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班成立以来最大的生存危机来了
聊丘班面对的两重风险,当时结尾有这么一句:
“丘班最大的风险,还不是没有复制出柯尔莫哥洛夫学校。更危险的结果,是它有一天真的复制成功了,却发现自己完美复制的,却是一个已经过时了的答案。”
我自己也没想到,才一个多月过去,这个担心已经十分具体了。
9月11日,陶哲轩、邓煜、舒尔茨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表声明,警告AI公司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
他们担心的,是AI公司把著名难题当成展示模型能力的赛场,快速生产答案,却没有同样认真地对待思想的来路、研究者的成长,以及一个结果怎样成为人类真正理解的数学。
连站在数学最顶端的人,都开始迷茫这套研究方式会把数学带到哪里。
那么,正在把一批十几岁孩子送往那个顶端的丘班,还能按原来的目标和时间表往前走吗?
今年7月,丘成桐公开表达过期待:
大约八年后,培养出全程在中国本土成长的菲尔兹奖得主,也就是2034年前后。他同时强调,长远目标是开创能够引领世界的数学学派。
这个志向当然值得尊重。
可八年后,什么样的成果足以证明一个数学家、一套培养制度的价值?
丘班还在全力培养未来的菲奖得主,可今天的大部分菲奖得主已经开始为未来的数学发出警告。
今年7月他在上海弦理论大会上说,AI尚无法解决真正的数学难题。
但现实却相当不给面子。
Anthropic用11天就完成了费马大定理的形式化;
OpenAI仅用88小时,就宣告解决了七大千禧难题之一NS方程。
这才是我说“最大的危机”的原因。
招生怎么改,预科怎么考,孩子选得准不准,这些问题再难,总还有办法调整。
现在更迫切需要慎重思考的,是这八年究竟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人。
最近那篇爆火全网的两个高中生的案例,就很值得丘班认真看一看。
加州两个高中生的论文上了arXiv。
Aayush Bathija,高二。
Prince Rohatgi,高三。
指导他们的是UCLA博士后Daniel Soskin。
借助Claude Opus 5和GPT-5.6 Sol,他们解决了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许埈珥的一个未完成问题,方向是洛伦兹多项式。
75页论文,就两个高中生加一个博士后。
论文还专门感谢许埈珥提出并阐明这个问题,明确披露Claude和ChatGPT参与了计算、证明思路和编辑辅助。
注意,是证明思路。
AI已经“侵入”数学研究最核心的环节。
这个案例已经让人看见一种新的组合:
高中生、研究导师、前沿AI,就可以一起推进真正的数学研究。
相当于AI已经可以把我们一个高联水平的选手,直接推到菲尔兹奖级别的研究前沿。
对丘班来说,这个案例带来的冲击应该是相当直接。
过去,你把优秀的少年提前找出来,让大师带着学,花几年打基础、进前沿、做研究,希望他们比同龄人更早获得突破。
现在,别人也可以借助AI缩短其中一部分距离。
数学功底仍然重要。
没有功底,模型胡说八道,你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如果比的是谁先把一个明确的难题解决,胜负就会越来越取决于:
谁用了什么模型,能调用多少算力,会不会组织人机协作。
以前,一项突破主要让人追问“这个数学家怎么培养出来的”,以后,还会让人追问“他背后的模型是哪家的”。
而这恰恰会让丘班面对一层额外的麻烦。
这已经有现实案例了。
南开大学郭少明团队与字节跳动Seed合作,完成了三维粘性挂谷猜想的形式化验证。约180万行Lean代码中,约90%由Seed-Prover完成。这是对已有数学证明的形式化验证。
这个“90%”说的是代码量,不能直接换算成数学贡献。但它已经足以说明,完成这样的大规模项目,模型和工程团队的能力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而且,成果公布时,南开和字节是一起出现的。外界看到的,既是数学团队的工作,也是国产AI系统的能力。
这让我更担心丘班接下来面对的处境,它承载着本土培养、基础科学自主发展的期待。
那在现实的科技竞争中,与谁合作、使用谁的模型、关键成果建立在哪家的技术平台上,很难永远只是学生个人的工具偏好。
我个人的判断是,这些条件会推动丘班更深地与国产模型合作;在某些合作项目里,甚至可能主要依靠、乃至只能依靠配套的国产系统推进。
一旦出现这种约束,事情就更复杂了。
学生的训练可以由学校安排,导师可以由书院延请,可模型这一轮能不能解决某类问题、下一轮能不能跟上,超出了书院自己的控制范围。
国产模型当然未来有可能后来居上,赶超美国。
问题在于,一旦把目标设成“率先攻克某个重大猜想”,学生的成败就会更多地受到模型竞争和使用条件的影响。
花八年培养一个孩子,最后的突破机会却可能被一次模型更新改变。学校得承认,这已经是一种新的不确定性。
再往下想一步,即使丘班的学生赢了呢?
假设某个孩子借助AI,解决了一道重要难题。消息公布后,人们很可能马上问:
问题是谁提出的?关键思路是谁给的?证明中最困难的几步,是学生完成的,还是模型生成的?
如果同样的模型交给别的学生,配上一个好导师,也可能做出类似成果,那这项突破究竟证明了多少丘班培养的独特价值?
质疑会从一篇论文,传到一个孩子,再传到整个项目:
为什么要那么早选拔?为什么要投入这么集中的资源?为什么要把一条八年的成长路线,和职业数学家的目标绑得这么紧?
更加成熟且有成果的北大数院,清华姚班和北大图灵班,是不是会比丘班,更有可能在AI时代取得著名数学问题上的突破?
我不赞成因为用了AI就抹掉人的贡献。但如果丘班继续主要靠“谁解出了大问题”向外界证明自己,它就很难避开这种质疑。
解不出来,会被追问培养能力;借助AI解出来,又会被追问培养到底贡献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