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哈密顿:用数学重写光学、力学与代数科学方程式

8/17/2026

阅读正文之前,我们不妨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假设你手握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有若干城市,你会如何规划一条旅行路线,恰好每个城市到访一次,最后返回起点,且全程不重复?

如果把这个游戏用数学语言重新描述一遍,它恰好对应着图论中一个经典问题——哈密顿圈,而它的提出者正是19世纪爱尔兰传奇数学家威廉·罗恩·哈密顿(William Rowan Hamilton)。

哈密顿圈示意图

哈密顿圈的本质,是将若干离散的顶点连接为一条闭合回路,每一点恰好经过一次,首尾相接。耐人寻味的是,哈密顿本人的学术轨迹,也呈现出类似的完整回环。

他在少年时期展露数学天赋;青年时期用特征函数统一了几何光学的数学语言;随后转入力学,用简洁的哈密顿正则方程重构了牛顿的经典力学;晚年,他回归到纯粹数学,发明了历史上第一个非交换代数,四元数。

无论是光的轨迹、行星的运转,还是虚数单位的乘法规则,最终都可以化约为优雅的数学结构。在哈密顿看来,理解自然的最高方式,是找到那个统摄一切的数学核心。

运用特征函数,破解光的数学密码

少年时期,哈密顿就对天文学抱有强烈的兴趣,常用自己的望远镜观测天体。17岁时,他就能够在研读了拉普拉斯(Laplace)的著作《天体力学》之后,指出书中的一个错误。依托出众的数学与力学素养,他之后投身几何光学研究也就不足为奇。

可相较这段早年履历,更让人惊叹的是,他所瞄准的一个抽象且宏大的问题:如何破解光的数学密码?

威廉·罗恩·哈密顿(1805-1865),爱尔兰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13岁掌握十余种语言,17岁以第一名考入都柏林大学三一学院,21岁尚未毕业即被聘为皇家天文学家,是19世纪最杰出的通才科学家之一。

当时的几何光学,尽管有斯涅耳定律和费马原理来处理折射与反射,但是面对复杂系统时,这些理论的局限性就暴露出来。例如,在设计一个透镜组时,只能对每条光线逐一进行繁琐的几何计算,没有一个能描述整个系统行为的通用数学框架。

由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费马于1662年正式提出,它是几何光学中最具统领性的“第一性原理”,其核心思想极其简洁:光在两点之间传播时,总是沿着所需时间为极值(通常是极小值)的路径传播。

哈密顿认为,一定存在一个更深层的统一法则,能够完整地描述一个光学系统的所有性质。解决这个问题的突破口,就是后来被他命名为“特征函数”的数学工具。

所谓特征函数,本质上是定义了光程的信息, 它表示光在系统中走过的几何路径与介质折射率的乘积。当我们把光线的起点坐标和终点坐标输入特征函数,就可以立刻得到两点之间的总光程。

定义完函数还不够,如何实现真正地运用?哈密顿用微积分赋予了它生命:只要对这个函数求偏导数,就能知道光线的方向信息。也就是说,一旦确定某个光学系统的特征函数,整个系统中所有光线的行为路径,便尽在掌握。杂乱的光学迷宫,瞬间被转化为清晰的数学运算。

哈密顿的《光线系统理论》最初发表于《爱尔兰皇家科学院院刊》第15卷。

1827年,年仅22岁的哈密顿发表了光线系统理论。他证明,无论是多么复杂的光学系统,都只是同一个数学框架下的不同特例。几何光学,第一次拥有了完整而统一的数学语言。

书写哈密顿正则方程,重新表述牛顿力学

1834至1835年,哈密顿发表了两篇划时代的论文《论动力学的一般方法》。他在论文中写道,“光学与力学之间存在深刻的类比——甚至可以说,力学是光学的一个分支。”

在发展了光线系统理论后,哈密顿敏锐地注意,光传播遵循的费马原理,与力学中物体运动遵循的最小作用量原理,在数学形式上完全同构。这种深刻的对应关系,正是哈密顿重构牛顿力学的思想起点。

在哈密顿之前,牛顿力学以F=ma为核心,一直是描述物体运动的标准框架,但其中仍有难以忽视的内在矛盾。比如,处理复杂约束(如小球在弯曲轨道上滑动)时,繁琐的约束力让人头疼;而且极度依赖特定坐标系,一旦换到球坐标等,方程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这一变换在形式上极为优雅,在普通系统中,它恰好等于总能量T+V。

基于哈密顿量,哈密顿把牛顿复杂的二阶运动方程,拆解为一组极其对称、优雅的一阶偏微分方程:

这就是如今物理系学生耳熟能详的哈密顿正则方程,看似简单到极致,但其背后的分量极重。只要知道系统的哈密顿量,整个系统的全部动力学信息,即所有物体在任何时刻的位置和动量,便可以完全确定。

由此,物理问题从求解复杂的受力,转化为在抽象的相空间(由坐标和动量张成的空间)中,寻找一条被刻画的流动轨迹。天体运行的轨道、钟摆的摆动、流体的漩涡,在这个全新的数学图景里,都是同一类几何问题。

哈密顿本人或许已经隐约感受到,这种将力学“几何化”的形式体系,已经超越了牛顿时代的视野。近百年后,当薛定谔沿着哈密顿的“光学-力学类比”继续前行时,他轻松地跨越了经典物理的边界,创立了波动力学。

薛定谔于1926年创立波动力学,其核心方程直接植根于经典力学的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不仅如此,哈密顿力学还打开了一扇通向量子世界的大门:正则方程中的泊松括号与量子力学的对易子在数学上一一对应,直接催生了海森堡矩阵力学,为“正则量子化”铺平了道路。

发明四元数,首次打破乘法交换律

1843年,哈密顿正和妻子沿着都柏林皇家运河的岸边散步,准备前往爱尔兰皇家科学院主持一场会议。但此刻,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一个问题:如何找到一种新的代数,能将复数从二维平面推广到三维空间?

在此之前,他就意识到,复数天然对应着二维平面上的点,而乘法的几何本质是旋转与缩放。既然二维空间可以用复数完美描述,那么三维空间中的旋转,是否也能找到一种对应的三维复数?

这个难题困扰了哈密顿长达15年,漫长的探索中充满了挫败。他无数次尝试构造形如a+bi+cj的三元数,但每一次都被相同的问题所绊倒:无论如何定义,两个任意三元数的乘积和两个任意三元数模平方的乘积,其结果都是四项。这违背了复数最重要的性质之一,模运算法则。

这意味着,三维空间中的旋转无法通过简单的三元数乘法来叠加。正当哈密顿在布鲁姆桥踱步时,一个灵感突然降临,颠覆了他之前的所有推导。

为了让乘法有意义,他必须打破一个自欧几里得以来数学家视作理所当然的法则——乘法交换律(a×b=b×a)。他当即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下来这个灵感,并用刀尖在布鲁姆桥的石栏上刻下了这个特殊公式:

哈密顿定义了i, j, k之间的乘法规则是:

这和普通乘法完全不同,顺序颠倒,符号翻转,乘法不再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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