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最后一公里”,决定谁还能留在职场
编者按:AI会如何改变企业?这是继就业结构和技能重塑之后,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上一篇我们讨论了AI如何改变劳动者的能力结构;今天,我们继续追问更深层的问题——当企业拥有AI之后,为什么仍然需要人?对于员工而言,真正决定未来竞争力的,或许不是会不会使用AI,而是能否成为跨越AI“最后一公里”的关键环节。
福特案例:经验与隐性知识为什么又重要了?
为了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带来的优势,福特公司曾在包括质量检测在内的多个业务环节引入AI技术。
然而,2026年6月,据彭博社报道,福特高管表示,近年来公司已重新聘用了350名经验丰富的资深质量检验工程师,以弥补自动化系统在质量控制方面存在的不足。
这些工程师中,一部分曾经是福特的前员工,另一部分此前在供应商企业工作。他们被戏称为“灰胡子工程师”, 任务是在零部件进入工厂生产线之前,就发现潜在的故障点,清除设计和制造中的可能问题,并承担培训年轻工程师和改进AI系统的任务。
福特承认,在过度依赖AI和自动化质量检测系统后,其车辆质量未达到预期。车辆硬件工程副总裁查尔斯·普恩(Charles Poon)对记者说:“过去几年,我们没有像应该做的那样,充分重视那些经历过多个产品开发周期、拥有最丰富经验的资深工程师所积累的知识和经验。”
福特属于众多积极拥抱人工智能浪潮的企业之一。在华尔街普遍看好AI帮助提高企业利润率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大规模部署人工智能技术。
在2025年10月份的财报电话会议上,福特首席运营官库马尔·加尔霍特拉(Kumar Galhotra)表示,公司正在“将人工智能部署到整个工业体系之中”,这一战略包括在福特各个生产工厂中部署900台由AI驱动的摄像设备,以在质量问题产生的源头进行检测,并帮助工厂减少供应链中断风险。
现在普恩反思道:“我们过去有一个错误的认识,以为只要部署人工智能,并把产品设计规范和设计要求输入AI系统,它就能够自动设计出高质量的产品。人工智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工具,但它的表现取决于你用来训练它的数据质量。”
这是2026年企业AI应用中一个颇有代表性的案例。福特真正推翻的是过去几年AI产业一个非常流行的假设:只要拥有足够的数据,就能够替代经验。如今看来并不完全行得通。从中我们可以总结哪些教训呢?
第一,福特公司的质量观还是非常领先的,例如,在源头发现质量问题,强调的是制造业中的预防式质量管理,即不是等产品完成甚至交付后才发现缺陷,而是在问题产生的最初环节进行干预。
福特明确,抓好质检环节的目的,是为了减少供应链中断,这意味着,AI不仅用于检测产品质量,还用于提升整个工业系统的稳定性。这样可以避免因批量返工或召回导致生产停滞,并提高供应链预测和响应能力。
然而看似先进的质量观中却缺失了对AI应用的认识,这当然是因为利用计算机视觉技术进行自动质量检测是一件新鲜事。传统制造业通常依靠人类工程师通过视觉观察、经验判断或抽样检测发现问题,而AI摄像系统可以实时扫描零部件和生产过程,识别尺寸偏差、表面缺陷、装配错误等问题,在产品进入下一生产环节之前提前报警。
实际运行的差异,体现了企业AI应用中的一个矛盾:AI可以极大提高检测速度和规模,但其有效性依赖于训练数据、检测标准以及人类专家经验。如果缺少资深工程师提供的经验反馈,AI系统可能仅识别已知问题,而难以发现复杂的、未曾出现过的新型故障。因此,福特重聘资深工程师的做法,反映了制造业在AI转型过程中面临的核心问题:如何让自动化系统与人的经验形成互补,而不是简单替代。
这是第一个教训:需围绕AI重塑企业质量观。真正的质量,不仅来自算法和自动化,更来自经验、责任和工程判断。
第二,福特最初划了一个简单的等号:设计规范+AI=高质量产品。也就是说,他们把AI视为一种能够自动完成工程设计和质量优化的工具,认为只要把已有的设计规则、参数和标准输入模型,AI就能输出优秀的设计方案。
但实践证明,这种认识过于简单。原因在于,高质量产品不仅来自显性的设计要求(explicit knowledge),还依赖于大量无法完全写进规范中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例如:工程师长期积累的经验判断;对材料和制造工艺细微差异的理解;对潜在风险的直觉识别;跨部门协作和多轮产品开发中形成的实践经验。
这些知识很难仅靠设计文档或历史数据完整表达,也难以直接成为AI训练数据。“灰胡子工程师”的效用正是在这里才得以发挥。
福特的聪明之处在于,它及时调整了AI的应用模式:不再将AI视为替代资深工程师的工具,而是将其定位为增强工程师能力的技术。“灰胡子工程师”的价值不仅在于解决当前的质量问题,更重要的是承担知识传承和AI优化两项关键任务。一方面,他们将多年积累的工程经验传授给年轻工程师;另一方面,他们利用自身的专业判断不断修正AI模型,使隐性知识逐步转化为可学习、可应用的数字化知识。
这是第二个教训:隐性知识在企业中的重要性被低估了,如果企业只依赖AI模型,而忽视经验丰富员工所掌握的隐性知识,可能会陷入一种“数据丰富但理解不足”的困境。需要对企业知识结构进行重新认识。在AI时代,真正高质量的组织未必是拥有最多数据的组织,而是能够将数据、算法与人的经验结合起来的组织。
为什么企业拥有AI,却没有获得智能?
我曾在专栏文章《第一份工作正在消失:AI如何切断年轻人的职业阶梯?》中提出,企业的AI应用,存在“最后一公里”问题,即AI能力如何真正转化为组织的认知能力和决策能力这一关键环节。这个比喻用以描述机器生成的知识,如何经过人的理解、协同和制度执行,最终成为企业持续创造价值的组织能力。
当前,企业部署大模型和生成式AI已不复是主要障碍。算力、模型、API以及各类AI Agent不断降低应用门槛,使企业能够较为容易地获得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但拥有AI仅仅是第一步,关键在于如何让AI产生的认知真正进入组织的决策、协作与行动流程。
从本质上说,大模型提供的是潜在认知能力,而企业真正需要的是现实认知能力。两者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鸿沟。这也是当前企业AI转型的最大“隐形壁垒”。
第一,AI知道,并不意味着组织知道。AI能够快速完成知识检索、分析、推理和生成,但这些知识如果仍停留在聊天窗口,就没有真正成为企业的知识。对于许多问题,企业需要的不只是答案,而是组织共识。比如,AI已经发现供应链存在风险,但是采购部门没有看到,或者管理层没有采纳,最终企业依然按照旧流程运行。
第二,AI能够分析,并不意味着人愿意相信。人们通常会问:为什么相信AI?如果它无法解释推理过程,与经验相冲突,缺乏责任归属,即使给出正确建议,也可能不会被采用。企业决策仍然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之上。在此,“最后一公里”问题实际上是认知信任的问题。
第三,执行这个旧幽灵会一再浮现。也就是说,AI能够分析和建议,并不等于组织能够行动。AI输出只停留在PPT里。这时,“最后一公里”意味着从认知到行动的转化所遭遇的阻碍。
第四,AI学习与组织学习的速度不匹配。从组织理论来看,企业竞争优势来源于吸收、整合和应用知识的能力。威斯利·科恩(Wesley Cohen)和丹尼尔·莱文塔尔(Daniel Levinthal)提出的“吸收能力”(absorptive capacity)理论指出,组织能否识别外部知识的价值,并将其消化、转化和应用,是创新能力的重要来源。如果外部知识(比如AI)的更新频率超出了组织内部消化、转化和利用的周期,就会出现AI技术爆发的速度与企业组织学习/流程沉淀的速度之间的不对称。很多企业在AI落地时面临“买得起技术,却用不好”的困境,本质上就是企业AI吸收能力不足的表现。
技术可得性与组织转化率的差距问题,与如何系统性看待企业认知息息相关。AI只是企业认知系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认知过程本身。真正完整的企业认知过程应包括信息获取、知识生成、集体理解、组织决策、行动执行以及反馈学习等多个环节。这里用得到“人在回路中”的人机协同法则:只有当AI生成的知识经过人的理解、判断和负责,最终形成新的经验并反哺组织学习时,AI才真正完成了认知价值的创造。
因此,企业应用AI的“最后一公里”,本质上是机器认知向组织认知、知识生成向行动执行、智能输出向组织学习的转化过程。
员工技能决定能否跨越“最后一公里”
微观层面上,在AI落地实践中,“最后一公里”问题显示为,即便企业购买了最先进的技术、搭建了完美的系统架构、拥有了清洗好的数据,技术依然无法在最终的应用端转化为实际业务价值。此时轻易就会发现,员工技能成为解决该问题的决定性变量。
AI无法直接创造组织能力,员工才是AI认知能力完成“最后一公里”的载体。AI产生知识,而员工决定这些知识能否被采纳和转化为行动。因此,“最后一公里”本质上也是员工技能升级的问题。
在具体实践中,我们很容易观察到一些岗位的技能断层。比如,某一快消行业企业接入了最新的多模态大模型和海报生成工具,希望市场部员工利用AI在小红书、抖音上进行高频的内容矩阵营销,降低对外部广告公司的依赖。
技术上一切都可谓就绪:企业购买了最高级别的企业账号,算力充足,工具全部到位。这时它却发现,市场部员工的技能跟不上,批判性思维与高阶审美眼光的缺失,成为营销的瓶颈。
过去,市场部员工的核心技能是提需求(Brief)给广告公司,由广告公司的专业制作去执行,员工只负责审核。现在,AI确实将执行门槛降低了,输入几个字就能出图、出文案,但这却把员工底层品牌逻辑和高阶审美审判力的匮乏暴露于外。年轻员工将大量使用AI生成的强“塑料感”文案直接发给客户,导致品牌形象受损;或者,被大模型的幻觉误导,将未经核实的虚假内容直接写入海报中。AI生成的东西漏洞百出,最后不得不回到老路——重新让高级员工人工撰写,或者重新雇佣外部供应商。
这一场景的实质是,当AI替代了“手艺”以后,员工缺乏业务专才的技能底蕴,无力对技术输出结果进行质检、校准与深度润色,致使最后一公里变为“翻车现场”。
有大量情形都是因为员工缺乏驾驭AI的新型技能,导致高昂的技术投资直接“卡死”在一线。不妨再举一个跨国零售电商的数据分析例子。
某电商企业接入了具备强大代码执行能力的AI(大模型的数据分析助手)。过去运营部门想要一个营销数据报表,分析师需要写数天的SQL和Python代码才能跑出来;现在只需把原始数据库接入AI,直接用自然语言要求AI分析上季度各品类的ROI并做出可视化图表,30秒内它就能把代码写好并生成图表。
但问题是,大模型生成的复杂SQL或Python代码往往包含隐蔽的逻辑漏洞。例如,AI在计算ROI时,可能漏掉某个月的退款订单,或者在多表关联时导致了数据翻倍。初中级分析师缺乏逆向审计AI代码的能力,看不懂AI那长达几百行的复杂代码逻辑,更不知道如何去对AI生成的逻辑进行压力测试。他们会直接把AI生成的错误图表打包发给业务部门,导致管理层根据错误的数据做出亏损的营销决策。
在此,技能断层体现为从代码编写到AI代码逆向审计与逻辑排错的断层。“最后一公里”直接变成了错误决策的放大器。
很多类似例子都说明,哪怕技术解决了前999公里,但如果没有员工技能的跃升,“最后一公里”就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技能断层如何填补?
不难发现,在AI时代,员工技能断层最严重的地方,不是技术硬技能(如写代码、做报表、撰文案)的缺失,而是AI协同软技能(协作与质检能力)及深层业务底蕴(判断与重构能力)方面的空白,具体包括:
结构化转译技能:能否将人类大脑中的主观意图、物理现实中的复杂约束,翻译成AI能听懂的结构化语言?
过往,人类沟通高度依赖“意会”,比如“要有一种高级感”、“这个最重要,其他的你看着办”,人类同事听到后就能结合组织文化、交谈语境和常识心领神会并付诸行动。然而哪怕最先进的大模型,本质也是一台数学概率机器,不具备真正的社会学常识和肉身情感。
人类大脑中的主观意图(模糊、感性而多义)或物理现实中的复杂约束(动态、隐性、交叉连锁)撞上AI的提示,如果员工缺乏结构化转译技能,就会发生“理解窒息”,导致AI产出大量的垃圾信息。
高阶逆向审计技能:一旦AI将执行效率成倍提升、吐出海量结果,员工是否具备足够扎实的专业底蕴,能够揪出AI背后极其隐蔽的逻辑漏洞、假信息与幻觉?
先验知识是吸收能力的基础。一个资深的审计师用AI审查合同,一眼就能看出AI遗漏了哪项合规条款,并立刻通过调整提示词让AI修正。相反,一个缺乏专业技能的实习生则会盲信AI的输出,从而放大潜在风险。
特别是,当AI输出语言流畅、结构完整时,缺乏领域经验的人容易产生“自动化偏误”(automation bias),即倾向于相信机器判断,而减少主动验证和批判性思考。
工作流编排与干预技能:AI正处于不断演进当中。如果它从简单的“对话框”升级为自主运转的“agent集群”,员工能否同步从“信息搬运工”升级为“管理AI员工的合格主管”?
作为主管的员工需要具备商业架构思维。例如,要搭建一个“自动化新品研发上市系统”,合格的AI主管不能只给AI提需求,而是要去定义和划分一群agent的架构和岗位职责:Agent A负责去全网抓取竞品数据,并输出结构化表格;Agent B扮演创意设计角色,根据A的数据生成10种设计方案;Agent C是风控官,审查设计方案是否侵犯他人版权、生产成本是否超标等。
作为主管的员工还需要像项目经理一样去“打通链路”。习惯传统线性思维的人,一旦面对多并发的agent协作流时,容易陷入指挥瘫痪。合格主管必须设计严密的输入输出协议与协作SOP,还需要设计冲突解决机制,防止流程的卡顿。
简而言之,以上三者构成了一个“转译-判断-组织”的技能金字塔。如果企业在推进AI转型时,只把预算花在算力、数据和模型采购上,而在员工的这三大新型技能上投入为零,那么“吸收能力不足”就会像一块巨石,牢牢将企业卡在AI时代的门槛之外。这是一个反直觉但在商业实践中时时发生的残酷现实。
非常明显,AI越强大,它所剥离的机械劳动就越多;而被剥离的机械劳动越多,留在“最后一公里”的员工就越需要具备战略级的业务能力。
AI可以解决执行效率的问题,但它解决不了理解业务目标、判断复杂情境并把技术能力转化为业务价值的问题。认真来说,这样的要求,对一般员工也是相当高的。由于人工智能改变了企业内部的劳动分工结构,员工的能力结构也必须随之发生相应的调整。
具备AI吸收能力的员工,将能够像编写软件接口(API)一样,把人类的意会信息,拆解为AI听得懂的角色、约束、参数和边界护栏。工具会变,但如何把复杂任务拆解给AI、如何判断AI输出的对错等底层能力是相通的。企业应该将培训重心放在这些“元能力”上。一旦员工掌握了如何驾驭AI的逻辑,无论外部模型如何迭代,他们都能很快自我完成吸收。
同时,处于最后一公里的员工不能是“纯小白”,而必须是具备深厚业务领域知识(domain expertise)的专业人士。越接近业务现场,面对的问题越具有情境性、非标准化和高风险特征,需要依靠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进行综合判断。我们看到,福特质检员工队伍的变迁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此外,还需要全员锻造组织能力(organizing capability)。未来衡量一个专业人士水平高低的标准,不仅是她能否独立完成工作,更重要的是她能否建立一套高效、可靠、可监督的人机协同机制,让多个AI agent在明确的制度框架下协同工作,并确保最终结果符合企业战略目标、行业规范和伦理要求。
最后,我认为,高频发生的AI应用失败告诉我们,除了关注员工的技能断层,企业还应该在吸收能力层面树立一系列清醒的认识:
第一,知道AI能干什么并不是技能,真正的技能是在AI给出结果后,知道如何去检验它的对错、摸清它的边界。
第二,凡是缺乏白盒交互的系统都是耍流氓。如果企业系统只给员工一个“黑盒”的答案,却不提供逆向审计的技术界面,那么员工为了安全可靠,就会选择抛弃AI。
第三,很多企业误以为有了AI,招个便宜的实习生就能替代高薪老员工。现实恰恰相反——大模型把执行层变成了白菜价,却无限放大决策与审计层的价值。在“最后一公里”,员工如果缺乏看透全局的视野、超越工具的常识、以及敢于推翻AI方案的底气,企业就会遭遇在自动化中加速走向失败的风险。
AI生成认知,员工完成认知。基于领域知识、经验积累和战略理解所形成的人类能力,是AI不可能真正替代的。谁能建立更加高效的“AI—人—组织”协同机制,持续把机器智能转化为组织智能,把数据优势转化为认知优势,并把认知优势进一步转化为战略优势,谁就能够在AI时代建立新的竞争壁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