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的手,伸得太长了
一家科技公司,最正常的事情是什么?把产品做好,卖给客户。客户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就算。Anthropic偏偏越来越不像一家只管技术的公司。它积极进入华盛顿政策圈,支持AI监管,设置全球事务负责人,与政界、智库和监管体系建立越来越深的联系。2026年,公司任命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的Mariano-Florentino Cuéllar为首位全球事务负责人;与此同时,Anthropic相关人士和政治组织也在AI政策与选举政治中投入越来越多资源。
企业参与公共政策当然没有问题。Google可以游说,微软可以游说,OpenAI也可以游说。问题在于,Anthropic似乎不只满足于表达意见,而是越来越倾向于把自己的AI风险判断推成别人也应该遵守的规则。
它同美国军方的争执尤其典型。
Anthropic可以规定Claude不做什么,这完全是公司的权利。如果它认为某些军事用途违反公司原则,大可以不卖。问题也同样简单:军方作为客户,如果认为这些限制不能接受,也完全可以不买。
卖家有卖家的条件,客户有客户的选择。世界上每天有亿万宗生意就是这样结束的。
可是Anthropic的问题在于,它既希望成为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AI供应商,又希望保留一部分最终使用边界的决定权。五角大楼显然不接受这种安排。双方冲突最后升级到Anthropic被列为供应链风险,官司一路打到上诉法院。9月25日,联邦上诉法院拒绝阻止国防部继续实施这一决定,对Anthropic来说当然不是好消息。
至于政府把一家美国AI公司列成“供应链风险”,法律上是不是做得过头,那是另一个问题,法院还会继续处理。可是商业逻辑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有权不卖,我也有权不买。如果一家军方供应商坚持说,我虽然拿你的合同,但你依法可以做什么,还要再过我这一关,那么客户迟早会问一句:到底谁是谁的客户?
更有意思的是Anthropic在政治上的姿态。它对AI安全、芯片出口、监管、军方使用边界不断发表主张,越来越像一个政策参与者,而不是单纯向政府提供技术意见的企业。技术公司当然可以告诉政府:“这种模型有什么危险。”但从“我了解风险”跨到“因此政府应该按照我的风险偏好行动”,中间隔着一道很大的门槛。
懂AI,不等于拥有公共授权。
然后到了习近平访美的白宫国宴,画面忽然有点讽刺。
美国科技界几乎整排坐了进去:马斯克、黄仁勋、Sundar Pichai、Tim Cook、Jeff Bezos等都在。OpenAI甚至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两个核心人物同时出现:Sam Altman与Greg Brockman都在宾客名单上。而作为OpenAI最重要的竞争对手之一,Anthropic的Dario Amodei却不在名单中。
当然,不能因为一个人没吃上国宴,就编出一套白宫“处罚Anthropic”的故事。公开证据没有证明邀请名单与军方官司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可是象征意义依然存在。
这是美国总统接待中国国家主席的国宴,人工智能又恰恰是美中竞争和谈判的重要议题。美国需要在席间展示自己的科技实力时,OpenAI两个核心人物都有位置,Anthropic却一个没有。少吃一顿饭不会降低Claude的性能,但至少说明,技术实力与华盛顿政治关系并不是一回事。
这幅画面之所以特别有味道,还因为Anthropic一直强调自己比同行更谨慎、更关心风险、更愿意给AI划红线。但白宫这一桌坐着的OpenAI、Google、微软、英伟达,同样没有哪一家公开宣称AI绝无风险。区别在于,承认风险是一回事,认为自己的风险判断应当成为政府、军方甚至整个行业的边界,又是另一回事。
企业可以有原则,而且应该有原则。它可以拒绝订单,可以退出军方市场,可以公开批评政府,也可以花钱游说国会。
但如果一家私人公司一边希望参与制定规则,一边希望限制政府客户的使用方式,同时又希望自己继续成为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供应商,那么它迟早会遇到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技术公司的专业意见可以影响公共政策,但最终决定公共政策的权力,并不因为它拥有最先进的模型,就自动落到它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