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升官发财,后脚身败名裂历史挺有趣

9/2/2026

施观民,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隆庆五年出任常州知府,这个人在知府任上,干了很多实在事儿,他整顿吏治,疏浚河道,平反冤狱,要说在明朝中后期,像施观民这么能干的地方官,真是不太多见。

而且,施观民不仅在乎政绩,他对教育事业也很重视,隆庆六年,他在常州城的东南方向盖了一个书院,叫做龙城书院,规模颇大,光房子就有两百多间,另有一千多亩的学田。

这个书院呢,专门招收常州府下辖各县的尖子生,要学习成绩好的,来这里深造,您别说,龙城书院出过不少名人,比如孙继皋,顾宪成,他们都曾在书院里就读过。

龙城书院办的很正规,教学抓的很紧,当然成绩也不错,万历元年,常州府一共出了二十九个举人,其中有二十二个出自龙城书院,到第二年,刚才我们提到的孙继皋更是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对于开创书院的施观民来说,这是天大的政绩,常州出了这么一个状元郎,那某种角度来说也是施观民的功劳嘛,朝廷肯定是要提拔他的。

万历三年,施观民升职,被提拔为了广东按察副使,到海南去当官了。

按照这个升职速度,施观民未来大有可为,搞不好以后都能调回中央做高官,但是在海南两年之后,施观民却莫名其妙的卷入到了一场要案之中。

施观民被弹劾了,而且弹劾他的罪名很重,说他“赃私狼藉”,说白了就是说施观民搞贪污。

被弹劾之后,朝廷派了一个叫做胡时化的御史去调查,胡时化查来查去,发现所谓的弹劾,说施观民贪污,根本就是查无实据,胡说八道。

如果硬说施观民做官有问题,那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年施观民在常州建书院的时候,在民间集资,找老百姓凑钱,凑了四千多两。

但是这四千多两在使用上,都是有明细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楚,都花在了书院的建设上,一分钱人家也没进过自己腰包,那在这个事情上,施观民顶多是犯了“因公擅科敛”的罪过,就是没打报告就集资搞工程,在当时来说,这都犯不上处理一回。

胡时化回去复命,说施观民没有问题,是冤枉了,但事情还没结束,到万历五年十月,京师出了一件大事。

手握大权,说一不二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

那按照规矩,本朝官员的父母离世,官员应该辞去一切职务,回家守孝三年,还要禁酒禁色,取消一切娱乐活动,这叫丁忧。

但是,张居正就不想丁这个忧,万历皇帝目前也离不开他,于是破例“夺情”,就是皇帝亲自下令挽留张居正,不许他回家,要他继续上班。

《昭代芳摹》卷二十九:合疏上,皆言其忘亲贪位...

皇帝这么一整,大臣们纷纷反对,认为这有违孝道,于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等人纷纷上书,指责张居正“忘亲贪位”,为了做首辅连爹妈都不顾了,结果这四个人被拉到午门前杖责,两个革职为民,两个发配充军。

那有读者可能问题了,这事儿是中央的党争,这和地方上的施观民有什么关系?

哎,关系还真不小。

当时反对张居正,攻击张居正的官员,很大一部分是讲学官员,而这些官员大部分是从类似龙城书院这样的地方出来的,或者有在书院学习的经历。

因为这个缘故,张居正对这些书院就特别的反感。

其实在明代,官学就已经僵化不堪了,学校只教八股文,学生大多也只求当官,虽然施观民的龙城书院,主要也是拿来搞应试教育的,但更多的书院,比如后来的东林书院,是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师生们在书院里不仅读圣贤书,还时常裁量人物,抨击朝政,这就等于是在朝廷的官方意识形态之外,另外有了民间的舆论场。

那么在张居正看来,这些书院压根就不是在培养人才啊,而是在培养异见分子,培养专门和自己作对的读书人,张居正要改革,他需要朝廷上下像机器一样执行他的命令,而这些书院里出来的官员动不动就拿道德大棒追着他打,他很不胜其烦,对改革也相当不利。

张居正下意识的把龙城书院,也当成了这样的地方,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因为龙城书院真就是一个纯粹的课文之地,这里没有心学讲会,推崇的也是程颐朱熹等人,只不过他运气不好,他的案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被重新翻了出来,既然说贪污案件查无实据,无从下手,那干脆换个角度,什么角度呢?很刁钻。

你施观民建立龙城书院,你没有提前打报告,你属于是私建书院。

(史料记载)

早在嘉靖十七年,吏部就曾向朝廷上过一份奏疏,说地方官员,让他们办学宫,他们不好好办,他们非要办书院,办书院花很多钱还不算,他们还会召集各府县师生去会讲,这会扰乱正常科举的节奏,当时明世宗朱厚熜还批复:

《皇明大政记》卷二十三:内外严加禁约毁其书院。

但是有意思的是,皇帝的这道禁令下达之后,书院不仅没少,反而是越建越多,大家都认为皇帝只是说说而已,依旧是我行我素,事实上皇帝也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建书院这事儿实在无伤大雅,总比地方官搞面子工程,建一些劳民伤财的东西出来要好。

施观民当年建书院的时候,也没有人拿嘉靖朝的这条禁令出来说事儿,相反,他还因为这个书院,在政绩考核中被加分,因此升官,朝魏赠序里把建书院当政绩大写特写,当时施观民上边的很多长官还说他廉勤公谨,教育事业搞的有声有色,建议提拔。

所以施观民也是想不到,多年后他竟因此而遭到清算,他马上就被革职,冠带闲住,从海南返回了福建老家,仕途就此无望。

至于龙城书院,被改为了公廨,学田则收归里甲,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这把火从常州烧到了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内,私自建立的书院一律拆除,有资料统计,说前后一共拆了六十四所,规模不可谓不大了。

张居正对讲学的厌恶由来已久,在太岳看来,这帮人整天标榜道德,聚众空谈,最爱唱反调,万历三年的时候他也下过禁令说不许别创书院,群聚徒党,但力度不够大,而夺情事件使张居正明白,讲学之风不打掉,改革阻力就会变得非常大。

除去张居正自己的喜恶之外,那朝廷为什么也认定私建书院是违法行为呢?这还得往前说。

明太祖朱元璋开国的时候,他认为治国的关键就在于学校,学校传播知识和教化,只有让老百姓懂的最基本的道德观和是非观,天下才能安定下来,所以洪武二年开始,皇帝下令各地要大办官学,从京师的国子监到地方上的州府县学,要层级分明,要体系完善,至于说书院,那属于是宋朝,元朝的老传统了,就不在皇帝的规划之内,皇帝倒是在曲阜建立过一些书院,但那纯粹是为了摆出尊孔的姿态,也就是说,明朝从开国之初,对书院一类就不感兴趣。

朱元璋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他讨厌空谈,他要打造的是一元化的思想统治,他不允许出现思想飞驰(尽管后来明代中期开始思想飞驰根本拦不住了),太祖死后,历代皇帝对书院都没有太大的兴趣,朝廷或许时有时无的允许书院存在,但一直都忽略书院存在,在明朝的很多地方志里,书院竟被归到了名胜古迹一类。

而且明朝和宋朝比,最能说明问题。

(古代 书院 想象图)

宋朝的书院就很兴盛,为什么,因为宋朝官学非常腐败,读书人需要书院作为补充教育和学术交流的平台,明朝就不一样了,高皇帝靠严刑峻法治国,对文人既不客气也不信任,皇帝对自己建立的官学体系是自信的,那既然官学可以满足朝廷的需求,民间书院存在对皇帝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从朱元璋开始,朝廷也没有特别大力的打击书院,或者说禁止书院,只不过这一次,龙城书院正好撞到了张居正的枪口上。

然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张居正死后,万历十一年,又开始有大臣陆续上疏,请求恢复各地的书院,还特别说,大明朝的很多书院,都是为了纪念先贤而设立的,早年间就被标为古迹,如果一律拆掉,实在冤枉。

奏疏上去,礼部给出的回复是:

本来也没禁止过书院,我们禁止的只是私自创立的书院。

那么问题来了,重点到底是讲学,还是私创呢?

历史似乎还在重演,万历三十一年,朝廷放管变宽,龙城书院重建,再到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为了打击东林党,各地书院又遭到禁毁...

残酷的党争从明代中后期开始就贯穿了本朝,“倒霉”的施观民,不过是大人物们相互较量下,一枚被丢掉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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