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里,泡满了待业的年轻人懒熊体育
一个工作日上午,我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健身房的自由力量区,看见的景象和过去很不一样。
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卧推凳轮流训练。有人练完一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器械上刷手机;有人把水杯放在脚边,和刚认识不久的训练伙伴聊天。教练没有守在咨询桌前等着成交,他沿着器械区慢慢巡场,偶尔替人调一下座椅。保洁大叔拿着毛巾,从跑步机扶手擦到龙门架的插销,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很多遍的事。
上午的健身房并不冷清。真正让我停下来观察的是,眼前许多面孔只有二十岁上下。
过去,人们很容易把健身房和一种上升的生活状态联系在一起:收入增加以后,白领愿意购买健康;中产扩张以后,商业健身房随之繁荣。按照这套逻辑,经济越好,健身行业才越好。
但最近一段时间,我有了一些新观察。一开始,我原本只是去锻炼。练完以后和会员聊几句,又和教练、保洁人员聊几句,话题慢慢从动作、器械和减脂,转向工作、毕业、父母和下一步打算。有人正在投简历,有人暂时不想再找工作,有人从家里出来,只是为了让一天不至于从下午才开始。
我怕只是个例,所以走进十几家月付制二十四小时健身房去看看是否会有不同。聊得越多,我越觉得,眼前发生的不只是健身行业的一次产品迭代。经济环境和生活预期发生变化以后,一种新的健身消费也许正在出现。
这些门店当然提供器械、课程和训练指导,也承载着会员对更好身材的期待。但对其中一些年轻人来说,他们在这里得到的,已经不只是一次锻炼。
二十四小时健身房里,住着另一群年轻人
传统商业健身房的画面,人们并不陌生:宽阔前台、会籍顾问、成排跑步机、私教体验课,以及一次付清的年卡。它最典型的顾客,往往已经工作多年,有相对稳定的收入,也愿意为环境、泳池、课程或私教支付更高的价格。
在我这轮走访的月付制健身房里,年龄结构明显不同。
二十岁上下的面孔频繁出现。有些人看起来刚刚离开校园,也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结伴来练。三十岁以上的会员当然仍在,但他们不再天然占据画面的中心。尤其在工作日上午,最显眼的不是赶在午休完成训练的上班族,而是时间相对完整的年轻人。
他们和传统健身房会员的不同不只在年龄。
他们很少把一次锻炼压缩成精确的一小时。有人练四十分钟,再坐半小时;有人一个动作做得很慢,组间休息时和旁边的人聊天;也有人到了店里并不马上开始,在休息区坐一会儿,看看手机,再慢慢走向器械区。到了下午,相似的面孔还会出现。几个人围着一台器械轮流训练,练完也不急着走。有人坐着等朋友,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有人把当天的训练拖得很长。与其说他们只是来完成一份训练计划,不如说他们也把一段原本没有安排的时间放在了这里。
这种松弛很容易被误解成“不够自律”。但如果继续聊下去,会发现他们并不是无事可做,而是生活里的确定安排突然少了。
学校曾经替一个人划分学期、课程和考试。工作也会提供通勤、考勤、同事和截止日期。一旦从这两套系统里掉出来,一整天会变成一块没有刻度的时间。二十四小时健身房恰好提供了一种很轻的刻度:出门、到店、热身、训练、洗澡、回去。
它不要求解释身份,也不追问空档期。刷脸进门以后,每个人都只是会员。
他们来,未必是为了健身
我遇到过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他每天仍在投简历,也会等电话和面试通知。找工作这件事看似占据生活中心,真正落到一天里,常常只是发送几份简历,以及漫长的等待。
等待最消耗人的地方,是它没有形状。你不能出远门,不敢完全放松,又没有足够多的事情可以完成。于是他把健身安排在等待之间。至少训练结束时,重量、组数和汗水都是明确的;哪怕那天没有收到面试通知,也不至于觉得一整天毫无进展。
还有一些人已经较长时间没有工作。他们来得更频繁,也更不着急离开。
他们谈起生活时,并不总是焦虑。有时更接近一种停滞:起床越来越晚,吃饭没有固定时间,手机可以一直刷下去,今天与昨天之间缺少区别。健身不是他们多么宏大的爱好,只是少数仍然可以重复的事情。到了差不多的时间换衣服、出门,在同一台器械前见到熟悉的人,一天便重新有了轮廓。
他们也是健身房里最容易被误认成“爱好者”的一群人。因为来得勤,教练认识他们,其他会员也认识他们。但高频到店并不一定来自强烈的训练目标。有时只是因为,除了这里,他们暂时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一名研究生毕业后长期待在家里的年轻人,会把去健身房当作每天出门的理由。
待在家里意味着不断面对父母的关心,也面对关心背后的追问:工作怎么样了,下一步怎么打算,为什么别人已经稳定下来。很多问题并没有立刻的答案。去健身房当然是锻炼,也是一种不需要争辩的外出理由。门在身后合上以后,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只需要考虑动作、重量和组数。
我还见过一些想要“重启人生”的人。他们并不一定喜欢健身,甚至可能从来没有形成过稳定的运动习惯。
他们说不清下一步究竟是什么。考公、转行、继续求职、做自由职业,每条路都像可以走,也都没有完全准备好。但身体是当下最容易着手的部分:今天多做一组,明天早一点来,下个月把体重降下来。生活中更大的问题尚未解决,身体先提供了一小块可以被控制的区域。
这类人第一次走进健身房时,未必懂得如何安排训练,也未必在意器械品牌。他们更朴素的想法是,先让自己动起来。对健身房经营者而言,这一点很重要:门店新增的不只是从别处转来的健身爱好者,还有过去根本不在行业视野里的消费者。
当然,真正的健身爱好者一直都在。他们讨论动作轨迹、训练容量和器械差异,进门以后几乎不浪费时间。只是当健身房的价格足够低、付款足够灵活、进入足够方便以后,他们不再是唯一的主体。
在这些人物身上,我逐渐看到一条共同线索:很多年轻人走进健身房的第一理由,并不是健身本身,而是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秩序。
一个月一百多元,买到的是另一种“第三空间”
社会学里有一个常被使用的概念,叫“第三空间”:家是第一空间,工作场所是第二空间,人们还需要一个可以停留、见到他人、暂时摆脱原有身份的地方。
这个概念后来被广泛采用到商业营销中。很长时间里,城市商业想象中的第三空间属于咖啡馆。它有空调、音乐、桌椅和无线网络,适合会面,也允许一个人独处。星巴克式的第三空间尤其对应一类稳定工作的白领:买一杯咖啡,在家和办公室之间获得一小段体面的停留。
但对一部分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二十四小时月付制健身房正在承担相似的功能。
它的月费往往只相当于几次咖啡或一两次聚餐;不需要一次交出几千元,也不必承诺未来一年都会坚持。这里有空调、淋浴和饮水,有人进进出出,又不要求社交。一个人可以戴着耳机训练,也可以在熟悉以后和别人说几句话。与商场和咖啡馆相比,停留越久并不会产生更多消费压力。
更重要的是,健身房提供了一种“我仍在生活里”的感受。
一个暂时没有工作的人,在家里很容易失去与公共生活的连接。健身房里则始终有人在行动:跑步机转动,杠铃片碰撞,教练提醒动作,保洁推着水桶经过。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近况,也能被这种微弱的人气包围。
这不是亲密关系,却是一种低强度的陪伴。彼此不知道姓名,也可能记得对方通常几点出现、卧推用多重、最近是不是几天没来。
所以,月付制健身房卖的不只是器械使用权。它还在出售时间、节奏,以及一个人暂时安放自己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把这一切概括成“经济不好,所以健身房好了”,很诱人,也很危险。
经济压力不会自动制造健身需求。收入不稳定时,人们同样可能取消会员;健身房的租金、水电、设备和人工也不会因为顾客焦虑而消失。如果只看宏观消费,甚至很难得出“大家不花钱了”的结论: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仍比上年增长4.4%,其中教育文化娱乐支出增长9.4%。
真正发生的也许不是消费消失,而是消费迁移。
一些高客单价、强承诺、结果不确定的消费变得更难决定。与之相比,低成本、可持续、随时可以停止,同时又显得积极向上的消费,更容易被接受。月付制健身房恰好满足了这几项条件:一百多元的损失可控,下个月可以不续,今天去了就能立刻获得体验。
这也是月付制与传统年卡最根本的差别。年卡要求消费者相信未来:相信自己会坚持,相信门店不会关闭,相信一年后的工作和住址不会变化。月付制只要求消费者相信这个月。
行业外部环境也在推动这种变化。2025年3月起实施的《上海市体育健身行业预付式消费经营活动监管实施办法(试行)》,对会籍类和课时类预付设置限额、限期,并对资金监管作出安排。监管针对的是长期困扰行业的预付风险,而市场给出的应对之一,正是按月、按次和更短周期的产品。
与此同时,健身需求本身并没有消退。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2025年全民健身活动状况调查公报》显示,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到38.52%;19至59岁居民人均体育消费为2428元,服务型体育消费占比升至48.5%。人们仍愿意为运动花钱,只是越来越看重参与过程和实际体验。
因此,今天的机会不只是把原有的健身爱好者从年卡迁移到月付,也在于让一批过去没有健身习惯的人第一次进入这个市场。月付、低价和二十四小时营业,恰好与他们当下的生活状态对上了接口。
过去的商业健身房希望消费者一次性买下未来。新的月付制健身房则把未来拆成一个月、一次训练、一个晚上。它降低的既是价格门槛,也是承诺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