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他毒酒,他问再要一壶
01 七夕的毒酒,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公元978年,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
汴京的夜空星河璀璨,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全城的百姓都在乞巧、拜月、穿针引线。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正端起一壶酒。
他不知道这壶酒里,泡着名叫“牵机”的剧毒。
他只知道,这是皇帝赐给他的生日贺酒。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
酒很烈,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都烧穿。他咂了咂嘴,抬头看向送酒来的使者----宋太宗的弟弟,秦王赵廷美。
他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能再要一壶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药效已经发作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头和脚向着彼此蜷缩,像一台失控的织布机,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收紧。
四十二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南唐皇宫。四十二年后的今天,他在一杯毒酒里死去。
生于七夕,死于七夕。
这个人,叫李煜。
后世称他----南唐后主。
02 他本不该当皇帝
李煜这辈子最大的不幸,是生在帝王家。但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生在帝王家----不然谁记得他?
他原名李从嘉,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上面有五个哥哥,皇位本来轮不到他。他从小就清楚这一点,所以压根儿没往那个方向想过——读书、写字、作词、画画、跟宫女们调调情,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史书说他“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重瞳子----一个眼睛里两个瞳孔,据说是圣人才有的相貌。仓颉有重瞳,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但这些人要么是造字的圣人,要么是开国的帝王,要么是力能扛鼎的霸王。
李煜有重瞳,但他只是个填词的。
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的几个哥哥相继早夭,太子李弘冀又在毒死叔父李景遂后不久自己也死了。李璟想立李从嘉为太子,大臣钟谟劝阻说:“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
李璟大怒,把钟谟贬官流放。公元961年,李璟去世,李从嘉在金陵登基,改名李煜。
一个诗人,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03 亡国之君,其实尽力了
李煜当皇帝的时候,南唐已经是个烂摊子了。
他爹李璟在位时,南唐就丢了江北十四州,被迫向北方称臣,连“皇帝”都不敢叫了,改称“国主”。李煜接手的,是一个被北方的北宋死死盯住的偏安小朝廷。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尊宋为正统,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宋太祖赵匡胤灭了南汉之后,李煜主动去除唐号,改称“江南国主”,自降身份以求自保。
但赵匡胤要的不是他的低头,是他的国土。
公元974年,赵匡胤诏李煜进京。李煜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称病不从。赵匡胤直接出兵。李煜一边备战,一边派南唐翰林学士徐铉两度出使北宋,试图求和。
徐铉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地讲道理。赵匡胤听烦了,拔剑怒斥,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道理就是个笑话。
公元975年十一月,宋军攻破金陵。李煜肉袒出降----光着上身,表示臣服。南唐亡了。这一年,李煜三十八岁。
他被押送到汴京,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讽刺他当初抗命不朝。从一国之君到阶下囚,从金陵的宫殿到汴京的软禁之所。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只剩下了词。
04 “日夕只以泪洗面”
在汴京的日子,李煜是怎么过的?
他在给旧宫女庆奴的信里写道:“此间日夕,只以泪水洗面。”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住在皇帝赐的宅邸里,有吃有喝,但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喝酒、写词、回忆。
回忆金陵的雕栏玉砌,回忆宫里的春花秋月,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写《望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梦里还是皇帝,醒来已是囚徒。
他写《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梦里不知身是客”----这七个字,写尽了一个亡国之君的全部悲哀。
宋太祖赵匡胤对李煜还算宽厚。毕竟李煜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能造反的样子。但赵匡胤没活多久。公元976年,他莫名其妙地死了。
史书记载,那一夜,烛影摇动,斧声传出----晋王赵光义入宫探病,然后赵匡胤驾崩。“斧声烛影”,成了宋初最大的谜案。
赵光义登基了,成了宋太宗。
李煜的噩梦,这才真正开始。
05 一句“故国”,要了他的命
赵光义比赵匡胤多疑得多。
他的皇位来得不明不白,心里始终有根刺。看谁都觉得可疑,看谁都觉得想害他。李煜这个亡国之君,对他来说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致命,但硌得慌。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赵光义召见了南唐旧臣徐铉。
徐铉这个人,曾经是李煜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南唐灭亡后归顺了宋朝。赵光义问他:“你最近有没有去见过李煜?”
徐铉赶紧说:“臣不敢私自前去。”
赵光义说:“你去看看他吧,就说是朕让你去的。”
徐铉领旨来到李煜的住处。守门的老卒不让进:“有旨不得与人接。”徐铉说是奉旨前来,老卒才进去通报。
李煜戴着纱帽、穿着道服走出来。看到徐铉,他愣住了。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哭完了,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李煜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当时后悔杀了潘佑、李平。”
潘佑和李平是南唐的忠臣。公元973年,潘佑数次上书极言劝谏,李平建议恢复井田制。但徐铉和张洎说他们是妖言惑众、煽动作乱。李煜信了,派人抓了李平下狱,又去潘佑家收押。结果潘佑在家中自杀,李平在狱中自缢。
李煜一直后悔这件事。他总觉得,如果这两个人没死,南唐的命运或许会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要了他的命。
徐铉回去之后,赵光义召他问话。徐铉不敢隐瞒,把李煜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光义听了,脸色很难看。
几天后,七月初七,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他在赐第中聚会后妃,命南唐旧日的歌妓演唱他新填的词----《虞美人》。
歌声飘出宅院,传入宫中: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七个字,刺穿了赵光义的心。
宋代学者王铚在《默记》中记载:“后主在赐第,因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
于是,赵光义让弟弟赵廷美送去了一壶“御酒”。
那壶酒里,泡着牵机药。
06 牵机----最残忍的死法
牵机药是什么?
据考证,牵机药其实就是中药马钱子。马钱子含有番木鳖碱和马钱子碱,中毒量为1.5至3克,致死量为4至12克。它作用于人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脊髓的反射机制,让人全身痉挛。
中毒者会头向后仰、脊柱反张、四肢抽搐,最后头和脚蜷缩到一起,形状像一台绷紧的织布机。
王铚在《默记》中这样描述:“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
李煜喝了那壶酒。
酒助药性,毒发得更快。他先是头痛、呼吸急促、全身躁动不安。然后抽搐开始----项背痉挛、腰背反折、头和下肢向后弯、躯干向前弓。
他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活活把自己折成了一张弓。
史载“服毒犹索酒”----毒发之后,他还想要酒。或许是酒能止痛,或许是他到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中了毒,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刻,再尝一口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死的时候,头足相抵。那个曾经在金陵宫殿里“红锦地衣随步皱”的帝王,那个写过“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才子,那个让“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南唐后主——
在一杯毒酒里,结束了他四十二年的生命。
他这一辈子,就像他写的词----美得让人心碎,痛得让人窒息。
07 正史里,他“病逝”了
但有个问题。
《宋史》里关于李煜的死,只写了十个字:“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
“卒”----正常死亡。不是“鸩”,不是“杀”,不是任何非正常死亡的用词。
《旧五代史・南唐世家》的记载更简略:“太平兴国三年,卒,年四十二。赠太师,追封吴王。”
北宋官修的《宋史》明确写的是“遘疾薨”----突发疾病而死。“薨”是当时对诸侯王级别人员正常死亡的专用称谓。如果是被毒杀,史书不可能用“薨”字。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煜墓志铭的作者----就是那个徐铉。他亲自为旧主撰写墓志铭,文中只记述李煜病逝,没有半个字提及毒杀。
如果李煜真是被毒死的,徐铉会不知道?知道了会不写?
那“毒杀说”从哪来的?
来自一本叫《默记》的私人笔记。作者王铚,南宋初年的文人。李煜死于978年,王铚写《默记》已经是南宋初年,距离李煜去世近两百年。
一个两百年后的人写的私人笔记,没有一手证据,没有任何官方档案支撑。
但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毒酒、绝命词、帝王之死、诗人的悲剧----精彩到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清人毕沅在《续资治通鉴》中曾考异说:“李后主之卒,它书多言赐鸩非善终。”
“多言”----很多人这么说。但“很多人这么说”,不等于就是事实。
08 真相重要吗?
那么问题来了:李煜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
正史说他是病死的。墓志铭说他是病死的。所有当时的官方文件都说他是病死的。
但野史说他是被毒死的。笔记小说说他是被毒死的。后世的诗词、戏剧、传说,都说他是被毒死的。
一千多年过去了,绝大多数人相信的,是那个更惨烈、更悲情、更有戏剧性的版本。
因为那个版本里,有诗、有酒、有帝王、有悲剧----有一切能让人记住的元素。
其实,真相也许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煜确实在四十二岁那年死了。死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死在他写下“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后不久。
重要的是,他留给后世的那首《虞美人》,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个亡国之君,在生命最后一刻,心里装着的不是江山,不是仇恨,而是回不去的故国、回不去的青春、回不去的一切美好。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清人沈雄说他是千古词坛的“南面王”。
他在政治上失去了一切,却在词里赢得了永恒。
09 最后一杯酒
让我们回到那个七夕之夜。
汴京的宅邸里,四十二岁的李煜端起那壶御酒。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那种特制的酒器,那种不同寻常的“恩赐”----一个被软禁了三年的亡国之君,怎么会不明白“赐酒”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喝了。
喝完第一口,他问:“能再要一壶吗?”
这不是贪杯,这是一个诗人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撒娇。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容不下他了。他知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九个字,已经替他写好了墓志铭。
但他不在乎了。
金陵的雕栏玉砌,回不去了。宫里的春花秋月,回不去了。那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南唐,回不去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端起酒杯,像往常一样----写一首词,喝一壶酒,做一个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
梦醒了,人也没了。
一壶毒酒,一个诗人,一个王朝的最后一滴眼泪。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江水,流了一千多年,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