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国宴，两情景耐人寻味

周四晚间的烛光国宴专为习近平举行。当他落座时，身旁是身着黑色无尾礼服的美国总统川普，而这位中国领导人穿的是一身中山装----这种高领上衣长期以来都与共产党的权威联系在一起。

宴会厅本为庆祝一段友谊而布置，习近平却以他所领导的现代极权体制之化身姿态而来。这一体制建立在无孔不入的政党控制之上，如今又融合了世界上最先进的一些监控技术。

川普在国宴上的致辞中表示，他和习近平关系“从未如此和睦”。图片来源：EVELYN HOCKSTEIN/REUTERS

习近平的着装，恰恰道出了两人一整天着力展示的这段关系的实质。川普对他与习近平的关系大加赞赏，称这是两国领导人之间有史以来最好的关系。他送给习近平一尊白头鹰雕像，宣称两人“从未如此和睦”。习近平却未做出同样的回应。

在美国总统眼中，这是一段能够左右局势走向的私人友谊；而中国领导人则视其为一件工具----有用，但需小心拿捏。这种不对称，贯穿了川普任内的整个美中外交。

对北京而言，与一位难以捉摸的总统保持直接沟通渠道，是维系关系稳定、化解冲击的最宝贵工具。但中国官员小心翼翼，绝不让习近平显得依赖川普的善意，他们清楚，这份善意可能一夜之间翻脸。习近平是这对搭档中戒备的一方。他不走热情洋溢的路线，言辞上如此，在周四晚上的着装选择上亦是如此。

“习近平想传达的或许是：‘就算我们没有改变自己的国情，你们照样承认我们----我们能赢得这样的待遇，同时仍旧保持本色，穿这样的衣服，’”研究中国领导人与政治的学者唐志学(Joseph Torigian)说，“在他看来，这种待遇纯粹是出于功利考量。”唐志学著有《党的利益在第一位》(The Party’s Interests Come First)一书，讲述了习近平的父亲。

这一姿态，恰好颠倒了美中关系缓和史上最为人熟知的一幕。1979年，中国时任领导人邓小平访美，渴望把改革中的中国与西方联系起来，他曾在得克萨斯州一场牛仔竞技表演上戴起了一顶10加仑牛仔帽，这一幕广为流传。

这一次，在近半个世纪后，习近平身着中山装到访，传递的却是相反的信息：中国会接受华盛顿递来的一切，但自身绝不作任何改变。

这个选择颇为醒目。出席国事活动时，习近平几乎总穿深色西装，例外屈指可数。其中一次，正是2015年美国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在华盛顿为他举行的上一次国宴，当时他同样穿了中山装。

川普政府的礼遇，似乎连细枝末节都体现无遗。在官方晚宴节目单上，来访的中国代表团被标注为CPC，即“中国共产党(Communist Party of China)”，这是北京方面偏好的英文名称；而不是CCP，即另一种“中国共产党(Chinese Communist Party)”的英文写法，美国官员越来越常拿它当作一种指摘。这一细节或许出于无心，没让华盛顿付出任何代价，却给了北京一个象征性的小小胜利。

访问期间，川普把大把心思都倾注在这位客人身上。习近平的专机降落时，他曾守在停机坪上亲自迎接，这是美国总统鲜少给予的礼遇；他称赞中国官媒比美国自家媒体更友善；还出面驳斥了甚嚣尘上的有关这位中国领导人健康状况的猜测。“他看起来强壮、精神、健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川普周四在社交媒体上写道。

数十名抗议者挥舞着横幅，谴责习近平和中国共产党。图片来源：ALEX WONG/GETTY IMAGES

当晚，习近平抵达国宴会场、被引领进入白宫时，能听到抗议者对着他高声喊叫。但进门之后，据晚宴与会者说，大约有三四十名宾客举杯向他致意，纷纷要求与这位中国铁腕人物合影。

出席晚宴的蒙大拿州共和党参议员史蒂夫・戴恩斯(Steve Daines)说，他在活动中与美中双方高级官员都有互动，其中包括习近平。他说，总体感受是：“这是富有成效的一天，富有成效的几天。听上去他们取得了一些进展，至少在化解某些贸易分歧方面是这样。”

一个美中“贸易委员会”如今已开始运作，双方团队都在为促进低风险、非敏感商品的贸易忙碌。两国政府都点名农业，视其为一个前景可期的增长领域。

然而，盛大的排场掩盖不了这段关系的底色：重大分歧与激烈竞争依旧，美方也几乎没换来什么实质战果。这份热络招来了两党议员的批评，而这对正要迎接11月中期选举的川普的共和党同僚而言，无疑是个尴尬的局面。

白宫和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均未回应置评请求。

习近平在白宫发表讲话。图片来源：EVAN VUCCI/REUTERS

尽管外界曾普遍预计习近平会带着一个中国企业代表团到访，结果却无一名中国高管出席晚宴。这让两国领导人错失了宣布重大商业交易的时机，也让美国商界失去了与中国同行接触的机会。

一位听取过相关简报的人士说，这次的安排混乱，双方出现沟通不畅的局面。中方原本已同意派高管前来，还向美方询问细节，比如高管将出席哪些会议、参加哪些活动。

今年5月在北京，随川普同行的美国高管----包括英伟达(Nvidia)的黄仁勋(Jensen Huang)和苹果公司(Apple)的蒂姆・库克(Tim Cook)----会见了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中方官员期待对等，想知道自家高管能见到哪些美国官员。美方官员没给出明确答复，暗示对等礼遇是留给领导人的，未必轮得到高管。这位知情人士说，随着晚宴临近，至少有四名来自中国头部企业的高管专程赴美，以防万一。

谈到实质议题，两国领导人有一段交流牵涉伊朗。川普的驻华大使庞德伟(David Perdue)说，川普要求习近平在伊朗与美国的这场战争中停止援助德黑兰。

“几周前我们就向他们讲得很清楚，他们给伊朗的任何帮助，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无论是情报、零部件还是军事装备，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庞德伟周五在CNBC上说。“川普总统昨天再次明确重申了这一立场。”他补充说，这一议题与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任何承诺是两码事。台湾是一个自治的民主岛屿，北京一直谋求将其纳入控制。

周五，川普夫妇陪同习近平夫妇前往华盛顿的国家档案馆。图片来源：JIM LO SCALZO/POOL/EPA/SHUTTERSTOCK

迄今为止，习近平几乎没有对伊朗施加实质压力的意愿，既不肯停买伊朗石油，也不愿停止向其提供间接军事援助。中国官方媒体新华社的一篇报道称，会见川普期间，习近平呼吁美伊双方重返谈判桌。

而在场外街头，这场访问则上演了截然对立的两幕景象。

周五，川普和习近平前往国家档案馆参观美国建国文献时，两拨对垒的人群聚集在附近。数十名抗议者挥舞横幅，声讨习近平和共产党，对着扩音器高喊“打倒习近平”，脚踩中国国旗。

与他们隔街相望的，是一支人数相当的队伍，挥舞着中美两国国旗，高呼“欢迎，欢迎”，还放起了“YMCA”等曲子，这是一首川普常跟着起舞的歌曲。

警方将两拨人隔开，双方未发生肢体冲突。时不时地，几名身着深色衣服、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子在现场监视、拍摄。《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记者问他们是否隶属中国警方，他们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尽管场面热闹非凡，但这一天结束时，两人的状态一如开始之时----川普在庆祝一段友谊，而习近平则对他身着中山装所代表的体制未作丝毫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