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游记》走进直播间：取的什么经？陈鹏
阳光炙烈，一片棕红色的山脉横亘在面前，岩石褶皱纵横，远望如火苗在燃烧。山前的戈壁滩上，走来西行取经的师徒四人。“这火焰山真热呀。”八戒擦了把汗，埋怨悟空：“都怪你，当初偷仙丹不说，干吗把炉子给人家掀了。”
“西游群英荟”唐僧师徒在火焰山。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如果细看，这并不是大家熟悉的《西游记》场面，因为唐僧骑的是一头骆驼。有人评论：“白龙马怎么变身了？”还有人调侃：“是马晒黑了。”
互相斗着嘴，师徒决定先休息。八戒指挥骆驼卧下来，骆驼并不听从。沙僧走过去，冲着骆驼喊：“Stop！”唐僧说，你还整上洋文了。
手机屏幕上飘过一行“哈哈哈”。原来，这是“西游群英荟”的视频直播间，他们正在新疆吐鲁番火焰山景区直播，骆驼是临时租来的，还不熟悉。没有剧本，情节都是现场随机产生，不时碰撞出笑点。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超过10万，排名该直播平台新疆地区第一名。
四个月前，团队新成立，在山东省一条小河边开启直播。他们的造型、形体、声音，对1986版电视剧《西游记》中的角色还原度颇高，但表演的内容却是当下生活形态。网友创作了段子：“小时候家里常停电，错过了这几集。”如今，其抖音粉丝已超过550万。
8月中旬，“西游群英荟”走出山东，跨越3000公里，来到火焰山，重演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故事。景区里，有一支金箍棒造型的巨大温度计，显示此时的地表温度——58℃。
火焰山景区的温度计。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剧团路阻扮玄奘 创业无成返悟空8月16日下午，火焰山地区刮起大风，人得佝偻着腰走路，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西游群英荟”成员从宾馆来到直播地，八戒的帽子被吹出去老远。有工作人员担心直播难以进行，悟空倒是有些兴奋，“风越大越有效果”。因为，这正好契合《西游记》中常描写的“妖风”。
“只要是设备能顶住，这个天气对我们来说是有帮助的。”扮演唐僧的家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直播时，他玩起自己的标志动作“走个派头子”，也就是耍帅走模特步。但风太大，脚步有些踉跄，只好放弃。沙僧帮他把帽子上的飘带系起来，他又解开，“影响我的派头子”。
家辉是师徒中年龄最大的，出生于1981年，河南人，18岁考入位于淄博的山东民族艺术学校，专业为播音主持。毕业后，他开始在全国“跑团”，做主持，也表演唱歌、跳舞、乐器等。他回忆起那时候天天吃不好，睡剧院的后台，甚至马路，年纪轻轻就开始脱发，干脆剃成光头。他也曾在西游主题的小品中扮演唐僧，但并没有想到以此为主业。
他的主要演出阵地是各地民间的大舞台。他记得很清晰，曾在江苏苏州待了3年、江阴待了3年，河南新乡待了8年，后来又去了郑州的“中原大舞台”。因台风稳健幽默，他曾受邀担任过各类民间春晚节目主持人，“27年都靠民间艺术养家糊口”。
其间也有机会参演影视剧，但他觉得天天耗在剧组，赚钱时有时无，反而不如大舞台舒服。“舞台才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家辉说，“在台上表演就很兴奋，下面全是观众，给你鼓掌，特别开心。”
唐僧的扮演者家辉，等待直播开始。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新冠疫情之后，线下大舞台的演出受到影响。2022年，他开始网络直播，每天播1小时或半小时，看的人寥寥无几。“那时候的目标就是每天能赚碗拉面钱，保证有一顿饭就可以了。”
播了半年，没有什么起色，一个朋友提醒他，“你长得挺像唐僧，也演过唐僧，干脆就做唐僧直播呗”。他穿上袈裟，化上妆，扮起唐僧，果然有效果，直播间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几千人，最高的时候接近三万人。
短视频平台上其实有不少扮演《西游记》角色的主播，彼此常常连麦互动，制造话题，既上演“真假美猴王”，也上演“真假唐三藏”。也是在此过程中，家辉认识了扮演悟空的王伟。
王伟1997年出生于山东寿光市的农村，爷爷奶奶会唱大戏，常参加村子里红白喜事、庙会的演出。他受到影响，12岁就开始跟家里人学戏，14岁登台演出。他最喜欢的则是活泼的猴戏，开始自学和钻研。
王伟身材瘦削，性格也和孙悟空一样，好动，叛逆，能折腾。他擅长短跑，高中时是体育生，本有希望凭借“专业技能”考上大学，后因政策变化而休学。出于对猴戏的热爱，他出外拜师，“全国各地都有，把猴戏好的内容融合起来”。
其中一位师父是京剧演员于尚，曾在多部网络大电影中饰演孙悟空。学习时，白天大家都在光着膀子训练，王伟在旁边偷懒，“夏天太热了”。到了晚上，他再拿出一两个小时训练，能很快掌握。这个过程类似于《西游记》中孙悟空夜里向菩提老祖学法术的情节。
有一年，他参加当地一个卡车品牌的年会，演了段猴戏，“打出了名堂”。之后公司只要有演出活动，都会叫他。“我们那边的演出，我都给他包圆了。”王伟说。但只是演猴戏，赚得少，后来他又去学习二人转，师从知名二人转演员小沈龙，到全国各地演出。
智能手机兴起后，娱乐内容多元化，民间演出市场下滑，王伟又开始做生意。但经营不善，他只好找了个酒店主管的工作。2020年以来，直播兴起，王伟感受到了新潮流的到来。早在上中学时，他就开始玩短视频，积累了十几万粉丝。投入直播后，一开始他便扮演孙悟空，是短视频平台第一批演猴戏的主播。看到能赚钱，他辞掉了工作，干直播到今天。
悟空的扮演者王伟，在直播前化妆。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2022年春天，上海时之初文化传媒创始人王保长滞留在北京，闲来无事，常看直播。他有《西游记》情怀，常跟那些西游角色主播互动。当时他就有个想法，“把大家组合到一起，搞个团队”，但那时个人直播数据还不错，一直没有启动。
后疫情时代，直播间内容逐渐陈旧，观众审美疲劳，流量大不如前，主播们也在寻求改变。2026年春节期间，在浙江宁波的一场活动上，家辉、王伟、王保长三人相遇。在宾馆的房间里，他们正式商量组队，“过完年就干”。
“我感觉有希望成功，但并非百分之百，输了嘛就从头再来。”王保长说。
无名河搭桥 火焰山求雨4月15日，在山东寿光和淄博之间的一条小河边，“西游群英荟”正式开播。账号除了自己人关注，处于“零粉丝”状态，也没有做任何预告。工具就是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团队还处于磨合期，家辉记得那天大家说话很少，“偶尔蹦出几句话，还原一下（剧中的）经典台词”，主要行动是干活：搬石头修桥，垒砌灶台，生火烤地瓜……
尽管如此，当天在线人数就达到8000，涨粉两三千，这超出所有人的预期。“第一天我就觉得这事能成。”扮演八戒的演员孙羽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孙羽是在一天前才和团队会合的。他是80后，长得高大健壮，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北方人，实际上他是四川人，出生于成都郊区的农村。上小学时，老师去藏地支教，带回来一套藏族青年洛桑学艺的碟片；他看了非常喜欢，自此开始模拟各种声音。
长大后，他专门拜师学习口技，曾师从中国杂技团口技演员牛玉亮、四川相书演员鲁国华等。有了技艺基础，他专攻猪八戒模仿，一遍遍看电视剧，“揣摩细微的声音细节”。高中时期，他就到处走穴，在婚庆、商场促销活动上演出。他没有加入歌舞团，一直是单干，“人家需要我，打个电话，我就去演了”。
那是2010年左右，舞台上没有LED屏，单纯表演口技有些单调，孙羽又去学了杂技、乐器、川剧变脸、飞刀等项目，还掌握了十几个大型舞台魔术。“我没有为节目焦虑过。”他说，最多的时候，一场演出要表演四个节目。
孙羽接触网络直播比较晚，2023年后，民间演出市场不景气，接不到单子，“没办法，才去做主播”。因为一直从事的是传统演艺，到了网络世界，他有些不适应，看到网友打赏，“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和别人连麦打PK的时候，也不好意思拉票。
也是因为这种性格，家辉、王保长认为他没有那么大功利性，组队时便邀请他加入。“无条件支持。”孙羽说他接到视频电话时，当场就答应了，“现在已不是单打独斗的时代，必须大家合在一起，才能出效果”。
八戒的扮演者孙羽，在直播休息时喂骆驼。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他的道具多，整理了两大箱子，嫌飞机托运麻烦，便买了成都到淄博的火车票，坐了13个小时，4月13日到达。休息了一天，“沟通下内容”，立刻开播。
第二天，直播间在线人数上万，之后每天维持在数万人的水平。因野外不便于生火做饭，5月份，直播地点转到一处古村，那里有漂亮的石头房子。成员彼此熟悉了，互动增多，摸索出师徒间“钩心斗角”的日常，直播间热闹起来。“自由发挥的时间长了以后，就有默契了，说啥梗都能接住。”家辉说。
真正的走红是从7月2日开始的。一条直播切片在网上传播：唐僧埋怨孙悟空不知感恩，孙悟空怼他：“我求你救我了？”有网友专门找来电视剧中的情节比对，发现原版台词是：“师父，快救我出来。”意思是求，但又没有说“求”这个字，到底求没求？大家意见不一，引发讨论。
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7月2日中午直播时，在线人数突破20万，第二场直播破40万。7月3日晚上，“西游群英荟”抖音账号粉丝达到100万。“70天风雨无阻的付出……创造了奇迹。”王保长在朋友圈说。那天之后，每天直播在线人数基本稳定在10万以上。
实际上，悟空这句话是在6月底一天直播时，无意中说出来的。但也正是这些无心的言行，刺激到了网友的情绪，引起爆发式传播。更多的笑点也被发现，比如唐僧在石头上画了个笑脸，对悟空说：“你妈妈笑了。”这正是近年来年轻人喜欢的抽象喜剧风格。
在火焰山的直播中，八戒拿鞋子当手机，给龙王打电话，请求降雨，遭到拒绝。沙僧听得生气，夺过鞋子扔到远处。唐僧接着“打电话”，鞋子又被沙僧扔了……大家相继跳着脚去捡鞋，但只把自己的鞋穿上，却把其他人的鞋扔到更远处。当沙僧去捡鞋，回来发现穿的是师父的鞋。他到底是故意捡错，想帮师父，还是真的看错了？这个问题也成了大家讨论的谜。
大祥扮演的沙僧。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沙僧突然的一个动作，让直播间的戏剧化情节延续了10多分钟。扮演者大祥是组合中唯一不是从事演艺工作的人。他老家在王伟的隔壁村，两人自小就玩在一起。高中毕业后，大祥入伍，2016年退伍后，曾在消防单位工作了三年时间。2020年，他开始做小区团购，售卖寿光蔬菜，后来转向电商，“现在还在干”。
“西游群英荟”成立时，王伟介绍他加入，认为他性格内向，平时话少，和沙僧挺像。刚开始直播的时候，他不敢说话，“怕说错，有点拘束”。直播过程中，其他成员有意点拨，带着他进入情景；下播后，一起回看视频，讨论哪些梗可以再加强。半个月左右，他感觉比较自如了。
扔鞋、捡鞋，都是一种即兴。当一个人做出动作，其他人马上意会怎么去接。“一次直播一个小时，你得想办法把梗多玩一会儿，把时间拉长点。”大祥说。
人尽其才皆行者 路在脚下亦西游“西游群英荟”并不是网上第一个做西游野外直播的组合。一年前，在广西北流市上里地区，一支由普通村民组成的西游团队，踏出了民间取经的第一步。
北流市地处广西东部的丘陵台地，景色壮丽，其南部八个镇，在清朝时被称为“上里”。此地与广东高州市交界，居民多为粤西移民后裔。新世纪初，16岁的平政镇六沙村少年陈淼，前往广东打工，进入装修行业，自己接工程，带着老乡一起干，“做了近二十年”。房地产转衰后，他又开始做劳务中介，带家乡的人到广东找工作，因而常常两地跑。
2025年春天，他看到老家很多人无事可做，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便想组织大家干点什么。当时网上有不少主播拍唐僧师徒的段子，多是在城市场景，陈淼也特别喜欢《西游记》，尤其向往孙悟空会七十二变的功夫，决定做一个乡村生活版。他花钱买来一批戏服，邀请村民们来试装。“一穿上就大笑起来，我就喜欢这种感觉，可以带着大家开心。”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最后组成的取经队伍“上里西游记”，陈淼自己扮演唐僧，两位和他差不多大的村民扮演八戒和沙僧。演悟空的人则快50岁，一段时间后，感觉跳不动，退出了。陈淼便让18岁的儿子来顶替，后者当时正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他也没演过孙悟空，陈淼让他对着视频练习耍棍子，每天练六小时，给他200元“奖励”。儿子一个星期就练会了。
2025年5月15日，村民们上山拍摄，第一集讲唐僧救下孙悟空，开启取经路，情节简单，约3分钟。角色说话都是粤语，有地方特色，比如八戒喊妖精“靓女”。陈淼之前很少玩抖音，“不懂流量”，剪辑完后，在半夜发了出来。第二天打开手机一看，“怎么那么多红点点”，浏览量达到了100万。
“上里西游记”的视频并非多么精妙的段子，人物的扮相和言行也不逼真，在网友的评论中，称赞最多的是取景。他们往往开车到原始的自然景观里，并采用无人机拍摄，俯视镜头中的画面给人一种开阔、野趣的美感。有网友调侃：“广西旅游记，简称‘西游记’。”
“上里西游记”唐僧师徒。受访者供图
9月份去桂林拍摄的时候，陈淼看到养马场里的一匹白马，性格温顺，想到取经队伍有匹马就圆满了，花2万元买了回来。这是镇子上少有的马，平时喂养在山上，常有人好奇去看。要拍摄时，则用车拉到目的地，他才会骑上。“我会一直养着它，把它当徒弟了。”陈淼说。至今，这也是唯一有马的西游主播团队。
除了外出旅行拍摄，“上里西游记”还有很多视频是展现农村的劳作场景。10月份的北流，正是稻谷抢收时节，他们穿着戏服在田间劳作，还找来35年前的风柜，现场吹谷壳。“我们取的是生活的经。”陈淼说。在一个视频里，唐僧采来天然的无患子，在河边用搓衣板洗袈裟……这些传统农村的生活方式，引来众多中年网友的怀旧。
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发私信，让他们开直播，看看他们真实的样子；还有人建议他做直播卖货，这样才能赚钱。陈淼没有听，说自己只是记录生活，“玩一下而已”。直到2025年11月15日，他们开车到广东化州市一条河边拍摄，白马不小心滑进了河里，陈淼才临时起意，开了直播。没有任何准备，播了一小时，手机因发热关机了，当天在线人数有2000多人。
第二天回到家乡，他开始正式直播，展现在家里劈柴、在田里干活的情景，并带着队伍一个个介绍上里地区八个镇的文化和景色。附近的人看到，纷纷赶来围观；还有很多小孩子，远远呼喊他们的名字。陈淼想起小时候自己看电视剧《西游记》的场景，“真的很感动”。
后来他们又到山上直播，爬山，做饭，玩童年时的游戏……陈淼感觉直播很奇妙，屏幕里显示有一万多人，但自己面前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心里要适应这种状态。“不要顾虑形象，像平常一样。”2025年12月份，直播引来围观热潮，账号一个月涨粉20多万，到了12月底，粉丝突破30万，远远高于他们之前拍短视频积累的粉丝。
与此同时，网上出现不少做西游记直播的账号，一时间山上处处是取经的队伍。陈淼倒不觉得大家是在跟风他的模式，“我这种爬山，谁都会的，也不用模仿的”。还有直播间盗播他们的内容，队友让陈淼去投诉，陈淼拒绝了，“不要影响人家发财嘛”。
“上里西游记”团队，左二为陈淼。受访者供图
“西游群英荟”在筹备时，也曾纠结采取什么模式。起初他们的计划是做室内直播，搞一个“西游大舞台”，这是短视频平台流行的形式，况且几位演员也都有舞台经验。王保长已经准备好了线下直播间。但在启动之前，大家又觉得大舞台好像不合适。“太有局限性了，你取经人怎么能在室内呢？”家辉说，之后决定还是要回归乡野，做室外直播。
家辉坦承，他也曾看过“上里西游记”的视频，觉得他们的场景做得不错。“三人行必有我师，要吸取人家好的经验，同时发挥我们自己的专业特长。”
大火炼真金 小院遮风雨在热气与风沙的双重包围中，“西游群英荟”师徒像往常的直播间一样，斗嘴打闹，不时就跑起来。现场导演观察到他们已口干舌燥，挥手让几位“妖怪”带着水上场。三个徒弟自然会意，上前去抢了过来，并把妖怪“打”了一顿。一次补给行为，演变成直播间一个剧情。“很多人觉得直播简单，其实很费体力，脑子也时时刻刻需要飞速去旋转。”孙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