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续写天才的篇章?影子和影子 苹果CEO接力赛
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在成为苹果公司CEO时,让全世界看到了一个天才领导者的范本,他完全跳脱出商人的传统定义,充满创意,叛逆、自由,像一个无拘无束的艺术家,用产品创造时代变革。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照见了对于商业可能性的想象。这是他的天才之处,也构成继任者的困境,他留下的岗位成为了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天才之后,续写出不失水准的「下一章」?
房间里最聪明的人
这是全世界最受人瞩目的工作岗位:只要接受这份工作,一上任就会得到100万股股票奖励(时价约3.75亿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近24亿元),即便疫情期间收入大幅下降,最低点也能拿到一年6320万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4.5亿元)的总薪酬。其他工作条件也很优渥,出行必须乘坐私人飞机,外出由贴身安保人员全程保护,如果忙得没空休假,未使用的年假也可以折换成现金。这意味着,从工作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可以跻身全球最挣钱的打工人行列。
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你一跃成为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人之一。你在工作时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带来深远影响,左右全球经济走向,动摇产业布局,影响地缘政治,你说出口的话随时可能影响全球股市表现,某种程度上,这份工作赋予你的发言权不亚于国家元首。有时候,它还会带来一种近似于偶像的光环效应,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挤上前找你拍照,甚至模仿你的穿搭习惯,你的私人喜好会成为新闻焦点,连你的手串同款都会被一抢而空。每年至少有两场发布会需要你站在舞台中央,全世界的眼睛都会注视着你,聆听你讲的每句话,风光不亚于任何人气明星。
然而,这份诱人的工作也有不少麻烦之处,最棘手的地方或许在于「否定」。不管在任期间工作表现如何,永远会有一个批评的声音围绕着你——看吧,你就是不够好,你永远比不上之前那个人。
这就是全世界条件最诱人、工作压力最大、处境最棘手的工作岗位——苹果公司CEO。
蒂姆·库克(Tim Cook)在15年前接受了这份工作,以一个顶级工作狂的姿态履行了工作职责。成为苹果CEO的15年间,他把自己活成了全球最自律的CEO,每天几乎遵循了一模一样的工作流程:早上4点30分起床工作,先处理工作邮件,有时候也会安排4点半的工作会议,然后花1小时健身,几乎总在6点时就坐在办公桌前,开启日程满满当当的工作日。他每天只睡4小时,经常在深夜、周末、假期发送工作邮件。苹果公司依循乔布斯的习惯,每周一早上9点开固定会议,但每周日晚上,库克会安排另一场电话「会前会」,提前沟通细节,确保周一开会一切就绪。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他曾经真的忙到无法休假,2014年,他兑换了自己未使用的假期,用年假折现报销了约5.69万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35万元)。
成为CEO的人通常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但要成为苹果公司CEO,可能是更为苛刻、也更残酷的试炼。它需要一个人拥有顶级抗压能力、时刻清醒的判断力、运筹帷幄的手腕,以及不断登峰的革新能力。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在成为苹果公司CEO时,让全世界看到了一个天才领导者的范本,他完全跳脱出商人的传统定义,充满创意,叛逆、自由,像一个无拘无束的艺术家,用产品创造时代变革。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照见了对于商业可能性的想象。这是他的天才之处,也构成继任者的困境,他留下的岗位成为了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天才之后,续写出不失水准的「下一章」?
库克用了15年交上了自己的答案。有趣的是,硅谷的科技记者们提到他时并不是直接肯定,最常使用的句式是,「你不能说他是一个不好的领导者」。这一结论是拿与库克同等级别的其他人做对比后得来的。Platfomer的创始人凯西·牛顿(Casey Newton)在提到库克时说,库克对苹果的一大贡献是,在他任职CEO期间,苹果公司没有过严重的丑闻,「CEO们很少因为任内没发生的事情而获得赞誉,但是看看Facebook在过去15年间遇到的问题,再看看谷歌不得不处理的各种麻烦,虽然库克任期内也遇到过一些纠纷,但总的来说,在他领导下的苹果没有什么棘手的丑闻」。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库克「一直保持无不良记录」,相对于麻烦不断的同行,这是一个情绪极其稳定的领导。
不仅如此,他也是一个非常会赚钱的CEO。库克任职CEO期间,苹果公司从2011年市值3500亿美元跃升至现在市值超过4万亿美元,一度短暂站上5万亿关口,这一历史纪录在全球上市公司中仅次于英伟达。正是在他的领导下,苹果市值在15年间连续突破万亿、两万亿、3万亿、4万亿、5万亿大关,市值增长超10倍,股价上涨超过20倍。苹果公司在《财富》世界500强利润榜上曾多年排名第一,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全球最赚钱的公司。作为苹果曾经的第二大股东,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曾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蒂姆或许无法像史蒂夫那样设计产品,但他对世界的洞察力之深,是我过去60年间见过的CEO里极少数人才能达到的。」
擅于赚钱、情绪稳定、严于律己、顾全大局,没有出轨、失言、发疯、找人约架的闯祸记录,也没有一拍脑袋就干的重大馊主意,这已经是绝大部分人对于「理想老板」的想象极限了。如果把他放在其他位置上或许早已得到盛赞,但这位苹果公司CEO干到第15年时,世界对他的评价依然暧昧不明。这份工作底色里的否定始终环绕着他,失望感像雾气一样挥之不去。在《纽约时报》的科技播客中,专栏作者凯文·鲁斯(Kevin Roose)与凯西·牛顿讨论库克带给苹果公司的影响,他们先努力肯定了库克的工作,任期内市值飞升、推出苹果手表、没有重大丑闻,赞许内容聊了五分钟后,谈话主题就开始转向,陆续批评有问题的商业决策,「不得不说,库克所做的决定留给整个行业的巨大涟漪,不全是积极信号」。
关于库克离任的传闻由来已久,每次都是以否认结尾,宣称库克不会离开苹果。2026年3月,65岁的库克在接受《早安美国》节目采访时,再次驳斥离任传闻「只是谣言」,说「自己深深热爱所做的事」,但一个月后的4月20日,苹果公司发布官方声明,蒂姆·库克即将在9月1日正式卸任CEO,转任董事会执行主席。
所有重负在2026年8月的倒数第二个星期天得到了解放。围绕着他的争议、反对、怀疑,全都划上了句号。在这个周日晚上,库克不用专注于开会,终于能参加一场热闹的周末派对了。在苹果总部,约200人参加了这场派对,乐队One Republic在现场唱歌。许多人在现场发表了致敬演讲,包括乔布斯的遗孀劳伦·鲍威尔·乔布斯(Laurene Powell Jobs),以及即将接任的新CEO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
这是库克卸任CEO的告别派对,也是一个保守严密的秘密。只有The Information的记者艾伦·蒂利(Aaron Tilley)得到了独家消息,他曾是《华尔街日报》负责苹果条线的记者,他引用在场信源的描述,说这是一场「充满温情的聚会」,库克还在派对致辞中感谢了自己的伴侣Mike。现场只有一张照片流出,拿着吉他的库克与乐队成员合影,在这张照片里,库克正在笑。
库克选择了一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告别节点,告别派对后的第二天是8月24日,这是他接替乔布斯、正式出任苹果公司CEO的纪念日。从2011年8月24日到2026年8月24日,在任整整15年。这让他超越了乔布斯,成为迄今为止苹果公司历史上任期最长的CEO。
与以往一样,苹果公司没有回应关于离开的消息。在告别派对的消息流出后,他们很快发布了新的消息——2026年9月9日,在苹果秋季新品发布会上,新任CEO将首次公开亮相。这同时意味着,这份全世界最难驾驭的工作难题,现在交棒给了下一个人。
2011年10月4日,按照当时许多媒体的报道描述,这是「库克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个星期二」,就在这一天,库克首次正式作为CEO主持苹果发布会,他要在那一天公布新产品iPhone 4S、iOS5和iCloud服务。舞台中央不再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乔布斯,而是穿着深色衬衫的库克。他上台后来回踱步,一直转着手里的遥控器。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早安。这是我被任命为CEO以来的第一场产品发布会,我敢肯定你们不知道。」说完他笑了起来,这是他反复排练过的幽默开场,台下似乎没能理解他的笑点,场内只有稀稀落落的笑声,于是他很快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继续说,「我爱苹果,能在这里工作近14年是我此生的荣幸」,他表情镇定地宣布,「这个新角色让我感到非常激动。」
台下有些冷场。库克的登场没能赢得认同,现场媒体在报道这场发布会时使用的词汇是「令人失望」,推特上一时间涌现了各种质疑,「一点也不惊喜」,「魔法消失了」,「为什么他能一脸平静地说『我很激动』?」发布会当天,苹果股价盘中一度大跌5%。现场的镜头时不时转向观众席第一排的空座位,那是给乔布斯的预留位置。然而,直到发布会结束,这个座位一直空着。
第二天下午,苹果官网首页换上了一张黑白剪影,苹果公司发布公告,创始人乔布斯去世,享年56岁。
一个新登场的CEO需要同时处理新品发布、负面反馈、股价波动、创始人去世、团队人心动摇等一系列的现实考验,焦头烂额的压力之中,那种强烈的否定感依旧紧紧包裹住他。乔布斯去世后的第一周,来自全世界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同一个主题——「苹果已死」,当时最常见的话题是,「失去乔布斯的苹果,还会是苹果吗」。一种普遍存在的论点是,作为商业体的苹果公司也许还能维持运转,但失去了天才的苹果将「逐渐走向平庸」。绝大部分声音指向同一个结局,库克将是一个「注定的失败者」。
那一年50岁的库克很快向世界展现出了一个职业经理人的韧性。在这样的严酷开局下,库克的对策是,用工作包裹住自己,拿数字为自己辩解,把自己活成一张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资产负债表。他的魔法是商业的另一种想象极限,在他的任期里,他把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产品运营、市场拓展、风险规避、服务业务做到近乎极致,这家公司在他的领导期间,逐渐呈现出他的个性——谨慎、善于合作、具有战略性。
在乔布斯创造的世界里,库克原本是一种格格不入的色彩,但他保留了自己的底色,这或许就是他作为接替者的生存之道。在乔布斯的追悼会上,几位苹果高管依次发言,根据在场人士的回忆文章,人们普遍对与乔布斯关系最密切的设计师乔纳森·艾维(Jonathan Ive)的发言印象深刻,记得他讲述乔布斯让人又哭又笑的性格瞬间,这种以人为核心的讲述是他们熟悉的表达方式,很多人甚至完全没有引用库克的发言。但库克当时的致辞,既是怀念,也像是给自己的宣言:
「他(指乔布斯)到最后一天都还在想着苹果,他对我和你们所有人的最后一个建议,就是永远不要问他会怎么做,他说,『只要去做正确的事』。」
库克所展现出的坚持,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乔布斯的选择。这位创始人生前有一个恐惧,他担心苹果会落入「迪士尼的命运」。他把这种忧虑告诉过很多人,跟库克说过,跟时任《财富》杂志记者的亚当·拉辛斯基(Adam Lashinsky)说过,跟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也说过。他说,他一直钦佩迪士尼创始人沃尔特·迪士尼(Walter Disney)的创新精神,尤其敬仰他打造了一个可以屹立几十年不倒的公司,但是这家公司在创始人去世后陷入停滞,一个重要原因是人们在失去创始人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每个新决定前犹豫不决,想的问题总是,「沃尔特会怎么做?他会如何选择?」
为了打破这种命运的循环,乔布斯的选择是蒂姆·库克,一个底色与自己迥然不同的人。乔布斯生性叛逆,不守常规,骨子里的反叛精神让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他上学的时候成天变着花样搞恶作剧,多次收到停学处分,最大的恶作剧是和好友鼓捣出了小发明,利用技术漏洞挣钱。相比之下,库克是当之无愧的好学生代表,从不迟到,从未缺勤,他参加的社团大都是集体项目,在各种规则里游刃有余。钻空子、找漏洞不是他的玩法,上大学时他在学生会负责放电影,他的工作就是在门口检查学生证,堵死作弊的路子。
两种底色决定了两种人生路径,也注定了不同的人性所长。乔布斯以自己的叛逆为荣,而库克不是。乔布斯曾主动找时任《时代周刊》(Time)主编的艾萨克森谈判,批评他们报道失实,理由是,上一年的年度人物没有选他上封面。而库克在接受艾萨克森采访时说,他完全不在意乔布斯抢走了所有光环,「坦率地说,我宁愿自己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不同于乔布斯一上台就能成为焦点的天赋,库克展现出了另一种能力。上大学时组织电影放映,在开场前上台报幕,他的演讲不招人喜欢,台下叛逆的大学生嘲笑他,朝他扔东西,他依然能在台上尽力站得笔直,后来他讲起自己那一刻的感受,是「了解到简洁在公开演讲中的重要性」。
这样的库克成为了乔布斯为苹果公司选择的未来领导者,很显然,他需要一个人能在重压之下坚持自己,「只要去做正确的事」。这是一个毫无犹疑的选择,他的候选名单上只有库克一个人,没有其他选项。
事实上,乔布斯清楚知道库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和艾萨克森访谈时谈到库克,他先列举了自己和库克的共同点,又谈到了库克的种种优点,只在最后提了一个库克的短板,「蒂姆本身不是一个做产品的人(not a product guy)」。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选择可能会影响苹果在产品上的表现,但做这个决定时的乔布斯,恰恰也在自己的个人信念发生动摇的转折点上。罹患癌症后,他一开始不接受正规治疗,尽管周围的亲人、朋友、同事反复劝说他接受手术,他依然固执己见,习惯性地继续践行自己的「现实扭曲力场」,用素食、针灸、草药、水疗、灵媒等五花八门的办法对抗肿瘤。直到一年后肿瘤扩散,他才逐渐开始接受,并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他的意志力来攻破,这种转变渗透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意识到,他需要的并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另一条路上的可能性。
库克成为CEO的第十年,美国记者特里普·米克尔(Tripp Mickle)出版了一本书《史蒂夫之后》(After Steve),他曾是《华尔街日报》的科技记者,通过采访超过200名知情人士,记录了乔布斯去世后10年间苹果公司的改变。这本书的副标题直截了当地点明了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宣之于口的问题——「苹果如何成为万亿美元公司、并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这本书的结论是,扮演了管家角色的库克并没有继续滋养创新,而是发挥自己的优势,「从自己继承的企业中挤出更多销售额,实现了历史上最赚钱的企业传承」,「库克的成功是方法战胜魔法、坚持战胜完美、改造战胜革命的胜利」。
一个公司在不同时期需要不同的领导者,就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生命阶段会相信不同的信念,拥有不同的生活态度。米克尔在这本书最后总结了两种底色最终通往的不同终点:「乔布斯借由飞跃式发展与颠覆产业来赋予苹果公司身份认同,库克则专注于保存他心中乔布斯最伟大的产品:苹果公司本身。」
2026年初,库克在全员大会上主动提到了退休和接班计划,这是他关于这件事少有的公开表达。根据彭博社记者马克·古尔曼(Mark Gurman)的记录,库克在会上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5年后谁会在这个房间里,10年后又会是谁。我对这个问题非常着迷——谁会是下一个15年里坐在房间里的人?」
答案在4月20日揭晓:约翰·特努斯,将在9月1日接替库克,出任苹果公司CEO。古尔曼在报道中强调,这个对大众而言默默无闻的人物,是苹果董事会名单上「唯一的名字」。
直到现在,我们对于特努斯的了解依然十分有限,基本全部来自官方信息:
现年51岁,和库克接任CEO时的年龄几乎一样;2001年加入苹果公司,已在这里工作25年,第一个参与的项目是Apple Cinema Display显示器,后来负责Mac、iPad和AirPods等产品线,2021年升任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进入苹果最高管理层。他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但关于他的在校信息只有两则,一个是他在校游泳队时保持全勤,刚入学就赢得两项冠军,另一则是他毕业于1997年,与马斯克为同期毕业的校友。
BBC记者佐伊·克莱曼(Zoe Kleinman)在得知特努斯接任苹果公司CEO后写了一篇文章,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在英国见到了特努斯,见面时她还特意询问过关于接任CEO的问题,当时他们坐在一起喝咖啡,特努斯笑着回答了她。克莱曼没有转述当时的完整答复,因为特努斯当时谈的都是库克超群的领导力。这是她对于苹果公司新CEO的第一印象,「没有一刻是放松警惕的」,「完全的政客式回复」,「彬彬有礼、友善亲切,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同时略显平淡无聊」。
事实上,就在宣布接任消息的几天前,特努斯作为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和另一位负责全球营销的高级副总裁格雷格·乔斯维克(Greg ‘Joz’ Joswiak)一同接受了科技媒体Tom’s Guide的独家视频采访,当时的访谈主题是苹果公司成立50周年。主持人马克·斯潘诺尔(Mark Spoonauer)询问,50年间最能代表「think different」精神的一款产品是什么?
两个人听到问题后笑了起来,Joz一口气回答了Mac、iPod、iPhone三个答案,对于一个没有攻击性的问题而言,这已经是非常保守的答法了。轮到特努斯时,他在近一分钟的连珠炮回复里甚至没有提到任何产品的具体名字,完全规避了正面答复,用复杂句式表达的中心意思是,每一款产品都是「think different」。
听到答案的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后评论道,「好吧,这是一个很好的non answer(注:指表面上回答了问题、实际毫无有效信息,常用于政客回避敏感问题)。」
这就是新上任的苹果公司CEO所展现出的第一个特质——守口如瓶。他被形容为「按照库克模版刻出来的冷静、沉稳、可靠」,「能在私下聊天中保持官方公告一样的滴水不漏」。苹果公司的保密文化在他身上做到了极致,至少在「不产生重大丑闻」的优点上,他很可能更接近库克。目前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基本都是经过苹果内部层层审查后释放出来的。
特努斯像是一个习惯于生活在影子里的人,把自己紧紧包裹成一个谜团,只在极少数公开场合分享过自己的故事。基于他本人和官方释放出的个人信息,目前他的形象有两个强标签,一个是和善、亲切、很好相处,这一点很像库克,另一个标签是「a product guy」,流传出的细节反复强调,他身上拥有乔布斯当年最看重的产品能力。
这一点是特努斯在2024年宾大毕业演讲中主动提到的。当时他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时提到自己在苹果工作第一年的经历,他讲到自己大半夜留在供应商的工厂里跟人吵架,因为他拿着放大镜一颗一颗检查了螺丝帽上的凹槽数量,眼前的螺丝帽有35个凹槽,但他坚持,这些螺丝帽应该是25个凹槽。
「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后退了一步,心想,我到底在干什么?这正常吗?我想了想,这或许不正常,但却是正确的。」他用这个例子来论证「全心投入工作」,「做产品就要做到完美」。这里面有乔布斯完美主义的影子,同时兼顾到了库克的工作习惯,在重压之下,坚持做正确的决定。
这让特努斯释放出的个人叙事里同时存在两个前任的影子。在演讲里,他给毕业生的其中一条建议是一个看起来略有矛盾的句子,「永远要相信自己和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聪明,但永远不要自以为和他们知道的一样多」。前半句更接近乔布斯的自信,后半句更像库克的低调,通常说出前半句的人不会说后半句,但在特努斯身上,两种信念同时存在。
正是这样的信息合在一起,让新上任的特努斯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稳妥的人选,这就像是外界对于库克的评价,「不能说他是一个不好的选择」。在没有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之前,更多媒体聚焦在谈论特努斯接手后的危机:如何让苹果实现下一次的创新?能不能在不断变幻的国际局势中维持下去?怎么应对供应链问题和人才流失?还有AI,这也许是苹果公司面临的最大难题,苹果在这一轮AI浪潮中反应缓慢,在竞争对手纷纷抢占先机的时候,苹果将如何应对挑战?
但在这些危机之外,或许还有一个更底层、也更棘手的问题,它关乎人性——当一个人成为领导者,他能否从他人的影子里走出来,释放自己的光亮?他是否能做到,而他又是否愿意这么做?
这是所有权力交接都要面对的真命题。作为前任,乔布斯是一个对控制权有强烈诉求的人,库克深谙这件事。直到去世前,乔布斯都并不是完全放手将控制权交出。一个最经典的例子是,宣布库克接任CEO的消息是在乔布斯的家里,乔布斯告诉库克,「现在你做所有的决定。」库克试探着问,「如果我负责把关一支广告片,我觉得不错,它就能直接投放,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当时的乔布斯已经病得很重,身体十分虚弱,距离他去世只有不到两个月。听到这里他笑了起来,「那我希望你至少还是先问我一下!」
乔布斯的喜怒无常导致不止一个下属主动离职,但库克没有,他既不是完全听从,也不是直接反对。库克的生存之道是变成水一样的存在,让自己同时活在不同的影子里,并甘于这么做。死亡结束了乔布斯的直接控制,但乔布斯一直都在。直到现在,库克都没有使用乔布斯生前的办公室。开会的时候,库克会留出乔布斯的座位,甚至连开会流程都是和乔布斯在的时候一样。其实他任期内做的很多决定,都是乔布斯活着时未见得会选择的路——那是他自己投下的影子。但他选择保留了乔布斯的影子,并与之共存。
但是,在一个危机更棘手、更密集的新时代,这种习惯于藏在影子里的生存之道,真的能解决苹果眼前的问题吗?如果下一任依然选择同样的活法,在重重棘手难题面前,这种活法是否还能让一个巨大的商业体安然无恙?
这都是摆在特努斯面前的新问题,也只有他能找到答案。在宣布接任消息之前,库克告诉《华尔街日报》记者本·科恩(Ben Cohen),他想告诉接任者的话,和当年乔布斯给他的建议一样,「做你自己。牢牢守住公司的价值观——那是你的北极星。」在宣布接任CEO后,特努斯在苹果全体员工大会上,给出了自己的决心,那是一句乔布斯最常说的话的变体:「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即将再次改变世界。」
库克作为苹果公司CEO的最后一周,CBS记者乔·林·肯特(Jo Ling Kent)在采访时问他,「你曾说过,用一个词定义史蒂夫·乔布斯,是创新,那么回顾你担任CEO的这段时间,你会用哪一个词来定义自己?」
听到问题后,库克先是低头笑了一下,继而很快回到自己15年间最常见的谨慎、冷静、理智状态,反复强调「应该由他人评价、而不是我来说」,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是他罕见的明确自我表达:「我觉得……我希望人们会说,我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a good and decent man),如果大家最后能这样评价我,那我就会觉得,我也算是取得了一点成就。」
After Steve的作者米克尔在采访中询问了苹果的前员工,苹果公司留给世界的是什么,他得到了两个答案:「乔布斯的产品改变了世界」,「库克赚了一大笔钱」。
现在轮到特努斯回答这个问题:在新的时代,下一个继任者会带来什么?
乔布斯在生命的最后曾留下过自己期望中的答案。他在接受艾萨克森访谈时说,他见证过许多硅谷公司的沉浮,以他自己的理论,大公司之所以衰退,是因为垄断地位让他们丧失了创新的动力,认为品质不再重要,以推动营收的销售为核心,而不再重视产品工程师与设计师。
这反过来成为了他对苹果的期望:「我一直致力于打造一家基业长青的公司,我希望公司的员工对于打造伟大的产品怀有满腔动力。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能获利当然很好,因为只有赚到钱,才有资本打造伟大的产品。但初心一定是产品,而不是利润。斯卡利搞错了重点,把赚钱当成了首要目标。这个差别非常微妙,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这会最终决定公司招聘什么人、提拔什么人、会上讨论什么事项等一系列问题。」
「苹果之所以能引起人们的共鸣,是因为在我们的创新中,蕴含着深刻的人文精神。」当时的乔布斯说,「打造传世的公司,而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这就是我对苹果的期望。」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不断用新产品试图实现这个愿景;在他离开后,他把这件事留给自己信任的人,期望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15年后,苹果公司是否能够成为这样的公司,问题交给了下一个人。
创立于1976年的苹果公司已经走过了50年,一个库克接任CEO时的年纪,一个乔布斯病后开始思考未来的年纪,这家公司曾经濒临破产,也曾创下全球市值奇迹,它一度是全球最赚钱公司排名第一,也在最近几年从排行榜上慢慢滑落。任何人类都有生命周期,商业也一样。2026年的苹果公司不再是全球最赚钱的公司,商业的生命形态也开始变了样子。所有野心勃勃的商人都期望自己的公司能做到百年,正如许多人渴望活到百岁,但人活百岁需要运气,也需要智慧,商业的生命周期也是如此,需要人不断探索新的可能,是一个可以有多种答案的谜题。
乔布斯在50岁那一年第一次公开谈论自己的癌症和死亡,这也成为他后来做许多选择和决定的起点。在2005年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乔布斯在演讲的最后讲到,「记住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是我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最重要的航标。因为几乎所有东西——外界的期待、骄傲、对窘迫或失败的恐惧——在死亡面前都会烟消云散,只会留下真正重要的东西。时刻铭记人终有一死,是我知道的避免患得患失陷阱的最佳方式。」
2026年9月1日,约翰·特努斯正式接替库克,成为苹果公司新任CEO。一周之后,他将在苹果总部主持新品发布会,这将是他成为CEO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在这次发布会上,他将正式向世界介绍自己任内的第一个硬件创新产品,苹果首款折叠屏iPhone。和15年前的库克一样,他也在反复排练自己的上台讲话,准备自己面对世界的开场白。
罕见进行自我表达的库克,曾在2021年给母校奥本大学橄榄球队做赛前动员时说过这样一番话,它揭示了库克一部分的个人底色,也很像是给身处难题中的人们的提醒:
「明天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创造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记忆。所有人都觉得你做不到,可你却把事做成了,没有什么比那一刻的感觉更好,这种突破留给你的记忆更深刻,也更持久。我们本来不可能赢的,但是我们就是能赢。我想把这种精神传递给他们。我还跟他们说,对面的那支队伍,并不是你最大的对手。你必须认清这一点——人生中所有重大挑战的真正对手,其实是镜子里看着你的那个人。(The major foe for all of life's greatest challenges is the person staring back at you in the mirror.)」
最后,他还有一个建议,「还有一个对手,是你脑子里那个小小的声音,明明只用了九成力,却总骗自己说已经竭尽全力——你必须把它消灭掉。」
站在苹果发布会的舞台上,乔布斯曾一次次说起「One more thing」,在世界眼前揭开充满惊喜的划时代产品,库克也曾一次次镇定地说着「I’m excited」,继而向所有人公开种种新的商业可能性。这一次,舞台的主角换成了特努斯,这个人会说些什么,又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涟漪,这将是只有时间知道答案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