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中华”,陈寅恪却说未必
我们现在多把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历史简单概括为"五胡乱中华",其实往事越千年,回头看那段历史,战争加动荡,残酷而血腥,但黄河和长江两大流域的民族在此过程中的大融和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故五胡未必乱中华是我们今天应有的认识。
这是我读完陈寅恪先生《魏晋南北朝讲演录》之后,最想说给大家听的一句话。桐雨堂书话第六期,就借这部书,看看陈先生是怎么把这段常被简化成"乱世"的历史,重新讲清楚的。
《魏晋南北朝讲演录》是陈寅恪先生1947年至1948年在北京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讲课的讲演稿,全书共二十一篇分二十一个专题,将魏晋南北朝的社会阶级状况,封建制度,五胡种族问题,胡汉文化特点,人口流动影响,宗教问题,府兵制度,南北对峙及差异等分析得清晰深刻,通俗易懂。
陈寅恪先生(1890一1969),江西修水人。早年留学日本及欧美,受聘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西南联大、香港大学、广西大学、燕京大学、岭南大学、中山大学教授。主要著作有《金明馆丛稿》、《隋唐制度渊源略论》、《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等。陈寅恪先生是史学界公认的中国近代史学创始人和奠基者。其学问博大精深,兼通十余种文字,能将文史哲、古今中外结合起来研究,融汇贯通,相互发明,提出新问题,新见解,新发现,用全面广博的史料作依据,科学性说服性很强。
《魏晋南北朝讲演录》就是陈寅恪先生把阶级分析、集团分析贯穿其中,对于魏晋南北朝多民族融合,多朝代并存,南北朝对峙的纷繁混乱复杂的历史社会,洞察其不同集团同一阶级,同一集团不同文化背景,少数民族政权的汉文化倾向,南北朝对峙中对立统一分析等等,为我们打开了了解魏晋南北朝一扇明了开阔的窗口。
一场家族内战,如何拖垮了一个王朝
分析"八王之乱"的原因,陈寅恪指出:西晋实行的"罢兵"与"分王",就是郡县罢兵,减少地方军事武装;分封皇族,致地方分封王拥有私人武装,导致皇帝控制的州郡无武备,而分封的诸王有军队的状况,隐患由此产生,导致"八王之乱"。
一边是朝廷自己解除了地方的武装,一边却把兵权都攥在了自家宗室手里——这个安排的隐患,很快就应验了。这场内战前后打了十六年,八位宗室王轮番执掌朝政,多数最终死于同室操戈,西晋的国力和防务也在这十六年的内耗里被彻底掏空。几年之后,北方五胡趁虚而入,攻陷洛阳,晋室仓皇南渡,史称"衣冠南渡"——这场后来的大迁徙,根子正是埋在这十六年里。
清谈这件事,前后是两副面孔
对魏晋时期士大夫"清谈误国"的情况,陈寅恪的分析是:魏晋两朝清谈不是同一面貌,同一内容。魏晋清谈分前后两期,魏末西晋时代为清谈前期,此时期的清谈为当时政治上的实际问题,与其时士大夫出处进退关系至为密切。换言之此时的清谈是士大夫藉以表示本人态度及辩护自身立场的东西。至东晋,为清谈后期,成为口头上或纸上的玄言,已失去政治上的实际性质,仅止作为名士身份的装饰品。并指出:东晋清谈者以在朝的高官为领袖,附庸官贵的所谓"竹林七贤"为波澜,既得高官厚禄享福,又有山水园林雅兴,名利双收。
作者指出:如果是林泉隐逸清谈玄理,则纵使无益于国计民生也不致误国。清谈误国,正是因身在朝廷居庙堂之上负有重大责任的达官显贵崇尚虚无,口谈玄远,不屑操心料理世俗之事而致亡国乱世。
竹林七贤里,刘伶常年纵酒,在家中赤身裸体,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阮籍驾车出游,专挑没有路的地方走,走到尽头无路可去,便放声痛哭而返,史称"穷途之哭"。这些轶事流传到今天,读来都觉得风雅洒脱。但陈寅恪说得很清楚:清谈本身不算什么罪过,误国的是那些本该在朝堂上做事、却把清谈当成挡箭牌的人。
南京西善桥出土的"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图片来源:南京博物院)
胡人怎么慢慢变成了"自己人"
在本书第七篇"胡族的汉化及胡汉分治"中,陈寅恪指出:魏晋时期,进入中原的各族,在文化上、社会经济上都在汉化,表明了一种倾向,即胡族与胡族之间的融合让位于胡汉之间的融合,以地域区分民族让位于文化区分民族。表现在胡族的上层汉化程度都很高,在社会组织和经济生活上都趋向汉化。而在文化经济社会汉化的同时,在政治上却实行胡汉分治,而这种胡汉分治导致了各少数民族统治的矛盾没有缓和更加尖锐,朝代短暂,更迭频繁,但这也为以后的大统一客观上创造了条件。
这种"文化上融合、政治上分治"的矛盾,在北魏孝文帝身上表现得最彻底。他把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下令朝中禁说鲜卑话、禁穿胡服,把拓跋氏改姓"元",还带头推动鲜卑贵族与汉人通婚——短短几十年,一个游牧民族的统治集团,从穿着、语言到姓氏,几乎把自己活成了汉人。
另外本书在具体分析南朝三个历史阶段有很精辟的论述:南朝第一阶段东晋时期,为北方来的士族与江东士族协力联合组建的政权,一个阶级,两个集团。第二阶段为宋齐梁时期,为北方来的中层阶级的"楚子"与南北士族共同建立和维持,多个集团,不同阶级共同维护政权。第三阶段陈朝,为北来下等阶级与南方士族共同掌握政权的朝代。从侧面说明一个现象,就是大动荡时期皇权更替可以打破固有的阶级界限。
文化上早就在融合,政治上却还在分治——这大概就是那三百年反复分裂又反复重组的根子,也是"五胡乱中华"这四个字说不清楚的地方。
借此抄陈寅恪先生《纯阳观梅花诗》以为结语:
我来只及见残梅
叹息今年特早开
花事已随浮世改
苔根犹是旧时栽
名山讲席无儒士
胜地仙家有劫灰
游览总嫌天宇窄
更揩病眼上高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