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国医院挂了,然后呢?
最近看到一则新闻,荒谬到我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漏掉了半本剧本。
一对住在 Seattle 的夫妻带着他们八个月大的唐宝宝去 Oregon,孩子半夜突然呼吸急促,送到医院急救后不幸过世。然后根据父母的 lawsuit 说,真正的魔幻剧情才开始。爸妈想要把孩子送回 Seattle,所以询问医院相关的资讯。诉状上说,医院告诉他们 funeral home 运送很贵,最后竟然要他们自己载孩子的遗体回家。而且一开始还建议把孩子放在 car seat裡。妈妈一听觉得不对,因为四个小时开回西雅图,到时候尸僵发作,孩子硬在 car seat 裡怎么办?于是据说 staff 又提供 Plan B:那就平放后座吧,盖条毯子,一路向北。爸爸最后真的开了四个小时,把死去的八个月大孩子放在后座载回西雅图安葬。两年过去,现在夫妻告医院一千万美金。
新闻看到这裡,一般人大概已经开始惊叹「我的天啊!这什么没人性的医院!」我看完则是……蛤?不是我没有同情心。是这个流程实在彻底颠覆我目前为止工作的经验模式。因为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美国医院裡人死掉以后,跟电视演的其实差很多。大家被医疗剧洗脑多年,大概以为病人一死,心电图听到一长声哔————,然后医生沉痛地低下头宣布时间:“死亡时间 2:44 AM.”然后伸出充满人文关怀的手,缓缓把白床单拉过死者的脸。镜头拉远,家属啜泣,悲伤的音乐在背景响起。他奶奶的,我以前也这样被洗脑过。
上古世纪的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个菜鸟住院医生,当时值班刚好遇到病人过世。虽然不是我的病人,但是值班遇到的时候就是我的事,唯一的问题是当时我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遇到的逝者是一个癌症末期的老先生。我进去病房的时候,一屋子的家属已经哭成一团。但是医生不能因为大家哭得很伤心,就跟着说「嗯,看起来应该是死了。」,还是得按照程序确认。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声,瞳孔等等该看的看一看,该听的也不能少。然后跟护士确认死亡时间,纪录,完成法律文件好送去签发死亡证书。原本事情到这裡就应该了结了,可是当时不知道是哪一齣医疗剧还残留在我脑袋裡,我居然非常自然地做了一件自以为很专业、很庄严、很符合乡土狗血电视剧的事情……..
我伸手把白床单慢慢往上拉,盖过老先生的脸。结果床单才刚盖好,旁边一个家属突然崩溃大哭:“HE IS CLAUSTROPHOBIC!!!”我当场吓到立刻把床单掀回来直道歉说 “SORRY! SORRY!”……他奶奶的熊。我一个刚刚才正式确认病人已经死亡的医生,竟然突然开始担心:对耶,他会不会觉得闷?脑袋大概当机了两秒才重新连线。从此以后我学到人生非常重要的一课,不要被电视剧洗脑,没事不要加戏。以后再出现死亡宣告,我一律按照标准SOP流程,确认,看时间,写下来,跟家属说节哀,闪人。床单你们爱盖哪裡自己决定,我再也不碰。你怕冷、怕热、怕黑、怕鬼、claustrophobic,我完全尊重。死者的人权我充分保障,但是我绝对不擅自加戏。
而另外一个大家被电视洗脑很深的地方,就是「停尸间」。很多人以为每一家美国医院地下室都有一个阴森森的太平间。裡面铺满白色磁砖,日光灯忽明忽暗,一整排不鏽钢冰柜,半夜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永远脸色很差的大叔,把尸体一个一个推进抽屉。事实上,我工作过的医院根本没有大家想像中那种电影版停尸间,而且很多美国医院真的没有。病人在病房自然死亡,该需要的状况就会通知法医。如果法医认为不干他们的事拒绝病例,接下来通常就是由家属决定葬仪社,然后等他们来领人。在这之前呢?人就继续躺在那裡。美国医疗最公平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个。活着的时候等专科医生,等照 MRI,等 prior authorization,等 insurance approval。死了以后终于不用等保险的 prior authorization 了,改等 funeral home。
我工作这么多年,真正看到病人「死在手术台上」那种八点档剧情,印象中只有一次。那个病人原本手术完就预计要进 ICU,所以 ICU 床早就留好了。结果手术没做完,病人就直接登出人生了。接下来立刻出现一个非常现实、而且伤脑筋的问题,那现在尸体放哪裡?总不能继续躺在手术房吧,下一台还要开啊。最后大家研究半天,好吧,反正 ICU 床本来就是他的,照原订计画送 ICU。只是原本预计送一个插着管、接着监视器、可能还要挂一大堆药物点滴的病人,最后送进去的是一具尸体。那大概也是我看过最清閒的一张 ICU bed。不用心律监视器,没有呼吸器,当然也没有像圣诞树一样挂的琳琅满目的IV和药物。照顾起来也格外轻鬆,不用抽血,连 call light 都保证不会按。唯一的工作就是确定别的探病家属不要走错房,然后等家属找到 funeral home 来领。偏偏那次家属又搞了很久,所以尸体就在 ICU 放了快一天,急诊在楼下跳脚要床,偏偏又不能把病人放旁边让新病人先躺。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活人的 ICU bed 很难找,死人的床,有时候他奶奶的更难找。
所以看到这则新闻,我觉得最奇怪的其实不是「父母自己载遗体」。因为家属自行运送遗体,在某些州、符合规定的情况下,本来就可以是合法选项,而且 funeral home 跨州运送搞不好真的不便宜。真正让我满头问号的是:到底是谁决定要自己载的?
孩子到医院不久就死亡,这种情况照程序通常会通知法医。法医接 case,就走法医的流程。法医不接,通常就是问家属:你们要哪一家葬仪社?所以如果新闻裡父母所说的版本完全正确:我们想找 funeral home,医院说太贵。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叫我们放 car seat,我们说不行,有人又叫我们平放后座。最后医生甚至拿 pres**tion pad 手写一张孩子死在医院的证明。然后直上 I-5往北四小时到西雅图,一路顺风。那我真的只能说,这间医院那天晚上大概不只没有带脑子上班的人,连知道正常的SOP的人都落跑去吃消夜了。
尤其这个医院说太贵的论点让我怎么想都觉得很玄。父母的 lawsuit 说,他们问能不能由 funeral home 把孩子送回 Seattle,医院的人跟他们说:那样太贵了。看到这句,我眉头都皱起来了。鸠都嘛待,美国医院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病人花多少钱了?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开药从来没有先查「等一下,这颗药要多少钱?」我只管这个药需不需要?需要就开。至于这颗药到底是8元,800元还是8万元,那完全不是我决定医疗处置的考量范围,没有之一。CT 要不要做?看临床需要。ICU 要不要进?看病情。抗生素要不要给?看感染状况需不需要。我从来没遇过病人问:「医生,这个很贵吗?」如果有人问,我的内心OS一定是:你现在都快挂了,省钱是准备留遗产吗?
结果这个桉子在病人真的挂了以后,医院突然佛心大发:「Funeral home 跨州运送很贵耶。」「四个小时而已,你们自己开车比较省。」「油钱大概两缸。」「记得 Costco 加油。」「来,我再送你一张 pres**tion pad 当证明。」他奶奶的熊,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在替你的荷包着想,人死了突然开始替家属做财务规划?这个转变实在太温馨,我一时有点不习惯。当然,如果是家属自己说:「我们付不起 funeral home transport,有没有比较便宜的方法?」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Social worker 或相关 staff 跟家属解释可以合法自行运送,也很合理。所以问题又绕回原点:到底是谁先提出「自己载」这个选项?如果是家属自己要求,那这故事跟现在的新闻标题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真的是医院主动替他们精打细算,最后算出:Seattle funeral home transport:$$$$,Toyota 后座:$,然后非常贴心地推荐第二项……那我只能说,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国医疗体系如此积极地替病人省钱,可惜病人已经死了才开始。
故事演到这裡,医院终于出来讲话了,而且讲的居然是完全另外一齣戏。医院说:我们有通知 Medical Examiner,我们有按照 Oregon law,我们有按照 hospital policy,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按照 family's wishes!休旦几咧,这事情现在精彩了。家属版本说「他们叫我们自己载!」医院版本是「是你们自己要载!」家属吵「你们说 funeral home 太贵!」医院说「我们只是按照你们的 wishes!」律师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喊「一千万!」这下子轮到医院危机处理小组出场,要求所有人现在开始「闭嘴。」这已经不是少了一个逗点的问题了,这是两边各拿一本剧本,而且看起来连编剧都不是同一个。
众所周知医院有一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习惯。你去看病,要签名。你拿自己的病历,要签名。你拒绝治疗,要签名。你要 AMA 跑路,更是恨不得叫你签到手抽筋。美国医院什么都可能缺,ICU bed 会缺、护士会缺、医生会缺,paperwork 绝对是滔滔江河的供应保证绝不缺货。所以现在你跟我说,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死亡、通知过法医、最后遗体不是交给葬仪社,而是交给父母自己跨州开四个小时载回西雅图……然后这整件事情会完全没有留下家属签过的东西?嗯,我先把爆米花拿出来,板凳摆好,准备看戏。
因为如果有一天法庭上,医院律师慢慢拿出一张两年前的文件,然后投影幕上出现这些文字:Funeral home transport offered,Family declined,Parents elect private transportation,下面还有父母的签名。那一刻大概连法官都会忍不住把眼镜往下拉一点问「呃……这是谁签的?」不过反过来,如果医院律师把整份病历翻到冒烟,最后真的什么都找不到。没有父母同意,没有法医拒桉,没有提供葬仪社安排的情节,没有遗体运送的资料。只有倒楣的值班医生手写的「Baby died here. — Dr. XXX」……那也不用吵了。双方律师直接约个地点好、空气好、环境好的咖啡店坐下来,先点咖啡,再个划巴拉拳,输的决定支票前面的数字,赢的决定后面有几个 0。
所以这个桉子到底是医院真的集体失智,还是新闻只播了上半场,我不知道。但是工作了这么多年,倒是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听起来荒谬到天怒人怨、坏人头上都快自己长角的故事,我越想看后面那迭没有人想看的 paperwork。毕竟当年我第一次死亡宣告,就是被该死的狗血乡土电视剧洗脑,差点让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先生再得一次幽闭恐惧症。从那次以后我就知道电视剧不要看太多,新闻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