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右转,各国赶人,夹缝里的人们该怎么办?

8/2/2026

从圣路易斯号,到休达事件。

说个昨天的事情,最近睡不好,下午昏睡,傍晚起床,昨天傍晚点开手机,看到一位移民海外的朋友给我的留言,说他最近被所在国右转、出尔反尔的移民政策给整破防了,但自己身家都搬过来,问我应该怎么办,可预见的未来该国(更或者说全球)右转排外的趋势有没有可能回转?

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特别无力,也只能简单跟他说一句:我觉得不会,要准备好接受现实。

发出去后对方没回,我担心这条留言可能有点打击到对方了。所以想多写几个字。关于我们的人生,关于这个世界。

说实在的,我能理解这位朋友的焦虑和苦楚,人到中年,背着家产甚至全家的命运,想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平稳的度过后半生,我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有类似的想法,所以最近几年世界范围内来来去去的迁徙潮挺多的。

但是实话实说,我们碰上了一个对移民并不那么友好的时代。而且这种时代在世界范围内是周期性发作的。

随便举个例子吧,比如众所周知,二战前纳粹德国开始排斥犹太人,其实不仅仅是德国,从十九世纪末到20世纪整个上半叶,排犹都是一种弥漫世界的风潮:

比如19世纪末,法国陆军犹太裔军官德雷福斯被诬陷为德国间谍。我在我之前的文章中讲过这个事情,面对这起赤裸裸的冤案,大作家左拉和克里蒙梭是少数派,全法则沉浸在一种反犹狂热中,作为“启蒙运动发源地”的法国,其民间和高层同样深埋着根深蒂固的排外与反犹情绪。

再比如1924年,作为传统移民国家的美国通过了《移民法》严格限制了来自东欧和南欧的移民配额,这个法案在今天看来你可能觉得平平无奇,但在当时极大地堵死了当时急需逃离欧洲右转国家的犹太人的生路。

美国做出这种反向示范后,其他国家纷纷跟进,1939年,载有900多名犹太难民的德国“圣路易斯号”邮轮驶向美洲。你想那是1939年,德国已经在最黑暗的时刻了,犹太人在纳粹的统治下活的犹如地狱,很可能是倾家荡产才买到了这样一张船票,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维系在这最后拼死一搏的逃生机会上。

然而,圣路易斯到港后,古巴、美国和加拿大先后以移民政策和配额为由,拒绝让这批难民入境。邮轮在辗转美洲多个港口后,最终被迫返回欧洲,全船的难民哪里上船从哪里下,最终有近三分之一的乘客后来死于纳粹集中营里。这次事件,成了当时全球排外浪潮最冰冷的一个注脚。

今天人们谈起二战,本能反应总觉得的是同盟国战胜了法西斯、民主战胜了专制,开放包容的全球化和普世价值战胜了以邻为壑的种族主义。但回望历史,你会发现不是那么简单的,在双方的矛盾达到最高点之前,有大量像“圣路易斯号”邮轮上的犹太难民那样的企图逃生者,他们逃难到大洋彼岸,得到的却是最冰冷最无情的拒绝——你是死是活不关我们的事。

这就是当时和现在都依然称自己是自由灯塔的美国,曾经干出来的事,以及可能未来还会干出的事。

只不过这些可怜人,没有被时代记录下来,或者说刻意抹去了而已。人类的无情,就在于我们常常会忘记那些在历史长河拐角处被牺牲掉的群体,因为他们并不符合我们许多提炼这个世界“主旨”的宏大叙事,比如,二战是民主战胜了法西斯。

但一个有趣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二战或者说两次世界大战之前,全球会经历这样一场右转浪潮呢?回答其实恰恰是,民主的普及化。

其实一战前后,正是西方世界现代普选制最终确立的黄金期。

1918年,英国通过《人民代表法》,基本实现了成年男子的普选,并赋予了部分女性投票权;1919年,德国魏玛共和国成立,确立了当时世界上最进步、最激进的绝对普选制;法国和美国就不用多说了,通过修宪和法律废除了财产限制,真正将选票送到了每一个普通底层工人和农民的手中。

这本来是人类文明史上的高光时刻,对吧?底层民众终于有了发声的渠道。

但非常不幸的是,这些刚刚拿到选票、获得了政治话语权的底层选民,在行使民主权利的第一时间,首先把矛头对准的,就是外来者和犹太人这样的非我族类。

在英国,选票的下放直接催生了民粹主义的抬头。上世纪20年代,随着普选选民的激增,英国底层劳工面对战后萧条和失业,最强烈的呼声不是如何改善经济结构,而是要求政府出台《外国人限制法》,严厉排斥外来移民。

在魏玛德国,情况则更加极端。那个拥有当时最完美民主宪政、全员普选的社会,非但没有变成包容开放的乐土,反而成了煽动仇恨的温床。底层选民在战败和恶性通胀中挣扎,他们手里有了选票,却缺乏长远的政治理性。希特勒和纳粹党正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股狂热的“底层民意”,通过将所有社会危机归咎于“犹太人在背后捅刀”、“外来资本吸血”,成功通过一张张合法的选票,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这就是历史最冰冷的一面:当民主真正下放到每一个升斗小民手中时,最先出现的并不是善意,人性中天然的、自私的族群防卫本能就被彻底激活了。

因为大众民主天然地具有排他性,它首先要确认的是“谁是我们”,然后就是“谁在抢夺我们的蛋糕”。

这就是历史的韵脚,而它在今天几乎是在一比一地重演。

欧洲我们就不用说了,就举例美日吧,特朗普前段时间试图取消在美国出生者自动获得美国国籍,还好被美国最高法以违宪为名叫停了,这似乎证明了美国制度在乱世摧折中还有一点刚性。但日本就没那么幸运了,首相高市早苗上台以来,从就劳、经营管理、到永住政策,折腾外国人的“新政”几乎一个月一个,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汇率、股票暴跌,许诺的减税遥遥无期。连日本人自己都说她“折腾外国人一门灵”,更有有识之士直言日本少子化都如此了,这样驱赶外国人是要闹哪样?但你有什么办法呢?在底层排外情绪高涨的情况下,搞这一套就是能弄来选票。

这就是那个朋友问我,十年之内会好转吗?我觉得好转不了的原因——政客的方针可能是以十年为周期,但民众的情绪要比这个周期长得多。你看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世界的上一轮逆全球化周期走了多久的时间?整整三十年。更何况终结它的是一场惨烈的世界大战。而这一次才刚起头,且因为原子弹的存在,压力没有办法通过世界大战那样的剧烈冲突来释放,只能“缓释”,这就将是一个更漫长、非理性且折磨人的过程,这才刚开始,哪儿到哪儿啊。

所以前两天,看到西班牙的休达遭遇北非难民闯关的事情。我觉得挺有寓意的——这个八万人口的小镇,一下子闯进来5万的非法难民,我想两边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难民们想的是,我们日子活不下去了,你们不是民主自由么?给口饭吃。但镇上的居民觉得,这年头,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于是夹缝当中,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被一批批的损耗。

很多人觉得,这些难民和我们距离很远,毕竟我们是“中产”么。但其实,乱世里,人和人的命运没有那么强的分野。

但等着看吧,西班牙乃至整个欧洲,怕是要以此为契机,下更重的手赶人。

我们过去三十年所习惯的“买张机票、办个投资,就能在全球当个优雅世界公民”的黄金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还没来得及从这种思维中撤出、又没有成功上岸的人损失巨大。而这是必须付出的摩擦成本。

那么该怎么办?想了又想,我不知怎么宽慰那位朋友——很多人可能觉得移民都是有钱人,其实这几年,大量的中产是抻着脚做到这一点的,这种趋势的反转对他们损失巨大,半生的积蓄,腰斩甚至大部分赔掉也不是没有。

但我只能拿出我自己遭遇挫折时经常宽慰自己的话,来安慰您:

“吾手尚在”。我的手还能工作,还能拼搏,去哪里,都能活人。

是的,吾手尚在。只要有能力,有才华,抛弃了家业,和之前走的那段弯路,回来或者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干起,不愁养不活自己。我最喜欢的思想家之一,卡尔·波普尔,二战前的那个乱世,从德国到新西兰、从新西兰到英国,辗转漂泊了许多个地方,每一次莫不是重新适应、从头干起,你说他这辈子折不折腾?折腾?他没做出来么?做出来了。

乱世里的人就是不得不长出这种韧性,暴风雨毁灭了你的窝,清洗了你的家当,你甩甩头,重新开始,只要能力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像我今天这篇稿子,本来都已经临近写完了,结果一个不小心,把文章全部删除了,折腾了好长时间,就是没办法恢复,不得不凭着记忆,重新写了一篇。

你写过文章的话,会知道这样对人的打击是很大的。我想没想过放弃,今天干脆就不更了呢?想过,不是总有同行对我日更嗤之以鼻么?但我停不下工作的心,我知道在这个时代里,想要逆流而上,想要终究不信邪,做出一点事情的人,没有从头再来的心是不行的。

朋友抛给了我这样一个其实没有解法的难题,我也只能用这样一篇文字回复他——无论在何方,去哪里,愿您挺住,别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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