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入侵意大利，章鱼宝宝受命出征

意大利波河三角洲（Po River Delta）横跨威尼托（Veneto）与艾米利亚-罗马涅（Emilia-Romagna）大区，是一片广袤而肥沃的土地，孕育着无数栖息地——从潟湖到沙洲再到沿海沙丘不一而足，成为了欧洲重要的生态保护中心。在这片静谧的水域之上，一群渔民日复一日地蹚入浅滩，拉起古老的网耙捕捞蛤蜊。

2021年，其中一些渔妇的身影曾引起常驻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摄影记者基亚拉·内格雷洛（Chiara Negrello）的注意，包括两名渔妇搭档奥斯卡丽娜·索恩（Oscarina Soncin）和乔万娜·皮佐（Giovanna Pizzo）。

20多年来，索恩和皮佐每天清晨都从这里的潟湖中捕捞逾4磅蛤蜊。事实上，这里的渔民们会捕捞蛤蜊，连同贻贝和牡蛎一起，供应给意大利人钟爱的蛤蜊意大利面。因此，她们一度拥有稳定的收入，还很享受水上劳作带来的自由感。她们当初投身捕鱼业，部分原因便在于对这片水域的挚爱与对自然生活方式的向往。然而，危机出现在2023年。她们开始不断捞起空贝壳，因此不得不延长水上作业时间。但即便如此，她们也越来越难以捕到蛤蜊，经常完不成捕捞指标。

图片来源：NOAA

原来是附近潜伏的外来入侵者蓝蟹（Callinectes sapidus），突然在地中海部分海域泛滥，大肆吞噬本土贝类与鱼苗。它们凭着一对强有力的双螯与惊人的繁殖力，在亚得里亚海（Adriatic，位于地中海，是蓝蟹入侵事件发生的海域）横行无忌，严重打破了这片海域原有的生态平衡，将当地渔业、水产养殖业和蛤蜊养殖业推向崩溃边缘。因此，蓝蟹在意大利的名声极差，没有多少人想吃它们。尽管在美国，蓝蟹是一道美味佳肴。

此外，博洛尼亚大学的劳拉·詹蒂莱（Laura Gentile）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的采访时解释道，意大利本土的螃蟹是褐色的，看到蓝蟹，“大家就会想：这是什么东西？居然是蓝色的……”詹蒂莱说：“我们还是更偏爱自己传统的做法，新鲜陌生的食物会让我们觉得不习惯。”意大利人很难接受蓝蟹作为食物，就像他们无法接受其他国家“魔改”的披萨和意大利面一样。

自2023年起，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已拨付350万欧元资金，补助受蓝蟹泛滥影响的渔业与水产养殖企业；2026年再追加150万欧元，用于灾害补偿、蓝蟹捕捞处置等相关工作。

除了财政援助外，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还与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合作开展了名为“Octo-Blu”的项目，由兽医医学科学系教授奥利维耶罗·莫尔登蒂（Oliviero Mordenti）与该校研究员安东尼奥·卡萨利尼（Antonio Casalini）牵头。海洋生态学家早就知道，章鱼是蓝蟹的天然捕食者。莫尔登蒂和卡萨利尼也把目光投向了普通章鱼（Octopus vulgaris）。

据《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报道，2026年8月，博洛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政府的支持下，已经在亚得里亚海海域投放了约130 000只章鱼幼体，以对抗在此地大量繁殖、危及本地物种的蓝蟹。

图片来源：Antonio Casalini

入侵螃蟹，跨洋而来

蓝蟹原生于西大西洋沿岸。它们是美国马里兰州的代表甲壳类，是当地重要的渔获。随着跨大西洋航运的频繁发展，蓝蟹通过商船的压载水（Ballast Water）被带入欧洲海域。其中，地中海是它入侵最严重的区域。蓝蟹至少自20世纪40年代起就已出现在亚得里亚海。

在这些新侵入的海域，蓝蟹缺乏天敌，导致其种群无节制扩张，严重威胁本地生态系统和沿海渔业。21世纪初，蓝蟹便已被列为地中海最具危害性的100种外来入侵物种之一。

此前，蓝蟹的数量尚能得到控制，当地渔民也只是偶尔能捕到它们。然而，2023年起，蓝蟹数量呈爆发式增长，彻底改变了亚得里亚海的渔业和贝类养殖业。

菲律宾蛤仔（Ruditapes philippinarum，常被加入意面或清蒸上桌）。图片来源：FAO

它们会捕食尚处幼体、壳质柔软的菲律宾蛤仔（Ruditapes philippinarum，常被加入意面或清蒸上桌），以及其他双壳贝类，整片养殖种群可能在数周内就被彻底消灭。它们强有力的螯足还会撕破渔民渔网，渔获还没上岸就产生额外损失。

意大利农业协会Coldiretti曾估算，蓝蟹给意大利贝类及渔业造成的总损失约2亿欧元，这一数值是该协会2024年年中预估的两倍。意大利环境部长吉尔贝托・皮凯托・弗拉廷（Gilberto Pichetto Fratin）称，部分受影响区域的蛤蜊养殖已经绝收。

意大利环境与国土保护研究所和威尼托大区环境机构的调查显示，2023-2024年冬季，威尼斯潟湖（Venice Lagoon）部分区域菲律宾蛤仔死亡率高达 85%~99%，几乎全军覆没。菲律宾蛤仔价格剧烈上涨，2023/2024年度同比涨幅60%~76%；意大利部分地区节假日期间价格甚至涨至原来三倍。威尼托大区区长卢卡・扎亚称（Luca Zaia）称这是一场灾难，并请求宣布（意大利）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气候变化打造的温床

究其原因，这场灾难背后的关键推手是气候变化。蓝蟹属于变温动物，其生长和繁殖极度依赖环境水温。随着地中海水温持续上升，蓝蟹的代谢速度加快，在一个繁殖季内能够进行多次交配与产卵。同时，近年来日益频繁的暖冬极大地降低了幼蟹因低温致死的概率，打破了以往靠冬季低温自然调控种群数量的生态机制，使蓝蟹的种群基数得以呈指数级增长。

此外，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事件则扮演了蓝蟹种群扩张的“催化剂”与“传送带”。2022年意大利北部遭遇了近两百年来最严重的干旱，波河水位暴跌导致亚得里亚海的高盐度海水倒灌，而雌性蓝蟹在产卵和胚胎发育阶段恰恰需要较高的盐度，这无意中为其建造了理想的“天然孵化场”；紧随其后的强降雨与洪涝灾害，又借由暴涨的水流将大量蓝蟹幼体扩散更多水域。在缺乏本土天敌的情况下，这种高水温促繁殖、干旱倒灌提供孵化环境、洪涝助力扩散的叠加效应，最终让蓝蟹迅速占据了当地生态位并沦为灾难性的入侵物种。

短短三年，随着意大利本土蛤蜊捕捞量暴跌，大量渔民被迫离开传统采蛤生计。以波河三角洲为例，这里近四成渔业合作社成员退出蛤蜊捕捞行业，上交捕捞执照，转而开启新的职业。包括前面提到的索恩和皮佐，尽管她们非常怀念与大自然亲密相伴的数十年时光，也不得不与这片水域告别。

13万章鱼宝宝出征

与此同时，自2024年起，莫尔登蒂和卡萨利尼便开始仔细探究蓝蟹的行为、繁殖能力和摄食习性。雌性蓝蟹的繁殖能力极强，雌蟹平均怀卵约163万枚，个体怀卵量在100万～270万枚之间。超高产卵量意味着蓝蟹种群恢复速度极快，很难被压制。

此前有研究指出，地中海海域其实生活着多种针对蓝蟹的本土天敌，例如硬骨鱼类、鲨鱼、海鸥以及其他鸟类和海豚。但野外实际观测到它们捕食蓝蟹的记录极为罕见，目前只有两种生物被观测到：Dasyatis pastinaca和Caretta caretta。

在地中海本土物种中，普通章鱼素来擅长捕食蟹类，同时它食谱多样，遇到合适猎物就捕食。而且普通章鱼此前已被证实具备捕食外来入侵生物的能力，比如有研究在大西洋水域观测到普通章鱼捕食入侵的Cronius ruber。还有研究显示，在实验室环境中，只投喂蓝蟹的情况下，普通章鱼依然具备捕食能力。这说明蓝蟹可以作为章鱼的单一猎物。另外，大量来自渔民和潜水员的记录显示，在章鱼巢穴附近发现过蓝蟹残骸。因此，研究人员推测，普通章鱼有潜力对外来的蓝蟹种群起到调控作用。

野外记录到普通章鱼捕食成年蓝蟹的行为。图片来源：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02/ece3.70989

2025年，西班牙研究团队报道了野外记录到普通章鱼捕食成年蓝蟹的行为。举例来说，2019年，一名渔矛手靠近一只重约1250克、栖息在沙质海底的普通章鱼。章鱼在喷墨逃跑时吐出它的两只猎物——两只重约200克的成熟雌性蓝蟹。其中一只在触碰时仍有微弱活动迹象，另一只则已死亡或极度虚弱。还有在2022年，潜水员记录到一只仅约850克的小型章鱼成功捕食了一只大型成年雌性蓝蟹，并在进食后将部分残骸拖回了距离捕食点40米外的洞穴入口，凸显了它具备应对比自己体型大很多的猎物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