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跑得再快,也只是在跑已经修好的那段路
一、一个用一千个样品回答 AI 问题的人
2026 年 9 月 16 日,广州,凤凰湾区财经论坛。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南方科技大学校长薛其坤做了一场关于 AI for Science 的演讲。他抛出的判断只有一句话长,但句子的语序里藏着他全部的立场:
"人工智能已经不再只是基础研究的成果,反过来正在成为推动基础研究的强大工具。"
绝大多数人会把重点读在后半句——AI 是工具,AI 在改写科研。这是这两年所有 AI for Science 论坛的标准论调。但真正值得停下来的是前半句:"已经不再只是基础研究的成果"。
这句话在做一件事——确认债务关系。它提醒听众:在 AI 成为工具之前,它首先是果实。反向传播、统计力学、信息论、半导体物理、凝聚态——每一样都是基础研究的产物。AI 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过去一百年基础研究投资的兑付。于是那场演讲的核心洞见,才能被正确理解:
"智能之新,根植于基础研究之深;开放之心,关键在研究范式之变。"
前半句不是修辞,是因果。这个人有资格说这句话,理由很具体:他带团队做了 1000 多个样品,用了 4 年,才在实验中看到一次量子反常霍尔效应。
这 1000 多个样品,每一个只有 5 纳米厚,要在超高真空里慢慢"长"出来,厚 1 纳米或薄 1 纳米都不行。2012 年 12 月,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完美的量子化平台——这是反常霍尔效应被提出 131 年后,人类第一次观测到它的量子化。论文 2013 年发在《科学》,审稿人的评价是"凝聚态物理界一项里程碑式的工作"。
这件事的关键细节是:难的不是想不出来。理论方案早在 2008 年就有了——用磁性拓扑绝缘体实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这是张首晟等理论物理学家提出的路径。薛其坤院士2009 年开始带队冲击这个目标时,目标是清楚的,路径是已知的。难的是做出来。
材料要既有磁性又是绝缘体——而磁体通常是导体,这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要求。你知道该往哪走,但物质不配合。于是只能一个一个长、一个一个测,失败,优化,再失败,再优化。四年,一千多次。
当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赢过一次,他对"AI能不能替科学家做科研"这个问题的回答,会和绝大多数人不同。这篇文章想拆的是:他的回答是什么,这个回答建立在哪些假设上,以及——对一个不做科研的企业家来说,这套判断为什么关系到你公司的技术天花板。
二、他在这个九月说了什么
2026 年 9 月,他密集地谈了三次这个话题:9 月 3 日南科大开学典礼(本科与研究生两场),9 月 16 日凤凰湾区财经论坛,9 月 19 日新基石论坛。把这些表述放在一起,会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分工判断:
AI 负责"快"的那部分,人负责"慢"的那部分。而科研的决定性环节,恰好全在慢的那一侧。
他在论坛上呼吁的不是"多做 AI 应用",而是"让更多从 0 到 1原创性突破在粤港澳大湾区持续涌现";在开学典礼上,他对着一千四百名新生说的是——"知识的获取从未如此便捷,但对知识的甄别、内化与创造,从未如此关键",以及"愿你们既有博览群书的底气,又有坐穿冷板凳的定力"。
下面把这个分工判断拆成四条,逐条给出他的原话和它的产业含义。
三、洞见一:AI 是基础研究的利息,不是本金
命名:利息与本金
回到那个语序。"AI 已经不再只是基础研究的成果"——这句话确立的是一个时间上的先后和因果上的从属。
可以用一个更硬的比喻来表达它:基础研究是本金,AI 是利息。今天的大模型,本质上是在兑付过去几十年到一百年的基础研究存量:统计物理给了它配分函数和能量视角,信息论给了它熵和编码,最优化理论给了它梯度下降,半导体物理和凝聚态给了它那块能跑起来的芯片,认知科学给了它注意力的隐喻。
这笔本金不是这一代人存进去的,是上几代人存的。而且存的时候,没有人能说清楚它将来会用在哪里。这就推出了一个很不舒服的推论:
如果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家公司,只花 AI 这笔利息,不继续补本金,那么二三十年后,它会发现无息可花。
而"只花利息"恰恰是当下最强的诱惑。因为花利息立刻见效——用 AI 提效率、做应用、降成本,三个月就有数字。而补本金当期不出成果,还可能一辈子不出成果。薛其坤院士那句"智能之新,根植于基础研究之深",翻译成经营语言就是:你的智能应用能走多新,取决于你脚下那层基础有多深,而这层基础通常不是你自己打的,是你借来的。
这条对企业的迁移价值极高,而且是当下最被忽略的一条。今天大量企业的 AI 能力是这样构成的:开源模型 + 公开论文 + 现成框架 + 一点微调。好处是快,坏处是——你的天花板,是别人的地板。源头往前走一步你跟一步,源头停下你也停下,源头对你关门你就地趴下。
判断技术天花板有个很简单的办法:从你的产品往上游追溯,数一数要经过几层别人的基础工作才能追到源头。层数越多,你越舒服,也越脆弱。这不是说所有公司都该去做基础研究——绝大多数公司不该,也没能力。但一家公司至少要知道自己的本金存在谁那里,以及那个人会不会一直借给你。
警示:这条会被误读成"要自研一切",那是灾难。全栈自研在绝大多数场景下是资源的巨大浪费。正确的动作不是"什么都自己做",而是识别出你命脉所系的那一两条上游,并在那一两条上建立不依赖单一来源的位置——可以是自研,可以是深度合作,可以是多源备份,但不能是不知道。
四、洞见二:AI 压缩的是搜索空间,压缩不了生长时间
命名:搜索与生长
这是他全部判断里最硬、也最容易被 AI 圈忽略的一条。而它不是论证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再看一遍那个事实:理论早就有了,材料就是长不出来。
2008 年理论方案提出,2009 年他带队开始做,2012 年底才成功。这四年里,他们不是在想"该怎么办"——他们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是在一次次地长样品、测样品、失败、调参数、再长。
这就引出一个对整个 AI for Science 讨论都很关键的区分:
科研的瓶颈有两种。
第一种是"不知道往哪儿找"——搜索空间太大,候选太多,人脑装不下。
第二种是"知道往哪儿找,但物质不配合"——路径清楚,就是做不出来。
AI 极大地缓解了第一种,几乎没有触及第二种。大模型、图神经网络、高通量筛选——这些工具的本质都是在压缩搜索空间:从一亿个候选材料里挑出一百个值得试的,从一万条合成路线里挑出十条。这件事的价值巨大,不该被低估。
但接下来那一百个候选,仍然要一个一个长出来。而晶体生长的时间,不因为你用了多好的模型而缩短一秒。超高真空要抽到那个真空度,需要的时间是固定的;分子束外延生长一层原子,需要的时间是固定的;样品降温到毫开尔文量级做测量,需要的时间是固定的。
这可以概括成一句很朴素但很硬的话:算力可以并行,物质不能并行。你可以同时跑一万个 GPU,但你没法让一块晶体同时用一万种方式生长。你可以把计算时间压缩到千分之一,但你压缩不了化学反应的速率常数,压缩不了退火所需的小时数,压缩不了细胞分裂的周期。
这一条,与当下 AI 圈最流行的一个默认假设正面冲突。那个假设是:一切瓶颈,最终都是算力瓶颈。它的完整表述通常是"随着算力和数据的增长,问题会自行消解"——这也是《苦涩的教训》被通俗化之后最常见的读法。而一个做了三十年实验的人会告诉你:在与物质打交道的领域,算力从来不是那个瓶颈。瓶颈是真空度、是纯度、是温度稳定性、是那 5 纳米的厚度能不能控住,是一千次里能不能有一次对。
他在研究生开学典礼上那句话,其实就是这条洞见的教育版本:
"凡是足以拓展人类认知边界的原创性重要成果,皆是积跬步至千里,经历一轮又一轮的试错、千锤百炼得来的。"
注意"一轮又一轮的试错"——试错是串行的,不是并行的。这是整句话的技术含义。
这条对企业的迁移价值,在于校准对 AI 的时间预期。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企业引入 AI 之后,预期提速是全流程的,而实际提速只发生在信息密集环节。以新产品开发为例。AI 确实能把"该做什么"这一段从三个月压到三周——市场分析、竞品拆解、方案生成、参数寻优,都是搜索问题。但接下来的开模、试产、小批量验证、认证测试、客户试用反馈是"生长问题",时间常数由物理世界和组织现实决定,不由算法决定。
结果是:前段快了十倍,后段没变,总周期只缩短 20%,而管理层按前段的速度定了整体目标。于是所有压力堆在后段的人身上,而他们恰恰是最没办法提速的那批人。
可落地的动作:把你的关键流程按"搜索环节"和"生长环节"分一次类。搜索环节大胆上 AI,指标可以定得激进;生长环节先别动,它的改善要靠工程、靠设备、靠供应链,不靠模型。把两类环节的 KPI 分开设定,是避免"AI 转型高开低走"的第一个动作。
警示:"生长环节不可压缩"是一个当下判断,不是永恒定律,而且正在被侵蚀。自动化实验室、高通量合成、机器人化学家正在把"一千个样品"的物理时间压下来——从每天 3 个变成每天 300 个。所以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生长时间不能被算法压缩,但可以被工程压缩。分清这两者,决定你该投模型还是该投设备。
五、洞见三:从 1 到 N 几乎白送,于是从 0 到 1 的相对价格暴涨
命名:相对价格的重估
注意他在论坛上的措辞——他没有呼吁"大湾区要多做 AI 应用",他呼吁的是:
"让更多从 0 到 1原创性突破在粤港澳大湾区持续涌现。"
而在研究生开学典礼上,他引了王大珩院士那句话:
"在关系到国力的高技术方面,首先要争取一个'有'字,有与没有,大不一样。"
王大珩院士说这话是有切肤之痛的:建国之初我国不能自主研制光学玻璃,关键材料完全受制于人,他带 28 个人在长春的废墟上创业,1953 年熔炼出中国第一埚光学玻璃。他自己的说法是:"我就是冲着'没有'这两个字来的。"
这里有一个必须被指出来的时代转换。过去的"没有",是没有东西——没有设备、没有材料、没有工艺、没有产线。今天的"没有",越来越是没有问题——没有属于自己的、原创的、值得花十年去回答的问题。
因为在一个 AI 可以极速完成"从 1 到 N"的时代,复制、跟随、优化的成本正在坍塌。别人发了论文,你三周能复现;别人开源了模型,你一周能微调;别人验证了路线,你半年能追上。
当从 1 到 N 变得几乎免费,从 0 到 1 的相对价格就必然暴涨。这不是价值判断,是价格机制——任何一种能力,当它的替代品变便宜,它自己就变贵。
他自己的两项主要成果,恰好都是"从 0 到 1"且都是逆着共识来的: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是把一个理论预言第一次做成实验事实;而 2012 年发现的界面高温超导——单层铁硒与钛酸锶衬底结合——在当时是挑战主流共识的,后来国际超导界大量追踪研究,成为我国科学家开辟的一个全新方向。
清华物理系教授王亚愚对他的评价里有一个词很传神:他对与主流学术认识不一致的观点很有兴致,像一位"搅局者",总希望给科研带来一些意外。
"搅局者"这三个字,是理解他全部方法论的钥匙。一个只想做对的人,会选择跟随主流——因为主流的正确率更高。一个想做"从 0 到 1"的人,必须主动寻找主流可能错的地方,并且接受自己大概率会错。
这条对企业的迁移:在一个复制成本坍塌的行业里,"做得比别人好"不再是一个可持续的战略位置。因为"比别人好"意味着你和别人在同一条曲线上,而 AI 正在把这条曲线上的移动成本降到接近于零。你今天领先三个月,明年领先三周。
可持续的位置只有两种:要么你在一条别人还没上的曲线上(从 0 到 1),要么你的优势不在信息里(在物质、在关系、在牌照、在规模经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