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最解压的爆款爽剧
最新开播的韩剧《中头奖还是要上班》,采用先网后台的播出模式。视频网站于每周四先行公开两集,电视台则在四天后的周一、周二跟播一集。这种编排给视频网站留出了四天的时间窗口,但电视台的收视率表现强劲,剧集的讨论度也居高不下。剧集的设定,是很多深陷职场倦怠的打工人的梦想——中彩票大奖。主人公孔恩泰中了19亿韩元的彩票头奖,换算成人民币税前接近1000万元。然而,孔恩泰选择继续留在公司,整顿职场。打工人还是那个打工人,但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他的心态变了,并主动与调解职场那些令他倦怠的关系。虽然不是人人都能中头奖,但当我们尝试去改变与职场的关系,或许也能找到缓解职场倦怠的方法。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一心想辞职,还是得上班
《中头奖还是要上班》中,孔恩泰(李浚赫 饰)迄今的人生,是一条标准的好学生路径。学生时代拼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进了公司之后,连续三年最早到、最晚走,顺利升为代理,再三年,当上了组长。
《中头奖还是要上班》剧照,下同
六年时间,他换来的是一间狭小的单人套房,外加脂肪肝、干眼症和随时可能突出的椎间盘。虽然是个组长,但上有无理取闹的上司,下有资历比自己老却不服管的下属,孔恩泰已经陷入深深的职场倦怠。
“倦怠研究之母”、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娜·马斯拉赫将倦怠的核心表现归纳为三个维度:衰竭、疏离和低效能感。衰竭是指情绪和身体上的精疲力竭,疏离是指对工作逐渐变得冷漠,低效能感则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如果说,疲劳还可以通过休息缓解,但倦怠却不会因为好好睡一觉就好转,它是一种长期的、持续性的心理消耗状态——不积极,没热情,无意义。就像孔恩泰的独白,“自己不知从何时起,连生气都不会了”,他的情绪系统甚至麻木到已经不再对伤害做出正常的反应。
倦怠的人几乎都会想到辞职,但真正辞掉的人很少。毕竟,不工作意味着收入中断,意味着要重新经历一轮求职、面试、适应新环境的消耗。对于已经精疲力竭的人来说,这些事本身就是另一种负担。这构成了倦怠最难熬的循环:一心想辞职,却还是得上班,工作消耗你,但你没有能力离开它;没有能力离开它,它继续消耗你。
事实上,近些年来韩国一些反映年轻人生存状态、侧重于职场关系而非某个具体职业的剧集,剧中的主人公普遍都呈现出职场倦怠的面貌。
《我的解放日志》中,廉美贞是首尔一家大型信用卡公司设计部门的合同工,每天通勤需要三个小时。她说:“我累了,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但我就是累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像在工作,清醒的每个瞬间都在劳动。”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未知的首尔》中,刘未来在韩国一家国营企业上班,因为帮助被性骚扰的女前辈而遭到持续一年以上的职场霸凌。为了找到不去公司的理由,她甚至想过从三楼摔下去——不会致命,伤势又刚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请一段时间的假。
《什么都不想做》中,在出版社工作的李夏天心如死灰:“我去上班。下班。上班。又下班。就这样活着。”《明天也要上班!》中,每一集的小标题看了都让人觉得命苦,“就算天塌下来,还是得上班!”“不管有病没病,还是得上班!”“昨天才失恋,还是得上班!”……
以2014年的《未生》为界限,在此之前,韩国职场剧大多走的是“励志向上”路线。比如《新进社员》(2005),一个体育健将误打误撞进入大企业,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大公司里站稳脚跟;《逆转女王》(2010)中年失婚的女性重返职场,从新人做起,实现了“中年再出发”;《职场之神》(2013)中,金惠秀饰演能力超群的合同工,被派遣到公司工作,开启一段“逆袭”之路……
现象级的《未生》处于交界处,既有张克莱成长的“燃”,但剧中对于合同工身份、职场排挤和坚持原则之代价的呈现,也为后来那些更疲惫、更倦怠的职场叙事埋下了伏笔。此后,那些体现韩国当代年轻人生存处境的剧集中,关于职场的呈现就是疲惫为主了,近些年更是密集。
《未生》剧照
职场心态的转变,与经济大环境的变化密切相关。以《未生》为界前后两个十年,韩国经济增速明显趋缓。根据韩国银行的统计,2001-2005年间,韩国年均增长率为5.02%,2006-2010年间、2011-2015年间、2016-2020年间,又分别降至4.36%、3.12%、2.28%,2025年仅剩1.0%。企业在增长受限时更倾向于压缩成本,打工人的工作强度上升,报酬增长停滞,工作也更不稳定。
韩国普通人的财务状况也在恶化。2005年第一季度,韩国家庭债务占GDP的比例仅为61.4%,到2021年第三季度达到101.8%的历史最高点。2024年韩国中产家庭(收入排名40%至60%)的平均收入同比增长1.8%,是自2017年建立相关统计以来的最低增幅。
打工更不容易了,但打工人对于工作的依赖度反而提升了,职场倦怠也愈发普遍。韩国官方发布的《青年生活质量2025》显示,32.2%的19至34岁的受访青年表示经历过倦怠。韩国经济人协会不久前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指出,不同职业状态的人倦怠的原因略有差异。正式员工的倦怠原因,主要是“业务过重”(23.2%)、“前途不安”(20.5%)和“对工作的怀疑”(19.9%);而临时工和日薪青年群体中,超过半数(57.0%)将前途不安列为首要原因,其次是“业务过重”(13.6%)。
《中头奖还是要上班》大致契合这个调查。身为正式工的孔恩泰工作稳定,但小组长期承接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他无法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而对于小组里那个约聘员工(相当于短期合同工)身份的小姑娘而言,前途不明朗是她最大的焦虑,组里谁都能使唤她,她做事细致又认真,不断给自己施压,生怕做不好公司到期不续。
由此,彩票中大奖成了陷入职场倦怠的打工人的普遍梦想,就像孔恩泰说的“每个人至少都会想象一次”。这也是《中头奖还是要上班》的叙事起点——孔恩泰梦想成真,他中了千万头奖。
没中头奖,也能“整顿职场”?
假若真中了彩票头奖,你会马上辞职吗?
韩国版领英Remember & Company今年2月进行了一项“上班族成功观念调查”,在“什么是成功”的提问中,46.8%的受访者将“财务自由”列为首要目标。然而,只有35.7%的人选择“完全退休”,其余64.3%的人表示,即使实现了财务自由,他们也会以各种方式继续工作,39.0%的人选择继续目前的工作。
《中头奖还是要上班》的孔恩泰也选择留在原来的公司上班。直观的原因是,千万大奖扣完税后,还有600多万元人民币,虽然多数打工人一辈子也不见得攒下这么多钱,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这笔钱给不到孔恩泰一劳永逸的安全感。
但中头奖这件事,还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孔恩泰。这让人想起好莱坞知名华裔女星刘玉玲一个很著名的说法。刘玉玲说工作之后,她一直非常努力地存钱,有了这笔钱之后,如果老板要解雇她,或者强迫她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去你的”。
千万大奖给了孔恩泰一条随时可以抽身的退路,他仍然来上班,但心态已经不同:一旦不舒服,他可以随时走人;正因为想走就走,他反而敢于放手一搏,试着去改变眼前这个让他消耗了六年的环境。
“马斯拉赫职业倦怠量表(MBI)”的开发者马斯拉赫,将职业倦怠涉及的组织因素归纳为六个层面:工作量、控制权、报酬、社群、公平性和价值观。她认为,个体与工作环境之间在这六个领域上的匹配度或一致性越高,倦怠的可能性越低;匹配度越低,也就是错配越严重,倦怠的可能性越高。
工作量和控制权,说的其实是打工人与工作本身之间的关系。工作量,就是活有多少、难不难、资源够不够;控制权,是打工人对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有多少决定权。中奖之前,孔恩泰在这两个维度上都是被动的:次长把没人愿意接的项目直接扔给他,组内的工作分配也被杨代理一手安排;中奖之后,他拒绝让出已经做出业绩的品牌,反过来要求增加人手,他当面批评杨代理的轻慢态度,重新拿回组内的主导权。
社群是打工人与同事之间的关系。工作常常是消耗性的,如果能够在同事之间建立信任与支持,就能提供有效的缓冲。中奖之前,孔恩泰在团队里的位置是孤立的,他像是小组里的局外人;中奖之后,他主动修复与组员之间的关系,单打独斗无法整顿职场,他需要一个彼此信任、相互协作的团队。
报酬、公平与价值观,指向的是打工人与公司的关系。
报酬包括工资,还包括认可、机会和成长空间;公平则涉及规则是否被一致执行、有没有偏袒、决策是否公正。中奖之前,虽然工作没有成就感,不公一再发生,孔恩泰只是麻木地接受,连生气都不会了;中奖之后,他不再对偏袒和越界保持沉默,比如当着部长的面,拒绝交出手上成熟的项目,面对次长的质问,也敢于怼回去“公司不是次长你的吧”。
价值观常常是最难协调的部分。价值观关乎一个人的信念与公司实际做法之间是否一致,如果公司的做法触碰了打工人无法妥协的底线,留下来的煎熬就会持续累积。中奖之前的孔恩泰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他认为“我们只是来工作的”;但中奖之后,他决定颠覆这个按资历、人情和忍耐运转的职场体系。
所以说,《中头奖还是要上班》并不是一部主人公中奖了从此财务自由、人生逆袭的无脑爽剧,它本质上是一部正儿八经的职场剧,几乎是在给职场倦怠开一份详细的解方——针对那些具体的不舒适,如何一处一处地做微调。
诚然,中头奖是孔恩泰做出改变的契机,但这些微调本身并不以中头奖为前提。比如工作量大到难以承受时,从“我做不完”的焦虑无力,换成“这件事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完成”,向领导明确提出资源缺口;控制权缺失时,可以从自己能够决定的那一小块入手,先找回一点主动权;付出得不到认可时,主动梳理并呈现自己的工作成果……
这些微调本身不见得有多么复杂,或者难于登天,而是职场倦怠让很多人失去了做出这些动作的力气。何况,职场倦怠归根结底是结构性问题,个人有时也是蚍蜉撼树,能够改变小气候,却很难影响大环境。
但如果打工是我们的宿命,要减少职场倦怠带来的消耗感,确实需要转念一想,需要一点行动力。这是《中头奖还是要上班》带给我们的启示:我们几乎不可能中头奖,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整顿职场”了。我们是否可以试着从错配的维度出发,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调整点?我们是否可以做点什么,稍微让自己更加幸福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