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中产悄悄囤货的新顶流凭什么是它?三联生活周刊

8/6/2026

从隔火熏香到点燃线香,出香的方式更加直接,所用的香料也从名贵单一的沉香原材,变为更多样化的合香香材。当香气变得愈加丰富,既可以反映古代香方的意境,又可以与当代年轻人的情感需求产生共鸣,香事便逐渐走入日常。

香室里的隔火熏香:雅趣与门槛

对于品香来说,没有什么比点燃一根线香更简单的事情了。但很长时间以来,线香的使用是和信仰与供奉的场景相关的,并不常见于家居生活。香文化在2000年之后逐渐在国内复兴,是由文化精英推动,先从“段位”最高的香席开始的。为什么说“段位”最高?在香室中设香席来品香,需要具备一系列要素,包括空间的安排、流程的设计、隔火熏香的操作技巧,还有很关键的——上好的沉香香材。

吴清是内地接触香文化的第一批人,他在上海家中专门辟出的一间香室,是谨遵已故恩师刘良佑的教导来布置的。刘良佑上世纪70年代进入台北故宫博物院工作,接触到了清宫旧藏的香料和香具,有太多已然搞不清楚究竟如何使用,便由此生发兴趣,投身于香文化的研究和复兴之中。香席是刘良佑重新提出并倡导实践的,力求恢复的是清中叶以来中断的文人香事传统。

既然设香席来专门邀请友人品香,就不能是等闲之物的香材。适合在香席上手持香炉来近闻品鉴的一定是沉香这个门类。所谓沉香,多是指瑞香科的树木在受到外伤后,分泌出树脂,再与木质混合后经多年醇化的结果。其中还有一种单分出来叫作奇楠(也写作棋楠),与一般沉香相比,其伤口感染的是不同菌种。沉香的气味稳定,加热后品香只有浓淡之别,但奇楠则有头香、本香和尾香的转变,称之为“棋蕴”。刘良佑认为获得沉香香材之后,首先要“理香”,就是自行按照香气的优美、浓淡和变化来给香材分级,从极品往下一共分为六等,能够进入香席来品鉴的,须得是能入得了品级的沉香。

一块用于隔火熏香品鉴的芽庄沉香原料

那么有了沉香后应该如何出香?吴清告诉我,今天中东国家的富人依然会直接燃烧沉香来获得一种浓烈的香气,但中国人的审美是一种淡雅细腻的,很早就发展出了隔火熏香,或者称之为“煎香”的出香方法。这是中国独特的出香方式,也就是以炭火来间接烘烤香材,并不和它发生接触。唐宋之时,隔火熏香已经十分流行——李商隐的《烧香曲》中写“兽焰微红隔云母”,说明当时用的是云母片作为隔火片,这至今仍然是日本香道里最普遍的做法。

而在香席之上,刘良佑主张不用隔火片,而以香灰来隔火。这是因为,历来中国文人间品香是件小众和私密的事情,刘良佑建议在香室里以方桌四座为宜。今天的日本香道会用到隔火片,是由于他们的香会人数较多,传炉闻香的时间长,隔火片有助于稳定温度。

香灰隔火更需要长时间练就的控温技巧。另一天,依然是在上海,我在刘良佑另一位玄字辈的学生陈建民那里,体验到了在高超的控温技巧下,奇楠的魅力。我们品闻的是陈建民早年购得的白奇楠。陈建民告诉我,刘老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贡献就在于沉香的定名和分级。奇楠有五色之说,刘老师认为什么奇楠定成什么颜色,不仅要看它的外观,还要看它的气味。比如白奇楠,外观需要“白黄如牛油色,中有黄褐色香脂射腺细丝”,气味则是“头香如悠远花草之香,本香甜凉浓郁,尾香乳味迷人而持久”。“白奇楠存放时间久了,表面会氧化变黑,这就是为什么定名要同时结合香气。”陈建民说。于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奇楠香气逐渐发生变化的神奇,不过比芝麻粒大不了一点的香材,其香气内涵之丰富和复杂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爱你》剧照

在刘良佑看来,整个品香的过程只是香席当中的一部分,并不是香席所追求的最终目标。他认为品香之外,香席还有另外两个相关而连续的步骤:一个是坐香,就是在香室之内勘验学问、探究心性;还有一个是课香,这是在香席的最后,以书法为工具,在香簿上留下简单的一个字或者一句诗词,对这次的品评活动来做一个“点睛”式的诠释。

整场香席就像是一场有关文化素养和领悟力的综合考验,若没有长时间传统文化的熏陶,很难参与其中。品香的门槛已经非常高了——这需要对不同产地的沉香香材有一定的了解,以及熟练掌握出香工具的使用方法。更何况随着市场的炒作,沉香的野生老料已经成为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稀缺资源。

吴清告诉我,刘老师早期很固执,坚持电香炉是一定不能用的,因为它的温度恒定,出香就不如传统用炭炉那样灵动。“但他也逐渐意识到,品香这件事情,不应该只是一群‘金字塔尖’的人的游戏。”刘良佑2007年在青海因发生高原反应而意外离世。其实在他离世前的几年里,已经开始接受电香炉了,还带着学生制作线香,以“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的名字来包装成品赠送给身边的友人——这是北宋的《清明上河图》长卷中的一家香铺的招牌。

“就像在日本,香道分为御家流和志野流两大主要的流派。御家流严格讲求法度和仪轨,现在追随者已经凤毛麟角了;而志野流则有个口号,叫作‘让日本香起来’,他们大力宣传线香的使用,日本民众用便宜的价格就可以买到不错的线香和香插,反而让香文化得以传播。”吴清说。吴清后来成立了香文化的推广机构清禄书院,他本人是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文人香道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也有自己的线香品牌。“介绍香席活动的美感和价值固然重要,但让大众能以最方便的方式接触到香,真的能在日常生活中去使用,才能让香文化延续和不灭。”

“炉瓶三事”是古代香文化中常见的香具组合,包括香炉、香盒,以及放有香箸、香铲等工具的箸瓶

便捷的线香:单方香还是合香?

线香在中国历史上出现得比较晚。根据名物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扬之水的考证,线香的称呼最早出现在元代,较多见于元末明初的史料中。线香的诞生,一是得益于有了制作线香的工具——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线香”的条目,写到了一种名叫“唧筒”的器物,相当于一个活塞式的挤压装置,香泥通过它来定型;二是源于找到了能将香粉聚在一起的黏合剂。吴清说,这往往是就地取材,北方用榆树的树皮,南方则取自刨花楠的树皮。线香迅速成为百姓最可及的香事用物,和文人香事的用香形成并行的演变脉络。

但即使对于文人香事来说,直接使用单一的名贵沉香也并非贯穿日常。吴清说,一个侧面的证明是,文人去品评沉香的文字资料留下来的并不算多,经常被来回引用的就是三个北宋时代留下来的名篇,都是关于海南沉香的。丁谓的《天香传》称海南沉香“甲于天下”,冠以“天香”之名,整部作品奠定了日后海南沉香的地位。苏轼的《沉香山子赋》,是苏轼以海南沉香雕刻的山子作为给弟弟苏辙的寿礼时,写了这首咏物赋,形容海南沉香“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另外还有蔡绦在《铁围山丛谈》中,说“海南沉香,一片万钱”。这三位文人能接触海南沉香有着各自特殊的背景——丁谓和苏轼都是因为流放海南,能够深入沉香产地,蔡绦则是宰相蔡京之子,长于权贵之家,因而能够用到顶级沉香。

海南中部的深山密林中,生长着品质上好的沉香(蔡小川 摄)

说到底,沉香在古代也是稀罕之物,它从唐代起就被列入皇室贡品清单,并持续作为地方贡赋和朝贡贸易中的重要物资。一般的文人可能是偶尔得到了上好香材后,才会发起雅集品鉴活动。

那么文人日常用香,更为常见的是什么呢?其实是多种香材构成的合香。在线香这种形式产生之前,它是以香丸或者香饼的面貌出现的,大多以蜂蜜作为黏合剂,将不同香材的粉末聚合在一起。像是南宋陈敬汇总的《陈氏香谱》,以及明代周嘉胄编纂的《香乘》,这样的香学著作里面收集的香方,基本上都是合香方。

中国人进行合香的历史十分悠久。薰席所的主理人、对历代合香文化有过系统梳理的马溪芮告诉我,西汉时期西域香料经由丝绸之路大量输入,香料的品类一下变多了,乳香、丁香、广藿香、檀香等都是代表性香料,不像之前的春秋战国时代,香料大多局限在本土芳香的草本植物。南越国是秦末至西汉初年的岭南政权。南越王墓出土了一种四连体香炉,有四个小格子能够分别盛放不同的香料,就是一种调制复合香气的实践例证。到了南北朝,范晔所写的《和香方》正文已经佚失,但保存下来的自序中“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沉实易和,盈斤无伤”的表述无疑说明了当时的人已经意识到了麝香、沉香等不同香料的性状差异,并研究如何将它们搭配使用。马溪芮认为,到了宋代,今天所认为的古代四大名香——沉香、檀香、龙脑香(也有说法是指龙涎香)、麝香的搭配使用已经形成了一种范式。“这成为一种合香的基本架构。其他的合香方式基本是在这个基础上来做调整,我们称之为‘四和加减’。”

《梦华录》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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