人和家庭也谈不上历史意义,而是千千万万之一。
但是,我们的社会,正是千千万万的个体所组成,我们每一位可以影响其他人命运的人,都应该慎重,为个人、为历史负责。
减少尘埃,增加星星之火:
国家发展的星星之火、社会进步的星星之火、人人互助的星星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