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搭讪被拒260次,他写了专属外卖员的诗智族Life
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后,王计兵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媒体采访挤占,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左右。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先开了口:“时间紧张,八点又要去开会。”
2026年7月15日,一个消息在文学圈内外激起了涟漪:外卖员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获得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他成为首位荣获这一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骑手。
消息公布时,王计兵正在自家经营的小卖部里写稿,没有狂喜,也没有大脑空白的错愕,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卸掉了心里的负重,紧接着有种疲惫感,当然了,还有振奋和激动。”
从提名到获奖,这段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几乎承载了这届鲁奖全部的关注度,赞誉与质疑交织。有读者看完诗集后,夸他写得朴素真实,有真情在字里行间流动;但也有不少评论者认为,他的诗多数都平铺直叙,缺乏技巧,语言过于平淡。
议论纷扰,然而,身处舆论漩涡的中心,王计兵反而成了最安静的那个人。
王计兵的生活,是由无数个“五分钟”拼接而成的。
外卖员取餐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而单与单的间隔时间,也不能超过这个数字。
清晨,当城市刚刚苏醒,他已经跨上电动车,开始了一天的“飞行”。
他的航线,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捷径,那些只有外卖员才知道的近道。
他熟悉每一栋写字楼的后门,知道哪个小区的保安最好说话,清楚哪家商场的电梯在高峰期最难等。
“外卖员是一群按秒生活的人。”王计兵对此其实早已习惯,因为他的工作是由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和爬完高楼后急促的呼吸声组成的。
他写过一句被很多人转发的诗:“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在他看来,这句诗之所以能够引发人们的强烈共鸣,是因为它击中的不只外卖员,还有每一个被效率和KPI裹挟的现代人。
“时代发展到今天,似乎每一个人都被时间裹挟着。”他思索了片刻补充道,“这可能是这首诗登上热搜的一个重要原因。”
王计兵的生活,由无数个“五分钟”拼接而成
“低处”,是他生活的常态,他低着头,看路;低着头,敲门;低着头,说“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但“低处”从不意味着卑微。“我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从不觉得哪一个职业低人一等。”王计兵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低处飞行是一种姿态,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这份从容,不是凭空而来的。在成为外卖员之前,他做过码头上的装卸工,在火车道上搬过货,还推着三轮车卖过水果。初中辍学后,他辗转去了太多地方,做过太多份工,生存,是他的第一要务。
送外卖,只是他漫长打工生涯中的一段经历。“我不是为了写诗才送外卖。”他特意强调,“送外卖是我生活中的一次机遇。”
有一次下雨天,他为了抄近路,骑上天桥,大理石路面因被雨水浸透,滑得像抹了油。他连人带车从十几米长的斜坡上一路滑下去,伤了脚踝和膝盖,在家躺了一两个礼拜才爬起来。这就是他的日常,没有更具戏剧性的苦痛,只有生活本身的粗粝。
他见过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也见过深夜十二点,仍然灯火通明的工业园区,某种程度上,王计兵像一个游走在城市中的吉普赛人,日复一日,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梭。
外卖员的工作属性和强度,使得王计兵很少拥有一整天时间用于写作,因此,他的诗往往诞生于等餐的间隙和等红灯的片刻之间。
自2019年开始送外卖后,他彻底改用手机语音来写诗。原因很简单,当他在路上送餐,灵感突然降临时,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会耽搁时间,也不能单手操作手机——因为那样会违反交通规则。
他只能不断自言自语,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强化记忆,等到红灯亮了,或者电梯到了时,再赶紧掏出手机,用语音录下那些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句子。
王计兵对创作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论,他从不会特意为创作预留时间,在他眼里,生活便是创作,创作便是生活。“只要有了灵感,我就用语音记录下来,我特别想把这种创作方式推广出去。”
那些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瞬间,都被他赋予了诗意。
有一次,他和一位媒体老师在路边散步,看见一个青色的西红柿被咬了一口后扔在路边。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随后联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你小时候肯定也摘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觉得难吃,就扔了。”
对别人来说,一只被咬了一口的青西红柿,只不过是随手可以扔掉的杂物,但在他眼里,却是一首诗的起点。后来,他根据这次经历,写下了一首小诗:
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
仿佛被咬过了一口的童年
那缺失的和被丢弃的部分
哪一部分更重要?
这大概就是王计兵观察世界的方式:不刻意寻找诗意,却比大多数人更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王计兵想为外卖骑手这个长期被大众忽视的群体写一本书。
这个念头,源于一次被无端辱骂的经历。那天,他骑车经过一个路口,因为订单快超时,所以骑得比较快,后面有行人突然冲着他骂骂咧咧。那一刻,他萌发出一种警觉:“我不是只代表我一个人,因为我穿着外卖小哥的衣服,所以我代表一整个群体。”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能让人们读了这本书,对外卖员多一些了解,少一些误解和差评的话,也许就是最大的价值。
有了发心后,难题也随之而来,虽然王计兵送了几年外卖,但他对于外卖员这个群体却不甚了解,思来想去,他决定用调查问卷的方式,了解这些同行,看看ta们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他先设计了60份问卷,又自掏腰包,每份附上50块钱误工费,发给愿意填写的骑手。“人家填表耽误接单,这个钱应该给。”但收回来一看,效果却并不理想:回答的都差不多,问最不喜欢什么,好几个人都写“下雨”,几个字就写完了,根本抓不到能用的素材。
即便如此,王计兵却并未想过放弃,反复思考后,他决定走上街头,开始面对面采访骑手们。
在商场后门、在骑手聚集点、在小区门口……王计兵只要看见哪个骑手闲着没单,就凑过去搭讪。他知道平白无故找人聊天,别人一定会产生戒备心,于是他遇到女骑手,就给她买杯饮料;遇到男骑手,就递上一包烟。他的开场白很简单:“可以聊聊吗?我们是同行,咱们就随便聊聊生活中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
成功率不到三分之一。
多数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你只要和他聊这些,他就不耐烦”。一个女骑手匆匆经过,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他说,更有男骑手看到他就赶紧骑上车离开……最终,王计兵前前后后花费了数月时间,接触了400多位骑手,愿意接受采访的,只有140多位。
王计兵对这个数字并不感到意外,“我本身是他们的共情者,我是骑手中的一员,他们经历的,有的我也经历过,当他们重新讲述一遍这些事情时,我也会想起类似的经历。”
有了大量素材后,灵感便不断迸现。他写了那位“单王”的故事,雨天送餐,江南的桥多,坡度大。他从一座桥的长斜坡冲下来,刹车失灵,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等红灯的人。他捏了一下前刹,惯性把车子掀翻,八根肋骨断了。
王计兵问他:“那当时得有多疼?”他笑着说:“不疼,你问一个昏死过去的人有多疼,他怎么告诉你?”
把身体遭受的巨大痛苦,当成笑话一样讲出来,王计兵被打动了,于是,在给这位“单王”写诗时,他原本想把诗写得更长一些,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又怕诗歌的长度,加大他人生的坡度。”他希望他更安全一些,不要再出事故。
王计兵将脑中的诗句整理成文字
他写了那位独臂骑手的故事,称他为单手佛——“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更像是佛的一种慈悲。”同样是六楼的订单,王计兵刚爬到五楼,这位小哥已经送好下楼了。
在他身上,王计兵更进一步感受到时间对于外卖骑手的形塑:“这份工作最大的特点就是争分夺秒,这种快就是日常。”
他还写了那位不断爆粗口的女骑手的故事,在采访中,王计兵告诉我,这位女骑手每句话都带着脏字,让人不舒服,但他并未简单地停留在女骑手语言的粗俗上,而是发现了更细微的东西。
“我从粗话中解读出了爱,想到爱,就必然要用爱的方式去解读一个人。”
随着谈话的深入,他感受到了她作为女性外卖员在整个群体中的弱势地位,王计兵这才意识到,她是在用粗口让自己变得强壮,保护自己。于是,他为她写了一首名为《立秋》的诗:
女孩不应该爆粗口
女人不应该做骑手
所以负负得正
给王计兵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个单亲爸爸。
王计兵和他本来聊得挺好,孩子突然打来电话,说不想读书,要进城来和他一起送外卖。男人沉默了很久,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我送外卖,辛辛苦苦的,就想让孩子活得比我好。”
他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他不停地问王计兵:“你说如果我带一个孩子和我一起送外卖,我还活个什么劲?”
他号啕大哭,王计兵忍不住去探究他背后的故事,于是给他买了香烟。他擦干眼泪后,两个人又接着聊起过去。然而,当王计兵告诉对方,自己想把他的经历写成诗时,他却立刻拒绝:“千万不要,写成文章之后,我和孩子在村里,还怎么和别人见面说话?这点事你别给我写出来。”
这句话深深扎进了王计兵的心里,他答应对方不会把他和女儿的故事写进诗里,但他仍然想为他留下一些只言片语,于是,他用“石头”来形容这位单亲爸爸的眼泪:“提起过往,他的眼里掉下了两块石头。”王计兵很清楚,这个男人用几十年的时间建造了一座城堡,被拆下的两块,其中,一块是叛逆的孩子,一块是离异的妻子。
“这里每首诗歌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非写不可的。”就这样,他写出了诗集《低处飞行》。
成为外卖员的这七年,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