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孩子的23年沉浮与800元补贴券
认识阿圆,是在我的读者群里。
她说起自己的处境:两套房压着贷款,父母同时失能,自己已经失业好几个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群友很热心,七嘴八舌帮忙出主意,我给过她一些建议,但归根到底,没啥大用,如果有,不过是让她有个倾诉的渠道。
我建议她写下来,就像之前的读者阿囍,写了好几篇关于生育和社会政策的文章,反响不错。
但再想想,阿圆和阿囍不一样,她现在的状态,我隐约感觉不太好。所以我主动提出:我来采访她。
阿圆的回复印证了我的想法,她回信说:因为长期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反应非常迟钝,昨晚抱着妈妈去厕所时体力不支,差点又一起摔了。我感觉这是“照护者耗竭”的征兆。
我本来是想去揭一揭那些具体的社会问题——房贷里个人责任过大、银行责任过小,失能老人补贴发消费券而非现金的荒诞。这些问题确实都聊到了,也都值得写。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自己陷进了另一件事里:阿圆和我一样,都是四川农村出来的,她之后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和中国社会的浮沉勾连得太紧了。她现在面临的一切,不是某一个错误决定的结果,而是一整个时代运动留下的余震。
我们是昨天 11 点 27 分连上的,一直聊到下午 3 点 41 分,4 小时 14分钟。文字记录有五万字,这篇稿子有一万字——写这么长,是因为同为农民的孩子,阿圆和我们太像了。
一、欢迎光临
阿圆是四川大邑县人,1985 年生,今年 41 岁。
小时候她家经济条件并不差。她爸是那一片最早的万元户,靠开拖拉机、种柑橘发家。早年半夜就起来下田,母亲一个人种十多亩地。家里的柚子种得好,有一年通过村书记送给了县长——宋朝华,时任大邑县代县长,后任南充市委书记、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三天前以受贿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阿圆说:“就是他吃过我们家柚子。”
她中专读的是成都经贸学校,16 岁就开始兼职:日料店服务员,给模特换衣服——表演换装要快,她跑去帮忙。
2003 年,18 岁中专毕业,她去人人乐做了收银员,底薪 600块。那会儿人人乐要跟双楠的伊藤洋华堂抢客流,让员工向日本的服务礼仪学习。她每天对着每一位顾客深深鞠躬,“欢迎光临”,“欢迎下次再来”,这么积极是为了每个月多拿60 块钱的奖金。
她爸和她哥有一次来成都看她。看见她在收银台对每个客人点头哈腰,没出声,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后来才告诉她。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委屈,也没有当年受苦的意思。“我当时很满足,我就觉得,人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努力就有奔头。”
我说当然了,你还可以去日料店当服务员,去超市当迎宾,我 19岁到成都找工作,饭馆服务员都不要我,嫌我老,因为皮肤干农活晒得黑不溜秋的。
阿圆不谦虚地说自己年轻时形象还可以,中专班主任老师还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干儿子,说对方是开飞机的。
二、四川女人
因为表现积极,主管把她调进了人事部,不久人人乐要在重庆开新店,她去负责招聘店员,升职当了主管,月薪涨到了 1200元。那时候阿圆 20 岁。
2005年,从重庆回成都,很快阿圆又跳到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她注意到房地产公司比较有前景,但她只有中专文凭,不符合招聘要求。阿圆直接去找负责招聘的人争取到了面试机会,面试的总监也是从农村来的,她觉得可能是这个原因录取了她。
后来她才从同事那里听说,录用的真正原因是:别人都要求 2500,她只开口要1800——但这已经是她做人人乐服务员的差不多三倍。
一开始做行政外勤——跟街道办、政府部门打交道,对外协调。她说自己其实是个内向的人,但“为了挣钱,就必须去学会察言观色”。后来做招商,从荷花池一户一户地跑商家,积累了将近两千户有入驻意愿的客户。但老板只给奖金,晋升没戏。
她又跳到了置信,成都置信要在彭州建一个大项目,规划投资 80亿,有滑雪场、水上乐园,比韩国三星乐园还大。她去投简历,学历不够,就在面试现场主动争取第一个发言,把“我适合这个工作”说得特别有自信。
2007 年,她进了置信,月薪 5000 多,包吃包住。从 660 元到 1200 元,再到 1800 元,再到 5000多,阿圆只花了四年时间。
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四川女人”,我姐,我堂姐,我在学而优书店的老板陈定方(民营书业称她“一姐”),都是四川女人,特别能干,特别能吃苦,特别有韧性。
三、体制内外
在彭州,她跟着镇政府的人负责拆迁推进。谈判艰难,磨了很久,等到那些人陆续松口了,2008 年 5 月 12日,汶川地震,项目黄了。
地震之后,她去了彭州的一家国有公司——是她在置信工作认识的政府部门的熟人介绍的,觉得她做事靠谱。
这是阿圆第一次进体制内,虽然工作稳定,但是工资一夜回到 1800 元,扣掉每月 800 元房租,还剩一千。
那时候她已经在接济家里了。她哥读书花了不少钱,家里也没剩什么,她还想帮他攒结婚的钱。她又从国企跳到外面的公司。
“我们农村孩子出来,差钱,见到外面工资高的公司,差一两千块钱,就要跳”,这一点让今天的阿圆感到后悔。
她从国企跳到市场化公司,又从市场化公司回来,来来去去,每一两年就弹一次。
2013 年前后,她在某国有公司做到了总经理助理,管招投标、管行政人事。有人往她手里送苹果电脑,她没接。
“但是我当时是真的心动过,”她说,“那时候工资才 3000,一台电脑等于好几个月工资。”
没拿不是有多高尚,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现在回头她明白了:那些招投标早就谈好了,她“把关”的程序不过是走个形式,送她电脑的人,那台电脑他们连个零头都不是。
“我们农村出来的,不知道那些规则,只知道要努力,要做事靠谱,挣那点死钱。后来才发现,周围的人根本不需要勤奋,他们有资源。”
2017年前后,有一个人提醒她:置信快不行了,你换个地方吧。这个人是她在置信的伯乐——正是当年带她进置信、月薪翻倍的那个人。
她回到了国企,上了三天班,原来的下属——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对她说:以前你是我的领导,现在我是你的领导,这个世界太奇葩了。她气得很快走了。
有同事说:以你的能力,如果你没走,至少做到副总了,肯定在那个人的上面。
现在看来,阿圆失去的不是副总,而是最后一次进体制的机会。
四、天天向上
离开之后,她去了朋友创办的一家科技公司——做某国企的定制软件项目。软件根本不会用,投标文件还有错别字,这让阿圆很不习惯,但不影响投标成功赚钱。她的职务是副总经理,干的事用她的话说叫“嘴替”:帮两边不方便说话的人传话。
月薪 5000,社保齐全,活儿很少,一做五年。
这五年是温水。她接触的全是系统内的人,完全封闭的圈子。外面的劳动市场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安排事情,够她活着,她也就没了动力去打听。
2010年阿圆结婚。丈夫在电信行业的设计院,从事通信基建,长期外派——非洲、沙特、委内瑞拉,工资加上代购,年收入高的时候五六十万。他是个极节俭的人,从小父亲因公车祸去世,13岁没了爸,什么都是从嘴巴里省出来的。
两个人能干又省的人,挣了就攒,攒了就找地方投。
她丈夫在浙江同事那里最早学会了民间借贷,第一次真的拿回了本金加利息,于是信心大增,跟着亲戚的项目继续追投,越投越多。
朋友介绍了一个亲戚做的基建工程项目,年化收益18%,亲戚中有投了一千多万的,有投了六百多万的,亲戚加起来投了四千多万,她和丈夫抵押了房子,凑了两百多万。
那个时候社会处于经济上行期,阿圆家庭收入也达到了高点,工资收入不错,每个月还有投资收益。因为三聚氰胺事件的影响,孩子出生之后都是代购的进口奶粉,但真正花钱的是教育,成都卷得厉害,阿圆也给孩子报了新东方、学而思的课程,散打、足球、篮球、舞蹈、美术、书法……一个都不能少,还学了钢琴,老师是西华大学的教授,那台钢琴花了好几万。
给哥哥家买了电视、电冰箱、洗衣机、摩托车、小汽车,甚至连日用百货阿圆也在买。
每个月给父母 2000 块,老人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幸好攒起来了。
五、经济下行
今年正月间,朋友说不做了,阿圆失业了。
这几年丈夫也回国了,国内的电信基建也做得差不多了,收入从两万掉到了几千。而早在 2023年,投资最大的基建工程项目分红也停了,丈夫没有告诉她。
后来丈夫跟她说,怕她有压力:他们圈子里有个亲戚的媳妇,就是因为得知这件事,刚怀上的孩子给吓掉了。
她问他为什么不说,她说当时最难过的不是钱的事,是这件事本身:“你早一点告诉我,我就会更节约,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一些。”
外面的世界也变了:以前满眼的管理岗,不见了;现在招人的,要么是工厂两班倒,要么是月薪 2800 到 3000的基层岗位。
她去找以前帮过的人,当年买房买车位,都是她帮着争取优惠的,她问:能帮我推荐份工作吗?
对方说:你当年在国企干得多好,当了总助,你非要出来,你看你现在这个年纪。我们单位只要 30 岁以内的,帮不了你。
阿圆说那个时候感觉心态确实有点崩了。
后来她去做了楼栋管家——物业服务人员,什么活都干,应对业主投诉,打杂,跑腿。试用期 3600,转正 4000。
在这份工作里,她遇见了以前在国有公司同一个岗位的老同事。那个人现在是某家国有公司的总经理。
他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不解。
阿圆说孩子很担心她,担心她适应不了这个落差,以前是总经理副总经理,现在是物业服务人员。她说这个时候其实她已经适应了现实,能挣钱就行。
六、采访的同时
我问阿圆现在一天是怎么过的。
凌晨 1 点多,起床给父母翻身,3 点多再来一次。
早上 5 点半起床,先把家里老人常待的区域拖一遍地,然后洗孩子前一天换下来的衣服,给孩子做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