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讲了一个和荷马原著不同的故事搜狐娱乐
荷马史诗《奥德赛》的故事,人们已经讲了将近三千年: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漂泊海上,经历怪物、女神、诱惑与神罚,最终回到妻儿身边,杀死侵占其家园的求婚者,恢复自己的身份与秩序。
今年夏天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电影《奥德赛》保留了这条主线,也保留了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女妖、冥府和太阳神之牛等最著名的神话段落,并且以惊人的视听语言呈现。但他改变了这些情节之间的因果关系,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荷马原著中,奥德修斯并不具有现代人的道德,他虚荣、残酷、充满了欲望,而荷马允许智慧既伟大又卑劣,暴力既恢复秩序又制造恐怖,这是那个时代的英雄精神。
诺兰讲的却不是这个故事。他把特洛伊木马从奥德修斯智慧的证明,改写成一切灾难的源头;他修改了原著的结局(我们最后会讨论这个重要的变动);他还创造了原著中没有的两个核心概念:“宙斯规则”和“海上民族”,并以此为抓手把故事嵌入青铜时代迈锡尼文明崩溃的宏大框架,使个人返乡升华为一个历史拷问:
文明依靠人们不滥用他人的善意而存在;文明的崩溃,则始于人们发现善意可以被利用。
在这部电影中,战争最深远的破坏,不只是毁灭城市和杀死生命,而是教会人们把善意视为愚蠢,信任视为弱点,把规则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当这种战争逻辑从战场进入家庭、社会生活和国家关系,胜利者即使找到回家的航线,也已经无法真正返回文明。
诺兰执导下的奥德修斯,不是荷马的奥德修斯
荷马原著与诺兰电影共享的故事骨架并不复杂。
奥德修斯被卷入特洛伊战争,离开妻子佩涅洛佩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忒勒马科斯。战争持续十年,特洛伊最终因木马计而陷落。希腊联军随后各自返乡,奥德修斯却因得罪诸神,在海上继续漂泊。
旅途中,他遭遇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进入女巫喀耳刻的岛屿,前往死者世界求问归途,设法通过塞壬女妖、斯库拉(悬崖洞中怪兽)与卡律布狄斯(形成漩涡的海怪)等危险。他的部下因违背禁令、杀死太阳神的牛而全部丧生,他自己则被卡吕普索(爱上奥德修斯的女神)长期留在孤岛上。
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家乡伊萨卡的秩序已经逐渐崩溃。大批求婚者住进奥德修斯的宫殿,消耗他的财富,逼迫佩涅洛佩改嫁,并企图杀死已经成年的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最终以乞丐身份秘密返回,与儿子相认,在射箭竞赛后杀死求婚者,与佩涅洛佩重逢。
诺兰第一个关键改写,是重新定义特洛伊木马。
在传统英雄叙事中,木马证明了奥德修斯的智慧。希腊人凭武力十年不能攻破特洛伊,最终依靠欺骗取得胜利。奥德修斯之所以不同于前一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战士阿喀琉斯,正因为他不只依靠身体力量,还能改变身份、操纵语言、利用敌人的判断。
荷马并不因此要求奥德修斯忏悔。对古代英雄而言,计谋只要能够击败敌人、赢得荣誉并帮助共同体获胜,就可以成为卓越的一部分。而诺兰却把木马变成了一种文明层面的犯罪。
木马不是普通的军事伪装。它被表现为礼物、对神明的献祭和战争结束的象征。特洛伊人之所以把它带入城内,是因为他们仍然相信礼仪具有确定的意义:礼物意味着善意,献给神的物品不应藏有杀机,敌军撤退意味着战争已经结束。
希腊人利用的正是这种信任。随着藏在木马中的士兵打开了城门,木马摧毁的不只是一座城市,也摧毁了“礼物能够代表善意”这一共同信念。
从此以后,每一件礼物都可能藏着陷阱,每一次撤退都可能是佯攻,每一次和平表示都可能只是下一阶段战争的准备。欺骗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可以复制的经验;而当所有人都学会这种知识,善意便不再具有可信度。
因此,电影中的特洛伊战争没有在特洛伊陷落时结束。它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延续下来:不要相信别人,因为别人也许正在利用你的信任。希腊人赢得了战争,却同时摧毁了自己返乡后仍然需要依赖的东西(互信)。他们攻破了特洛伊的城墙,也攻破了人与人之间无形的城墙。
特洛伊人将以为是善意的木马带进了自己的城墙
诺兰同时抛出了第二个关键概念:“宙斯规则”。
这当然不是诺兰的凭空发明,但他的确改写了内核。在《奥德赛》原著第九卷中,奥德修斯面对独眼巨人时明确说,宙斯保护求助者与陌生来客,是“陌生人的神”。但在荷马的语境中,希腊人的所谓“xenia(翻译为待客之道)”只是一套可辨认的善意接待程序:主人有义务接纳陌生旅人,提供食物、庇护和礼物;客人则必须尊重主人,不得侵占其财产、伤害其家人或无限期滥用款待。这不是单纯的热情好客,而是一套双向关系:主人不能利用客人的脆弱,客人也不能利用主人的善意。《奥德赛》原著中的许多人物,都通过他们如何接待陌生人而受到判断。
诺兰却将它普遍化为“宙斯规则”,电影中无数角色反复提起(尽管事实上没有这个名词),使其近似于一条文明的基本原则:人在对方放下戒备、暴露脆弱时,不应利用这种脆弱获利。
主人打开家门,是把自己的家庭暴露给陌生人;客人进入他人领地,则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主人。双方都具有伤害对方的机会,却因为承认一条高于眼前利益的规则而不这样做。这种克制,正是信任得以产生的条件。
文明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无私,也不要求所有陌生人彼此相爱。它只要求人们承认:并不是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都应当被利用,不是所有能够占有的东西都可以占有,不是所有对自己有利的欺骗都具有正当性。
木马之所以成为对“宙斯规则”的根本破坏,就在于它把善意本身变成了武器。希腊人不是在特洛伊人保持敌意时击败他们,而是在他们相信战争已经结束、愿意接受礼物时杀死他们。战争由此越过了边界。如果连和平、礼物、神庙和宾主关系都可以成为战争工具,那么人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这些形式。社会仍可能保留礼仪的外表,但礼仪已经失去了约束欲望的能力。这也使诺兰的文明诊断接近一种现代版的“礼崩乐坏”:真正的崩溃不是礼仪完全消失,而是礼仪仍然存在,却被用来掩护与它相反的行为。
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也在电影中被重构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种对于文明底线的破坏不是被逼的,而是被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强者主动做出的,这就是诺兰的第三个关键概念:胜利者为何不能返乡?
电影中,希腊人的返乡失败不只是因为诸神任性,也不是偶然遇到海怪和风暴。神罚更像是人物行为的放大结果:他们在战争中失去的自制与信任,使他们无法重新进入和平秩序。
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代表的是完全没有反省能力的胜利者。
他把对特洛伊的征服包装成荣誉和正义(电影中明确指出他发动战争不是为了替弟弟讨回被掳走的海伦,而是为了占据贸易路线),把自己的权力欲、财富欲与求名欲变成整个希腊共同体必须承担的战争。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女儿,以换取军队出航的顺风。
他的问题不是单纯残忍,而是始终能够为自己的欲望找到一个宏大的理由。他没有把战争视为不得不承担的悲剧,而是将战争变成扩张自我的工具。因此,他虽然身体上回到了家,战争的逻辑却先他一步进入家庭。他最终死于最亲密关系中的欺骗,恰好构成木马计的镜像:特洛伊人把看似安全的礼物带入城内,阿伽门农则走进看似安全的家庭。一个依靠利用他人信任赢得胜利的人,最终也死于对他人(自己妻子)的信任。
奥德修斯身后的部下们最终都倒在了旅途中
奥德修斯的部下则代表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失败。
他们看见食物就想食用,看见财富就怀疑领袖私藏,面对禁令也不相信禁令具有超越个人利益的正当性。在女巫喀耳刻家中的饕餮被变成动物已经是侥幸得救,最后杀死太阳神的牛,不只是饥饿中的一次失误,而是他们已经失去对底线的信仰。
战争教会他们,一座城市中的财富可以因为胜利而变成战利品,别人的食物、财产和身体可以因为强者需要而被占有。那么战争结束后,他们为什么忽然又要相信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欲望必须被克制?他们已经不再把世界看成由不同群体共同体,而把它看成等待强者获取的资源,因此他们自身也成为了更强者(希腊诸神)刀俎下的鱼肉。
求婚者则把这种战争逻辑带到了家庭内部。
他们以客人身份进入奥德修斯的宫殿,却消耗主人的财富,逼迫女主人嫁给其中一人,企图杀死主人的儿子并夺取王权。他们没有从海上进攻伊萨卡,却以客人的身份完成了一次内部占领。特洛伊木马是士兵藏在礼物里进入城内;求婚者则是占领者藏在客人的身份里进入家庭。这同样是对“宙斯规则”的破坏。
这三种人都证明了同一件事:当文明不再约束行为底线,礼物、客人、国王、盟友和英雄都可能只是欲望的伪装。所以希腊联军一方没有真正的胜利者。阿伽门农死于家庭,部下死于海上,求婚者死于他们占领的宫殿。战争中被奖励的欲望与欺骗,最终使他们无法返回一个依靠克制和互信存在的世界。
五方哥饰演的一位主要求婚者
于是诺兰升华到了第四个关键概念:“海上民族”。
“海上民族”并不存在于荷马原著中,诺兰自己在访谈中承认这是他读到迈锡尼文明(公元前1000多年的地中海文明)的衰落受到启发为电影加入的现代历史框架。
在电影中,海上民族被描述成从海上到来、袭击城市、掠夺财富、不遵守规则的野蛮人。他们似乎是文明之外的神秘威胁,也是青铜时代各个王国即将崩溃的外部原因。
但随着电影展开,这个概念逐渐变成一面镜子。希腊联军同样从海上来到特洛伊,同样以战争借口围困并摧毁一座富裕城市,同样杀死男人、掠夺财富、占有女人,又把这一切称为英雄的胜利。如果“海上民族”的定义是乘船而来的掠夺者,那么希腊人自己正符合这个定义。
诺兰由此取消了文明人与野蛮人之间稳定的界线。野蛮不是某个民族与生俱来的属性,而是一种行为方式:不承认别人拥有不可侵犯的边界,把力量视为占有的正当性,把欺骗视为智慧,把规则视为只应约束弱者的工具。当一个文明开始以这种方式行动,它不必等待外部野蛮人来摧毁自己,因为它已经从内部变成了自己所恐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