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全国之力 ,为一己私欲

历史挺有趣 · 经八阕原文

土木之变,明朝最惨烈的军事灾难之一。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五十多位文武重臣丧命,皇帝本人还成了俘虏。

那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本能的就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事儿。

于是,一种近乎于翻案式的解释在网络上流行起来,说土木之变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是文官们故意推动英宗亲征,故意让明军战败,目的是为了借瓦剌之手除掉王振,顺便把英宗也送入险境,如此一来,就能拥立代宗,这样有了从龙之功,文官的地位就得到了稳固。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模有样,非常符合今天人们所喜欢的阴谋叙事,但历史研究最怕的就是这种封闭式的推理。

人们先拿出一个戏剧性的结论,再把所有的异常现象都解释成是阴谋诡计的一部分,凡是不符合阴谋论的史料,都可以说是被阴谋者改掉了,凡是符合想象的情节,又全部被当成了铁证如山。

事实上,如果我们回归史料,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文官集团不仅不是阴谋的策划者,反而,他们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受害者。

阴谋论的第一块基石是,文官集团推动了英宗的亲征。

一切要从正统十四年说起,瓦剌入寇,明朝的大同方向战情严重,英宗决定,要御驾亲征。

皇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吏部尚书王直率领一众文官第一个反对,还给皇帝上了一封奏疏,内容作者就不摘录了,但意见给的很具体。

文官的意见是,瓦剌入侵虽然严重,但朝廷应该利用边城,守军,以及坚壁清野的办法来消耗敌军,完全没有必要让天子本人率领大军深入塞外,而且当时天气炎热,有旱情,是“青草不丰,水泉犹涩”,人能吃米吃面,但马吃不上好的草料,后勤条件是不成熟的,王直还直接给出警告,说“兵凶器,战危事”,一旦发生意外,朝廷将会承担不可估量的风险。

英宗的回复是,群臣所言是“忠君爱国之意”,但是瓦剌已经入侵了,边将也屡次请求支援,所以“朕不得不亲率大兵以剿之”。

这个“朕不得不亲率大兵以剿之”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亲征最终是皇帝本人作出的决定,不是某个文官伪造圣旨,也不是兵部的意思,是皇帝听到了反对意见,但明确拒绝了。

《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八十:是举也,司礼监太监王振实劝成于内,故群臣虽合章谏止,上皆不纳。

这意思非常清楚了,这次亲征,英宗所宠信的一个叫做王振的宦官给到了很大助力,他强烈支持皇帝,而群臣则是合章劝阻,英宗没有接受。

《明会要》也有如下记载:

卫拉特分道入寇,王振挟帝亲征,邝野、于谦等群臣劝阻皆不纳。

邝野是兵部尚书,于谦是兵部侍郎,整个兵部都持反对意见,并且积极劝阻,但皇帝不听。

退一万步来说,其实都不用文官劝他出征,就是没人劝,面对这样的战机,英宗也一定会御驾亲征。

明英宗朱祁镇,他是明朝第一个生于父亲登基之后的皇帝,也是第一个幼年即位的皇帝,他出生三个月就被立为太子,八岁登基,他的童年没有像太祖,成祖那样在战场上的经历,也没有像仁宗,宣宗那样在监国理政中度过,他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从小陪他玩到大的,就是这个宦官王振。

虽然经历平平,但英宗偏偏是一个很有雄心的人,他的父亲宣宗曾把他抱在膝上,问他:

他日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乎?

英宗说,能。

宣宗又问:有干国之纪者,敢亲总六师,往正其罪乎?

英宗说:敢。

那是声音洪亮,神采英毅,宣宗大喜。

这段对话,是英宗“雄主梦”的起点,他当了皇帝之后,处处效仿太祖成祖,重典治吏,恢复洪永时期的保举制,出兵麓川,阅武将台,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证明自己不是深宫长大,一无是处的庸主,所以亲征瓦剌这种事儿,不用任何人忽悠他,他自己就发自内心的想去。

至于王振为什么如此积极的怂恿和支持英宗,很多人天然的把王振想象成一个传统的奸臣形象,这是对的,但不完全对,至少王振不认为自己是奸臣。

王振其人,最早是个教书先生,他有文化,读过书,懂经史,他不仅是英宗的生活仆人,还是英宗的启蒙老师,英宗管他叫先生,对他更有既敬重又畏惧的复杂情感。

让人颇感意外的历史事实是,王振还曾经试图把英宗教育成一个优秀的君主。

英宗曾和一些小臣踢球,王振看到后马上制止,他跪着劝谏英宗,说:

《罪惟录》列传二十九:先皇帝为一球子几误天下,陛下复踵其好,如社稷何?

英宗一次本该出席经筵,但因为岁数小贪玩没有去,王振发现之后,马上就去太皇太后处告状,英宗因此而受到责罚。

正统六年,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重建竣工,英宗在宫中设宴,按照旧例,宦官就是再受宠也不能参加朝廷宴会,王振大发雷霆,说:

《明鉴会纂》卷五: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乎!

看得出来,王振自比周公,英宗当然也认可他当周公,那么王振的理想,就是辅佐英宗成为一代英主,因为只有英宗成了英主,自己才能成为周公。

(史料记载)

王振推动英宗亲征,不是为了让英宗送死,而是因为他真的相信,就像他相信儒家经典里说的那样,圣君应该亲率六师,威震四夷。

接下来我们把镜头移动到英宗已经出发。

如果说文官的目标是把皇帝骗出北京再弄到更危险的地区,那么出了居庸关之后,这些人应该积极的鼓励皇帝继续深入。

但史料的记载完全相反,文官们一直在“请驻”,而且不是一回,是无数回,在明清两代的各种史料中不断出现群臣“请驻”,就是不让皇帝往前走了,但英宗置若罔闻,加上王振从中作梗,把这些文官都赶到了军阵当中,不让他们和皇帝见面。

再接着,事态越来越荒唐,成国公朱勇要向王振汇报军务,汇报时到了“膝行而前”的程度,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野因为惹怒王振,竟被罚跪在草地上一天。

钦天监正彭德清劝王振说,天象有变,不能再前进了,会把皇帝置于危险之中,大臣曹鼐则说,我们的性命无关紧要,可皇帝关系到宗社安危,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王振依然不听。

如果文官集团正在实施一个“把皇帝送给瓦剌”的计划,那么这个计划的执行方式未免太过猎奇了----阴谋者一路上拼命阻止自己的阴谋成功。

当然还有第二个观点,说文官集团是故意战败,好从中获取利益。

试问,文官集团获取到了什么利益?

《明史纪事本末》中说“随从文武数百人死难”,《明史》中也详细列出了战死的高级官员名单:太师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野等五十二名随征朝臣死于战乱。

这份死难者名单几乎涵盖了当时明朝中央政府的所有核心文官,六部尚书中就有四人战死,内阁两位大学士全部遇难。

这种损失对于文官集团来说是空前的,而这样的损失,能称之为文官在战败中“取得利益”吗?

阴谋论的第三个观点是,文官在军事指挥中故意出错,导致了明军的惨败,然而事实是,当时的军事指挥权完全掌握在明英宗和王振的手里,文官几乎没有任何权利。

文官们对军事行动给出正确意见而被王振拒绝的记载太多了,比比皆是,不再举例,这里举一个特殊的例子:

大同总兵郭登曾建议大军从紫荆关撤退,路线安全而且距离更近,但也被王振拒绝,因为王振要绕路,去他的家乡看一看。

可以看得出来,别说文官没有指挥权了,就连武将也没有指挥权。

别说指挥权,从最开始的是否亲征,行军路线,驻扎地点,是否移营,全部由王振一人决定,文武官员连建议的机会都被剥夺。

最后,阴谋论还喜欢拿于谦于少保说事儿。

逻辑是这样的:土木之变之前,于谦只是兵部侍郎,土木之变后,邝野死了,于谦升任兵部尚书,之后于谦又支持代宗,所以,于谦可能早就希望英宗出事儿。

这个推理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把结果当成了原因。

一个在灾难之后得到了什么,不代表这个人就制造了灾难,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一切战时接替阵亡上司的人是不是都有谋杀上司的嫌疑?

而且从现有的史料上来看,于谦是明显反对亲征的,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支持或者推动亲征。

于谦是垂名万古的民族英雄,把阴谋论这样套在他身上的人,本身对历史的理解就不够,也没有正视和尊重历史。

包括还有一些所谓于谦和边将合谋论,于谦和代宗结盟论,于谦发动政变论,只能说纯属胡说八道,连驳都不值一驳。

还有一个常见的推论是,英宗被俘虏之后,文官们很快拥立代宗,所以他们一定是早有计划。

这也是典型的从事后来推导事前。

我们要知道,土木之变对明朝来说不是普通的军事失败,因为英宗还被俘虏了,瓦剌完全可以利用英宗的身份要求沿边关城开门,索取财物甚至干涉明朝政治,事实上瓦剌也的确这么做了,那在这种情况下,建立一个新的,有别于英宗的明朝政治中心无疑是非常正常的战时反应。

更重要的是,即便代宗已经继位,文官中仍然有一大批成员要求把英宗迎回京师,而这些成员中,又有一大批是当年反对英宗亲征的。

比如王直,他就很典型,亲征之前,他带领群臣反对英宗出兵,英宗被俘虏之后,他又特别主张派人把英宗接回来,这完全和所谓的“文官集团有计划抛弃英宗”是矛盾的。

当然还会有一个特别离谱的反驳,就是说史料都是造假的,都是文官修改的,都是故意的抹黑的。

(明英宗朱祁镇)

作者想说的是,历史研究,它不是这样的。

历史研究承认史料是有立场的,有偏差,有避讳,所以要求要用多重证据交叉验证,恰恰,土木之变的史料太多了,有官方的实录,有私人笔记,有当事人回忆,还有出土文物,还有蒙古,朝鲜的史料,如此庞大的资料,它们不可能被文官集团统一修改。

与其质疑史料的真实性,倒不如认真思考这两个问题:

一,持土木阴谋论观点的人,他们为什么拿不出任何史料,而只能靠想象和猜测?

二,为什么如此多的人劝阻,如此多的人反对,如此多的人知道如此危险,却仍旧无法阻止,土木之变的发生呢......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巨大的灾难并不需要巨大的阴谋驱动,有时候需要如王振英宗一样的蠢人,就够了。

来源:历史挺有趣(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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