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阿拉伯兄弟,何以反目成仇?

洞见全球 · 经八阕原文

2026年9月,阿尔及利亚外交部发布声明,宣布该国与阿联酋断绝外交关系,并要求阿联酋所有驻阿外交人员48小时内离境。

在法文声明中,阿尔及利亚指责阿联酋的所作所为时接连用了“变本加厉的挑衅或敌对行为”和“触及了主权国家间关系所能接受或容忍的底线”,措辞之严厉相当罕见。阿尔及利亚在声明中还耐人寻味地加了一句,“在穷尽一切维护双边关系的努力后,阿尔及利亚政府今日决定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断绝外交关系。”似乎一切都在强调“错在阿联酋”和“我是被逼无奈忍无可忍”。

事实上,两国在建交之初关系相当不错,阿尔及利亚更是最早承认阿联酋联邦并与其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那么究竟是怎样的恩怨导致两个阿拉伯兄弟反目成仇乃至断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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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本加厉的挑衅敌对”及其背后的地缘博弈

一些观点认为,两国关系的恶化始自2020年阿联酋在西撒哈拉争议地区阿尤恩设立总领事馆,成为第一个在该地设立领事馆的阿拉伯国家,公开认可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主张。但早在此事爆发之前,阿尔及利亚与阿联酋的关系裂痕就已经出现,并且在持续恶化。

注:阿尤恩是非洲争议地区西撒哈拉的首府,也是西撒哈拉最大城市,人口13万。始建于1934年,西班牙统治时期定为首府,曾为西班牙海外省的行政、军事及欧洲人居住中心。城南开采磷酸盐矿,以传送带送往阿尤恩以西海港出口,畜牧产品贸易颇盛,有公路通摩洛哥、毛里塔尼亚,并建有航空港。

“阿拉伯之春”爆发后,阿拉伯世界的传统秩序被打破,阿尔及利亚和阿联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战略路线,并在随后的多个地区热点中矛盾逐步激化,双方站到了对立面。阿尔及利亚作为传统的马格里布大国(通常指非洲西北部地区,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日落之地”),极为看重自身在北非以及萨赫勒地带的区域主导权,认为自己是北非三国中反抗法国殖民、领导民族解放最坚决的力量,自然也应该获得与之相称的地区影响力。而阿联酋在“阿拉伯之春”后致力于发展更为积极的对外布局以遏制国内及地区的伊斯兰主义运动,凭借雄厚资本在利比亚、苏丹以及萨赫勒其他国家进行布局,扶持特定武装和政权。

萨赫勒地区,图源维基百科

长期以来,阿尔及利亚将萨赫勒地区视为施展外交斡旋能力的主要舞台。2015年马里过渡政府与北部图阿雷格族为主的反政府武装组织之间达成的《阿尔及尔进程马里和平与和解协定》一直是阿尔及利亚引以为傲的地区斡旋重要功绩。然而2020年至2023年间,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接连发生的军事政变破坏了阿尔及利亚斡旋外交的制度框架。这些国家新成立的军政府对外部调解的接受度较低,认为外部调解限制了本国主权,而对其他能够提供资源且又没有相同政治附加条件的伙伴关系则持开放态度。财力雄厚且不推崇官方调解的阿联酋就这样逐步取代阿尔及利亚,成为萨赫勒国家军政府更为青睐的合作伙伴。

2020年是两国关系发生转折的分水岭,这一年爆发的两个相互关联事件直接导致两国关系趋向紧张。第一件是阿联酋在西撒哈拉阿尤恩设立总领事馆,支持摩洛哥领土主张。西撒哈拉是一片位于非洲西北海岸、具有丰富磷酸盐矿藏以及广阔渔业资源的主权未明确领土,其争议主要在摩洛哥与寻求独立的波利萨里奥阵线(西撒人阵)之间展开。摩洛哥实际控制了西撒哈拉的大部分地区,声称对其拥有主权。波利萨里奥阵线代表萨哈拉威人民,主张建立独立的“阿拉伯撒哈拉民主共和国”,控制该地区东部和南部小部分区域,并得到阿尔及利亚的支持。

西撒哈拉领土争议与阿联酋本并无直接联系,但由于阿联酋和摩洛哥的密切关系使得前者不惜冒着得罪阿尔及利亚的风险也要为后者“站队”。阿联酋自1971年建国起就与摩洛哥保持着紧密的盟友和王室私交,阿联酋是摩洛哥在阿拉伯世界重要的资金和投资来源国,并与摩洛哥精英派系建立了密切深入的经济、政治往来。甚至有消息称,阿联酋向摩洛哥提供了网络安全和监控工具。此外,由于阿联酋在中东受到地区大国平衡的掣肘,近年来越发将非洲视为自身经济、政治和安全影响力扩张的重要方向,而摩洛哥是阿联酋向北非及西非辐射影响力的关键“基点”。两国间的合作已经超越一般的阿拉伯国家关系,具有某种相互支持的准联盟性质。

2023年,摩洛哥和阿联酋签署综合伙伴关系宣言

而反观阿尔及利亚之所以支持西撒人阵,并为其长期提供政治、外交和军事庇护,主要原因有三。首先是阿尔及利亚经历过惨烈的独立战争,其国家共识高度强调民族自决和反对外部干涉,因而将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控制视为一种“新殖民主义”的领土扩张。其次阿尔及利亚与摩洛哥在北非地区是宿敌,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而支持西撒人阵独立并在本国境内设立西撒人阵总部和难民营,于阿尔及利亚而言可以有效牵制摩洛哥的战略精力,削弱摩洛哥在西北非的绝对主导地位。最后是阿尔及利亚将南部的萨赫勒地区视为国家安全的重要战略缓冲带。近年来阿联酋通过与摩洛哥的深度绑定,在马里和尼日尔等阿尔及利亚传统“后院”扩大布局,加剧了阿尔及利亚的戒备。

同年发生了另一件影响阿尔及利亚与阿联酋关系的事件,即阿联酋与摩洛哥都加入了美国主导的旨在推动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的《亚伯拉罕协议》。这使得本就往来密切的阿摩两国关系更进一步,这一事件也被坚定支持巴勒斯坦的阿尔及利亚视作不仅是对“阿拉伯价值观与内部团结的背叛”,更是“地区竞争对手及其国外伙伴对自身的战略包围”。

自此以后,阿尔及利亚对于阿联酋的指责越来越公开化。2024年1月,阿尔及利亚高级安全委员会暗示遭到某个“兄弟阿拉伯国家”的敌对行动。同年3月,阿尔及利亚总统特本公开指责“某些国家”在马里、利比亚和苏丹等地区冲突中“洒钱”制造不稳定。次年,特本又在一个公开场合强调,阿尔及利亚与所有海湾国家的关系友好,只有一国例外,被普遍认为是暗指阿联酋。而今年2月,阿尔及利亚启动程序,单方面取消2013年与阿联酋签署的航空服务协议。直至近日,阿尔及利亚正式宣布与阿联酋断交。

阿尔及利亚与阿联酋的非洲战略之争

阿联酋在西北非地区的布局无疑让阿尔及利亚感受到了“地缘焦虑”。此前两国关系尚且平和,这便只是两国间“看破不说破”的芥蒂。而自2020年的一系列事件以来,两国关系每况愈下。究其根源,两国的非洲战略之争正在不断激化和外溢。阿尔及利亚依仗其作为非洲最大面积国家的本土体量、军事威慑和地缘主权红线,试图维持其在北非和萨赫勒地区的传统主导地位;而阿联酋则利用其庞大的资本、物流网络、商业基础设施和非正式安全伙伴关系,跨越地理限制在整个非洲大陆进行强力的扩张与干预。双方的较量主要围绕四个方面展开:

第一是萨赫勒地区的代理人之战与地区主导权之争。阿尔及利亚将萨赫勒地区视为自身国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线”和战略缓冲带,一贯主张通过传统外交斡旋和维持现状来保持该地区表面上的稳定。而阿联酋则采取激进的干预主义外交,近年来不断加大对萨赫勒和周边国家的经济与军事布局。阿尔及利亚认为阿联酋“动了自己的奶酪”,直接冲击并侵蚀了自身在南部的战略纵深,故而指责阿联酋在马里、苏丹、利比亚等战乱地区提供财政和物流网络,支持特定的地方势力或非政府武装。

第二是围绕西撒哈拉地区归属问题的北非地缘主导权之争。西撒问题是阿尔及利亚外交政策的绝对红线,而阿联酋则选择坚决站在阿尔及利亚的“宿敌”摩洛哥一边,不仅公开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更直接在争议地区开设总领事馆。这被阿尔及利亚视为对其地缘安全的直接挑衅。

第三是对于以色列的态度分歧以及在阿拉伯世界的号召力之争。自2020年阿联酋与以色列签署《亚伯拉罕协议》实现关系正常化以来,阿联酋、摩洛哥与以色列在军事、情报及防务技术上的合作日益紧密,形成了一条延伸至北非的战略轴线。而坚守阿拉伯集体叙事、坚决反以并力挺巴勒斯坦的阿尔及利亚,发现自己被孤立在这张“安全网络”之外。阿联酋在非洲推广的对以缓和政策,被阿尔及利亚认为是在削弱北非抗以的统一战线。

第四是非洲基础设施与能源走廊的控制权之争。双方的竞争还延伸到了能源和交通大动脉的博弈。例如贯穿尼日利亚、尼日尔至欧洲的跨撒哈拉天然气管道,阿尔及利亚将其视若能源生命线,更意图通过这条管道确立其对欧洲和北非能源市场的绝对掌控。与此同时,阿联酋则在非洲大举投资港口、红海沿岸物流节点以及空军和无人机基地,试图通过控制非洲的贸易咽喉来重塑地区秩序,这极大地挤压了阿尔及利亚的生存空间。

阿尔及利亚与阿联酋断交的潜在影响

外界难以评判两国断交的是非曲直,但毋庸置疑阿尔及利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宣布与阿联酋断交,将对北非与萨赫勒地区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产生深远影响。

首先是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的对抗会更为显性,马格里布一体化进程遥遥无期。近年来,阿联酋通过资本投资、媒体传播和民间项目布局,在摩洛哥、马里、尼日尔、毛里塔尼亚等阿尔及利亚的周边邻国进行了深度的战略渗透。断交后,由阿联酋在阿尔及利亚地缘边界外围打造的战略包围圈将更具对抗性,蚕食了各方在边境安全和领土争端上的妥协空间。

其次是萨赫勒及北非热点地带不稳定性加剧,冲突风险显著升高。阿尔及利亚和阿联酋的断交将使两国的代理人竞争彻底公开化。不同武装势力背后的外部支持链条面临重组,加剧了冲突外溢和恐怖主义滋生的风险。

再次是两国间断航将显著影响中东北非及地中海沿岸的物流往来与经贸合作。阿尔及利亚在宣布断交的同时,禁止了所有在阿联酋注册的民用和军用航空器进入其领空,仅飞往首都阿尔及尔的现有商业航线被允许维持至年底合同到期。阿联酋航空、阿提哈德航空及飞迪拜等航空巨头往返地中海沿岸与北非的部分航线被迫做出重大调整。加之阿尔及利亚已单方面终止了两国2013年签署的航空运输协议,两国的直接人员往来、物流和转口贸易将面临断崖式下跌,跨区域空运物流的绕行成本将显著增加,部分转运业务被迫向多哈、开罗、吉达等第三方航空枢纽分流。而作为中东和北非地区重要的油气出口国和资本大国,即便两国断交不会立刻破坏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性,但双边经贸和投资项目,例如阿联酋在北非的基础设施及商业投资,预计将遭到清算或冻结,海湾资本流向北非的渠道受到实质性阻碍。

最后,两国断交将重创阿盟与非盟集体协调和对外立场。阿联酋是继摩洛哥之后,近年阿尔及利亚宣布的第二个与之断交的阿拉伯国家。阿盟作为集体协调平台,在其成员国接连发生“决裂”的现实下,很难再形成统一的集体外交声音。而面对阿联酋在北非和非洲之角影响力的不断扩大,沙特等海湾大国也尝试通过强化与阿尔及利亚的接触,来制衡阿联酋的扩张。这可能引发海湾国家内部更深层次的地区领导权博弈。

阿尔及利亚和阿联酋在地区战略上的分歧与竞争极难调和。关键是他们能否在当前地缘博弈环境下找到动态平衡的相处之道,为地区局势带来更多稳定性。不乏有分析人士认为,此番两国断交,以色列是“无声的赢家”。以色列通过强化与阿联酋进而与摩洛哥的关系,将自身的影响力延展至大西洋和地中海沿岸,显著扩展了自身的战略存在及与沿岸国家的防务合作。而以阿尔及利亚与阿联酋及摩洛哥阵营为代表的对抗,客观上也使得阿拉伯国家内部难以形成更大范围的泛阿拉伯反以统一战线。这种内部消耗让以色列在处理中东和北非事务时,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碎片化、彼此牵制的阿拉伯世界。

来源:洞见全球(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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