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双双失智后,一个留下来的保姆
保卫她们的生活
吴阿姨今年55岁。十年前,她受雇佣,照顾苏杰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老太太的病情不算特别严重:她算得清十以内的数字,也能明白说话的逻辑。这样的日子过到第六个年头,苏杰患上了和妈妈同样的病,退行在三年时间里迅速发生,她比妈妈更快地忘记了世界。
到了第九年,母女两唯一的直系亲属消失了,旁系亲属也放弃了监护权。吴阿姨,这个“拿钱办事”的人,变成了这对母女最重要的倚仗,维系着她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一道封闭的家门,两个失智的病人,和一个保姆,一个所谓的“外人”。门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尝试了求证邻居、小区工作人员和苏杰的闺蜜,但关于最重要、最幽微的那些,我们只能去问在门后生活的人。
苏杰是这样一个人:她会拒绝吴阿姨“苏小姐”的称呼,要求她直呼其名;也会要求吴阿姨赔一根自己的皮筋。而吴阿姨则是这样的:当苏杰对她提出了不符合实际的指责,她反驳、回怼,甚至要离职。这是她的生存法则:“敢怒敢言”,否则“人家就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这样的吴阿姨,在苏杰的生活无限接近于崩裂的时刻,照顾了这样的苏杰和她妈妈,履行了完全超出“保姆”角色的职责。
吴怡今年55岁,是一个住家保姆,苏杰是她的前东家,比她小三岁。她们相识在2016年的一月份。苏杰父亲早逝,有个亲姐姐,生活在海外。为了照顾苏杰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妈妈,吴怡住进苏杰家。
刚到苏杰家,苏杰就专门发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给吴阿姨,每天要做的菜就写在上面。吴阿姨照着菜谱买菜:说毛豆肉丁,那就只买毛豆肉丁,假如点明了“配点胡萝卜”,那就再买一根胡萝卜。每次菜量都很克制,这也是苏杰要求的,除了荤菜,冰箱里不囤太多东西。
买菜的禁忌由苏杰的口味决定,像韭菜、洋葱一类味道刺激的蔬菜一律不买,最多额外吃一点韭黄炒蛋。买肉也有讲究,鱼肉只买活鲈鱼,新鲜,便于清蒸;刺少,老太太吃起来方便。搞卫生,每天她会给吴阿姨指定区域,如果打扫不干净还会发脾气。
那时吴阿姨有及腰的长辫子。有一回,皮筋断了,她一时找不到顶替的皮筋,便到苏杰卧室拿了一个。下班回来,苏杰看见了,问吴阿姨:你这个皮筋哪来的?她如实回答,承诺道:我下回赔你一个。苏杰答应了,并在吴阿姨拿出新皮筋时坦然接受。
还有一次,苏杰叫着吴阿姨一起出去办事,吴阿姨手上捏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区门禁卡和公交卡。半路不知走到哪里,两张卡被小偷摸走。苏杰知道了,告诉她:这个(门禁)卡30一张,你要赔的。吴阿姨赔了30块,后来在家里发现好几张同样的门禁卡,“气得受不了”。
最严重的冲突爆发在给苏杰妈妈喂药时。有一天,老太太突然不肯吃药。吴阿姨先是教她,没有效果,只好又哄,老太太仍然不为所动。总不能强掰开她嘴巴吧,吴阿姨放弃了。等苏杰回来,吴阿姨把这件事报告给苏杰。苏杰立刻发作了,像领导一样发言(吴阿姨见过她在家办公时训自己的下属):药也喂不下去,那我请你回来干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吴阿姨被刺伤了,发了狠,赌上了四百多块钱和自己的工作:苏杰,今天是这样,你现在你喂你妈妈,你要喂下去了呢,这三天工资我都不要,而且我立刻走。直呼其名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第一次见面时,她问苏杰:我称呼你苏小姐吗?苏杰很干脆:不用,叫我苏杰就行。
苏杰最终还是没把药喂下去。眼见结果水落石出,吴阿姨觉得委屈,流下眼泪:我不做了,你重新请一个高手阿姨。那天夜里,吴阿姨几乎没怎么睡觉。她连夜捡好自己的行李,就等天亮。早上一出房门,苏杰笑嘻嘻迎上来: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吧?
吴阿姨正面回答:是的,我也估计你没睡好。
是的,我也没睡好。苏杰点点头:吴阿姨,算了吧,昨天是我脾气不好。你也不要走,我也不要找其他阿姨。
吴阿姨接受了苏杰的道歉,这是她们一起相处的第一个年头。
关系的转变发生在第二年,苏杰妈妈瘫痪了。那是一个休息日的傍晚,吴阿姨正在附近公园和打工的姐妹们聚会,突然接到苏杰的电话。苏杰给妈妈洗澡,结果把妈妈摔了一跤,她“吓得受不了”,请求吴阿姨尽快回去。按照约定,吴阿姨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周围姐妹都听在耳里,电话一挂,有人教吴阿姨:今天你休息,你不回家也可以。
人家打电话了欸,说她妈妈摔跤了欸,那还不回啊?吴阿姨有些诧异。
那你叫她加钱!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
你们怎么这么样子的?吴阿姨站起身:我说不出来,我回家了,你们在这里吧。
十多分钟后,吴阿姨打开家门,穿过客厅走到卫生间门口,只见老太太光溜溜的,苏杰则浑身湿透。母女俩都瘫坐在地上,她扶不起她妈妈。是苏杰滑倒了,带倒了妈妈。吴阿姨瞥了一眼苏杰的脚:你这鞋就不对,太滑了。边说,她边扶起老太太,擦干身体,套上衣服。
从此以后,“气得受不了”的日子逐渐少下去了。苏杰爱喝酒,家里常备着葡萄酒、红酒和香槟。晚餐做了几样新鲜菜,苏杰就会提议:今天我们搞一杯。行啊,吴阿姨欣然答应。
“搞一杯”的时候,她们聊平常不谈论的话题。有一回,吴阿姨向苏杰讲起自己的第二任丈夫。男人告诉吴怡:把你的钱放在我这里,比放在银行更安全。还说,对我女儿好,比对你儿子好有用。吴怡气得骂他:你这个话说了就像放屁一样。她向苏杰说起自己的打算:这一次(休假)回去,我无论如何(要)把他的那些事情都解决。苏杰“举双手赞成”:这男人太精明。
苏杰也有过感情。吴阿姨问苏杰:你一辈子不结婚,现在觉得后悔吗?她们刚一见面时,苏杰就向她宣布了自己的“独身主义”。苏杰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嗯”上一声作为回答。
偶尔,苏杰妈妈的倔脾气和苏杰的无助仍会一股脑地推到吴阿姨那里。一个休息日,吴阿姨又接到苏杰的紧急电话,她立刻赶回苏杰家。进门只见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客厅地板上,看不出哪里有问题。苏杰无措地站在旁边:妈妈是不是病了?她以为老太太又摔跤了,已经打了120。
吴阿姨走上前看了看老太太,回头问苏杰:120还能退吗?退不了了,马上来了。苏杰回答。
120白费了。吴阿姨语气笃定,你妈妈是很装的那种,这是装的,躺在地上,用我们农村话说就是放汤,耍赖的意思!120的工作人员很快印证了吴阿姨的判断:老太太一点毛病都没有,就是智力有点问题。
你真作!送走120工作人员,吴阿姨笑嘻嘻地训苏杰妈妈:你作不是一点点欸!你交了好好几百块钱走了!这好几百块钱,买什么东西吃不好啊?你喜欢的黄光饼干都能买好多盒了!还能买鱼,买肉,买一大堆!
刚才还死死躺在地上的老太太闻言立刻回答:我下次ge作(不作)了!苏杰站在旁边,只是偷偷笑。
日子这样过到18年、19年,吴阿姨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几乎毫无差别。在一个同样普通的日子,吴阿姨向苏杰提出涨工资:“我要求涨工资。”那时她工资四千多块,一起打工的姐妹都说太少。
“涨工资不行。”苏杰回绝了。这段雇佣关系结束了。
缘分是什么,吴阿姨常常想,缘分就是自己长的像苏杰二姨,也是她从第二任雇主家离职后接到的那通电话——那是苏杰打来的,她对自己找的第二任阿姨不满意,问起吴阿姨找工的情况。就这样,吴阿姨又回到了苏杰家。这就是缘分。
大约到了2022年,吴阿姨笼统地记得是“疫情的时候”,距离她重新回到苏杰家也已经又过了三四年。除了家门外凶险的病毒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直到一天早上,苏杰留下一句“中午不用做我的饭”就出了门,吴阿姨不做他想。下午一进家门,苏杰就哭了。吴阿姨吓了一跳,从她的哭诉中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苏杰自高中起相识的闺蜜李妍带苏杰去医院检查身体,李妍想要苏杰住院治疗。
你到底得了什么毛病?吴阿姨一头雾水,劝苏杰:真的要住院,你就去住院,你把家里的生活费丢给我就可以了,你妈妈我来照顾。没想到苏杰发起脾气来:我有什么病啊?!我有什么病啊?!吴阿姨立刻噤声——这不是她该继续发表意见的事情。
几天后,她在微信上偷偷问李妍,才得知苏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和脑血管瘤,医生要她住院观察,准备手术。苏杰不愿意,在医院里,她反复问李妍:如果变成妈妈那样怎么办?但如果不手术,苏杰的智力会很快下降。
苏杰最终没有手术,她甚至抗拒吃药。
疾病很快在苏杰身上显现出威力,也在吴阿姨眼中显形。先是健忘:有一天,苏杰突然叫吴阿姨帮自己用手机打一个字,吴阿姨照做,她发出诚恳的赞叹:哎呦,你真厉害!
吴阿姨望了望苏杰:这个叫我真厉害?天天发信息不都是这样发的吗?那时社区要求小区居民截图反馈每天核酸检测的结果,但苏杰忘记了怎么截图,紧接着,她连核酸检测打卡页面怎么找也忘记了。这套流程全由吴阿姨代办。
解封后返岗上班,活动范围的扩大让苏杰更加漏洞百出。每天出门上班前,苏杰找钥匙、找手机。为了应对这种健忘,她在那些曾经用来给吴阿姨写菜谱的小本子上提醒自己每件物品的位置。但这毫无意义——连这些纸条本身都被苏杰忘在了柜子里。漏洞最终都由吴阿姨来填。
钥匙、手机是最常寻觅之物,除此之外,吴阿姨帮她找医保卡、找一件衣服……每逢想不起东西在哪里,苏杰总是呼唤吴阿姨。找到东西后,苏杰又总报以感激的感叹:幸好家里有你。
健忘蔓延到苏杰工作里,变成技能的丧失。那是吴阿姨不知道的世界。李妍向我寥寥勾勒过几句:苏杰的工作不会做了。苏杰公司的人力部门给李妍打电话了。
终于,2023年下半年,苏杰不再去公司上班了。这时,距她确诊过去了一年有余,她对常识的判断能力逐步下降,吴阿姨觉得她“已经有些痴呆”。陪着苏杰去公司收拾东西的那天,站在工位上,苏杰“什么都想捡”,比如一沓印着花纹的小布袋,吴阿姨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派不上用场。
吴阿姨在公司的墙上看到苏杰的照片,一张合照,苏杰站在顶前面。公司同事对吴阿姨讲,苏杰带出了许多徒弟。从进公司到离开公司,每个人都和苏杰打招呼,但吴阿姨觉得那种热情里有藏不住的怜悯。
而她的健忘程度则已经到了记不清上午吃过什么的地步。李妍仍然作出一些努力。她安排苏杰去中医杨医生那里针灸,希望延缓苏杰的病程。每周周一到周四,吴阿姨和苏杰风雨无阻。扎针时,杨医生问苏杰:你今天吃饭了吗?吃了呀。苏杰回答。杨医生再问:你们家吃的什么呀?不知道,忘记了。
每天十来分钟的扎针,给吴阿姨的工作带来了剧烈的变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后,吴阿姨先到厨房准备早饭,接着回到卫生间洗苏杰妈妈,帮着洗苏杰。吃完早饭,小八点钟,她立刻带上苏杰出门,花一个多小时,转三趟地铁,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杨医生那里针灸。十来分钟后,针灸结束,她们再花一个多小时回家。十二点多,一进门,吴阿姨立刻放下东西开始做饭。
有时候吴阿姨也提问,杨医生,你这么精湛的手艺,为什么不传承给你女儿?心里想的是:你自己头上都没毛,(这么厉害)怎么不把毛重新生起来?吴阿姨不相信杨医生,她也问李妍:这个扎针究竟能治什么毛病?在我们农村,腰疼腿疼或者关节炎,扎针有点用,但是你说肺癌什么内部病,这狗屁用都不管。
针灸持续了一年多,一周四次的扎针没能阻止苏杰病情继续恶化。到了2025年,苏杰的世界彻底塌缩了,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患阿尔茨海默症近十年的母亲。苏杰妈妈有清醒的意识:问她一餐要吃几个元宵,六个,再多煮一个她也不肯吃。而苏杰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她变得狂躁、不愿洗澡、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甚至不会大小便。
03 两个病人
吴阿姨的工作前所未有地拥挤起来。过去,她每天早晚要给苏杰妈妈各洗一次澡,再辅助苏杰洗澡。现在,变成了洗两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吴阿姨起床,做上早饭,然后先洗苏杰。她把苏杰按在马桶上,居高临下,从背后掀起她的衣服往上一拉。这是吴阿姨琢磨出来的办法——苏杰不肯洗澡,两人拉扯中,一件羊毛衫拽坏了又补,补好了又坏,最后只好扔掉。洗苏杰最起码要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不供暖的冬天,吴阿姨穿着一件小绒线衣,能洗出一头汗。
紧接着轮到苏杰妈妈。比起她的女儿,洗这个不能自如行动的老太太要顺利得多。给苏杰妈妈擦干净身体之后,还有一项专门的工作要做:先用花露水在老太太屁股上擦一遍,再扑一遍成人痱子粉,以防褥疮。
吃完早饭,吴阿姨出门买菜,再返家做午饭。在苏杰生病的头三年里,饭桌上的菜色和过去六年间几乎没有变化。到了2025年下半年,苏杰生病三年多的时候,这些菜式也通通不再需要了:母女两不咀嚼了。吴阿姨开始做营养粥,山药、鱼肉打成泥放在粥里。一开始,苏杰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吴阿姨琢磨了半天,试探地往粥上加上水煮蛋,苏杰这才正常吃了起来——她嫌没有菜色的粥看着寡淡。从此之后,粥上面总要再放一些菜、水煮蛋或者炒蛋,吸引苏杰来吃。
到了半下午,吴阿姨估摸母女两消化的差不多了,还要再拿出水果零食。母女两都爱吃零食。像桃子一类有果核的水果,一律要切成小块放进小醋碟里。自从有一次苏杰要硬吞桃核险些被卡住之后,吴阿姨牢牢记住了这个教训:万一吞下去划破了肠子,那确凿无疑是自己的责任。连车厘子她也要剥给两人吃。
午饭后下午的时间全由吴阿姨支配了,但细微而琐碎的事情支配了吴阿姨。苏杰抗拒尿不湿,她会在意识清醒一些时偷偷把尿不湿拽下来,卷成一团,藏在墙角、藏在衣柜,然后再在意识混沌时把衣服弄脏。于是吴阿姨随时要为苏杰换衣服,并从边边角角搜寻出她藏起的尿不湿。
后来吴阿姨在白天干脆放弃了尿不湿,她给苏杰尽量穿短的衣服,在她的背上、腰上隔上毛巾。家里的沙发从前有两套沙发罩,一套米白、一套灰色,但现在,这些素雅的颜色被一层一层粉的毯子、花的褥子替代了。洗衣服和打扫卫生不再有时间节律。
还有太多细碎到无法分类的事情,比如剪指甲。判断指甲什么时候该剪的标准,是看苏杰抓自己会不会留下印子。剪手指甲只能趁苏杰“无法逃脱”的时候——通常是洗澡时,苏杰不愿意洗头就会躲进卫生间角落,吴阿姨趁此机会,先浇湿苏杰脑袋,再抓过手来剪指甲。
脚上的指甲则要哄着剪。趁苏杰泡脚泡舒服的时刻,脚上的灰指甲也泡软了。吴阿姨慢慢把手伸进脚盆,诱哄苏杰:我帮你处理一下,你看这个这么长时间了,得剪啊,剪了以后会舒服点,要不然你的袜子都给勾破。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吴阿姨既要小心剪伤苏杰,又要防止脚盆翻倒。
但无论如何尽心照顾,吴阿姨能看到的都只是部分的苏杰:苏杰吃、睡、闹。世界上还存在另一部分的苏杰,那是吴阿姨永远无法再触及的、苏杰的精神世界。在苏杰的意识陷入漫长混沌的时候,吴阿姨不知道她的世界里在发生什么。
从吴阿姨十年前到苏杰家时,这个家庭就一直开着电视,为了陪伴苏杰生病的妈妈。现在,电视如常开着,为母女两人开。有一回,吴阿姨突然在卧室听到苏杰在客厅声音短促凶狠:你来啊!你来啊!她觉得吓人,跑出去一看,苏杰在和电视里的人吵架。
李妍来探望时,进门向苏杰打招呼:hello苏杰,你今天过得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苏杰抿着嘴一笑:记得的呀,李妍呀。但当妈妈因看不见她而大喊“苏杰!苏杰!”时,苏杰又闷声不响,只是从柜子、从抽屉、从吴阿姨想不到的边边角角里,翻出各种珠珠串串戴在身上。翻乱的东西,吴阿姨早就随苏杰去了,“反正都是她的东西”。她忍不住对老太太说:你还喊她干什么?苏杰已经生病了。老太太于是真的不再叫喊。
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吴阿姨从前照顾一个病人,月薪六千块。如今照顾两个病人,月薪还是六千块。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涨工资,苏杰还背着每月一万多的房贷。一开始,我把留下来理解成单纯的照护工作的增加,吴阿姨纠正我:“你不能这么想。她失智了,她家的一切就是你管,家都交给你了。”
从2022年苏杰开始逐渐忘事起,她就将自己的各个银行账户的密码交给了李妍,又把手机密码告诉了吴阿姨。有段时间,苏杰财务状况紧张,连着三个月没有给吴阿姨发工资,吴阿姨急了,找苏杰姐姐、找李妍,想要了工资就离开。之后,苏杰姐姐做主,将苏杰的财权移交给了李妍。从那时起,李妍给吴阿姨发六千元的工资、发一千五百块的生活费,再用剩下的钱还房贷。而吴阿姨负责除了财政权力之外的一切事务。
吴阿姨成了这个家实质上的家长。家长的责任是维持一个家庭稳定的运转,好让里面的人日复一日地如常生活下去。而家长的权力是,能够决定家里的一切事物如何运行。
吴阿姨破坏了苏杰关于吃的部分规矩。现在,她一次性买六斤蚕豆。她顾不上那些关于菜量的规矩了。每月,拨给吴阿姨的伙食费是1500元。在苏杰还明智时,这1500元只负担三人吃饭所需的菜钱,其余米面粮油、纸巾、牙膏牙刷等生活用品皆由苏杰额外购买。但现在,苏杰失去了购买这些东西的意识和能力,生活却还在继续,人还要吃粮食、还要用卫生纸。
为了用1500块包住三人的吃喝杂用,以小区为原点,吴阿姨跟着打工的姐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遍,最终在离家步行二十多分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更远、也更便宜的批发菜市场。
批发市场的便宜和量大绑定。过去一根一根买胡萝卜、几朵几朵买香菇的事情再也没有了。蚕豆,十块钱六斤,不讲价也不破开斤两。六斤蚕豆拎着太沉,付了钱,吴阿姨再要一个塑料袋,然后走到菜市场旁的花坛跟前开始剥豆。米装一袋,壳装一袋,剥完豆,壳变成垃圾,留在花坛旁的垃圾桶里,米拿回家,做成耐存储的半成品放进冰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