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古希腊人与我们的认识差异严禁焰火

7/31/2026

诺兰的新片《奥德赛》即将上映,诺兰影迷为之雀跃。这一次被诺兰选中的题材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一段欧洲最为经典的故事,创作至今大约已有2800年的历史。很多影迷其实关心的重点在“诺兰电影”上,奥德赛不过是诺兰选择的一个题材而已,然而,诺兰为什么今次将《奥德赛》作为新片的题材确实想必也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为什么一部诞生于2800年前的作品,到今天仍然能够不断被改编?

很多人会说,因为它是经典。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它为什么会成为经典?

如果你真的去读过荷马原著,你甚至很可能会产生一种相反的感觉。它真的有那么好吗?

奥德修斯并不像今天意义上的英雄。他参加了一场今天看来很难说具有充分正当性的战争。战争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继续劫掠沿海城镇。

一路上,他不断欺骗别人,与女神喀耳刻生活了一年,又在卡吕普索的小岛上停留了七年。如果按照今天的婚姻伦理来看,这似乎很难称得上忠诚。

逃离独眼巨人之后,他明明已经成功脱险,却偏偏要回头报出自己的名字,最终招来了波塞冬长达十年的报复。

他的船员也不断犯下愚蠢的错误:怀疑风神送给奥德修斯的是金银财宝,于是打开风袋;奥德修斯再三警告不要动太阳神的牛,他们却转眼全部宰杀,最终全军覆没。

更不用说一路上不断出现的神明帮助。雅典娜帮助他,风神帮助他,最后甚至连离开卡吕普索的小岛,也必须依靠众神的命令。

于是,很多第一次读《奥德赛》的人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成为整个西方文明最重要的英雄之一?

荷马时代为什么会认为这样的人值得歌颂?

一、值得被传唱的人生,是古典希腊人最大的荣耀

这是现代人最容易误解的地方。现代人其实生活在一种基督教之后(post-Christian)的伦理传统里。哪怕我们不是基督徒。我们的"英雄观"其实仍然深受基督教影响。

例如:真正伟大的人应该:谦逊,爱别人,克制欲望,忠诚,宽恕,尊重弱者。这些品质今天几乎变成"英雄"的默认标准。

但是荷马时代根本没有这一套,那个时代真正追求的是:Kleos(κλέος)克勒俄斯

这是整个《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最重要的词之一。

Kleos通常翻译成:荣耀(Glory)。其实翻得不好,它真正意思更接近:别人会一直传唱你的名字。

荷马时代还没有文字普及。历史主要靠诗人(aoidos)吟唱。所以:真正的不朽不是灵魂。而是:你的名字还能不能被人唱出来。因此:英雄最大的目标不是:做好人。而是:获得值得歌唱的人生。

所以阿喀琉斯在《伊利亚特》里面做出了著名的选择。母亲告诉他:你可以活很久,但没人记得你。或者年轻战死,永远被传唱。阿喀琉斯毫不犹豫选第二个。

现代人就比较难理解这点,相对而言现代人更追求的是平凡的活得长久健康。

现代人追求幸福,希腊英雄追求荣耀。这是两个文明最大的不同。

在古希腊Hero并不是Saint(圣徒)

很多人把英雄理解成模范人物。其实这是近代国家教育塑造出来的概念。

在古希腊Hero这个词本来甚至和道德关系不大。Hero很多时候只是:比普通人更接近神的人。他们力量更大,能力更强,名声更高。但大都又暴躁、残忍、好色、狂妄,甚至骗人。今天古典学一般把这种价值体系称为:Heroic Code(英雄伦理)。它和现代伦理压根儿是两回事。

二、对掠夺的不同理解,构成我们与古希腊人的差异

现代国家有一个默认前提:国家垄断暴力,国家保护财产,国家征税。但是荷马时代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奥德赛》描写的是一个"首领社会",古典学一般称:Chiefdom。不是帝国,不是城邦而是一群贵族家族。他们之间靠血缘、盟约、婚姻互相联系。他们没有现代政府,也没有现代警察,更没有国际法。所以:财富怎么来?大概主要四种方式----农业、牧羊、贸易以及:掠夺。(注意第四不是非法收入,而是合法经济。甚至在古希腊被认为是最荣耀的一种收入。)财富意味着:牛、奴隶、金属、武器、女人。这些都需要战争获得。年轻贵族出去远征,回来带回战利品,大家会认为他很有本事而不是犯法。

现代学者像 Moses I. Finley 在研究荷马社会时甚至提出,《奥德赛》反映的社会中,财富与战争、馈赠和掠夺之间并没有后来城邦时期那样明确的界限。这不是说希腊人"喜欢犯罪",而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种与现代国家完全不同的社会结构里。

你去看《奥德赛》时可能会注意到书里一直强调一个词:战利品(Geras)

为什么阿喀琉斯会生气?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女人。而是:别人抢走了属于他的战利品。在他们看来战利品就是:身份、尊严、地位。在我们这些现代人看是抢东西,在古希腊人这里其实是纯粹的证明自己。

三,奥德修斯最大的优点不是道德,而是"μήτις(Metis)"

希腊人评价奥德修斯,不说他很善良,而是说他很有 Metis。什么是"μήτις(Metis)"?这是我觉得现代人最难理解的一点。中文翻译成:智慧、机智、谋略。但其实都不对。

法国古典学家 Jean-Pierre Vernant 和 Marcel Detienne 专门写过一本经典著作《Cunning Intelligence in Greek Culture and Society》,几乎就是在讨论 Metis。他们提出----希腊人有两种智慧:

第一种:Sophia。偏向知识、理论、哲学。后来柏拉图最喜欢这个。

第二种:Metis。偏向随机应变、欺骗、绕路、利用时机、预测别人、捕鱼、航海、打猎、战争。他们举了很多例子:狐狸、章鱼、乌贼都是Metis的象征。这些东西不是最强,但是他们都最会变化。

而奥德修斯是Metis的人格化。他不是最勇敢也不是最强壮。但他最会根据环境不断改变自己。

所以你可以在《奥德赛》里看到他说假话、伪装、骗人、改名字、演戏。这些今天看来并不符合道德标准的事情,在那个时代看起来确却是最高智慧。

回到当时的情境,古希腊人说海洋孕育了自己,但同时真正危险的世界也是海洋。海每天都不同,敌人每天都不同,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最重要能力就是:Adaptability(适应)。

但也请不要误会我这里是在说希腊文明底色就是如此。虽然荷马时代最崇拜Metis,但是到了公元前五世纪以后开始变了。之后的希腊城邦出现了,法律出现了,法院出现了,哲学出现了。渐渐地大家越来越讨厌:骗人、诡辩、投机。著名的柏拉图就一直批评:智术(sophistry),他认为真正智慧应该追求:真理(aletheia)而不是赢。

所以如果奥德修斯代表荷马文明。那么苏格拉底的雅典他们就代表另一种文明。人们从那时开始认为:诚实比机智更重要,寻找真理比赢得争论更重要,这其实就是希腊文明内部发生的一场价值革命。

第四,古希腊神与我们理解的神并不相通

现代人读《奥德赛》,最容易产生的疑问就是:为什么雅典娜总是在帮助奥德修斯?

在今天的读者看来,这很像一种”开外挂”。奥德修斯每逢危难,总有雅典娜出手相助:她劝说宙斯让奥德修斯踏上归途,安排娜乌西卡发现漂流到岸边的奥德修斯,把他变成乞丐潜入王宫,又在最后对付求婚者时给予帮助。可是,奥德修斯似乎并没有伟大到足以让神如此偏爱,而且这种偏爱也不是现代人熟悉的”好人有好报”。那么,雅典娜为什么偏偏帮助他?

问题在于,我们太容易把希腊神理解成今天宗教里的神。

今天很多宗教中的神,往往代表着善、正义和道德,因此我们会自然地认为:神帮助一个人,是因为他足够善良、足够虔诚,或者做了值得奖赏的事情。

但荷马笔下的神并不是这样。宙斯会欺骗,赫拉会嫉妒,阿佛洛狄忒会偏袒,阿瑞斯热爱战争,他们都不是道德典范。古希腊诸神首先不是道德原则的化身,而是世界中各种力量的人格化。波塞冬不是”管理”海洋,而是海洋本身;雅典娜也不是”拥有”智慧,而是智慧、谋略、技艺、城邦理性的化身。

因此,《奥德赛》中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雅典娜喜欢奥德修斯?”而是:“为什么荷马会把奥德修斯的命运写成雅典娜不断帮助他?”答案就在于,荷马并没有把神和人看成两个彼此独立的存在。

雅典娜所代表的是希腊人所谓的 Metis----一种在复杂局势中随机应变、审时度势、制定计谋、隐藏身份、说服他人、寻找出路的智慧。而奥德修斯,恰恰就是这种品质在人间最典型的体现。他一次次脱险,不是依靠蛮力,而是依靠谋略;他最著名的事迹,从木马计到回乡后伪装成乞丐,都体现了这种能力。因此,雅典娜帮助奥德修斯,并不只是一个神偏爱某位英雄的故事,更是在告诉读者:奥德修斯之所以是奥德修斯,正因为他体现了雅典娜所代表的那种力量。

现代小说里的神,通常是站在剧情之外的角色,偶尔伸手改变故事的发展;而荷马笔下的神,更像是世界中各种力量的显现。当海洋翻腾时,人们会说波塞冬发怒;当谋略与理性发挥作用时,人们会说雅典娜在帮助英雄。

所以,《奥德赛》里的神并不是英雄的外挂,而是一种人格化的世界秩序。神与人并不是彼此分离的两个主体,而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层面的表现。雅典娜不断帮助奥德修斯,并不是因为她偶然偏爱这个人,而是在不断告诉读者:此刻,正是雅典娜所代表的那种力量,正在世界中发挥作用。

第五,奥德修斯妻子的苦守并不源自对爱情的忠贞

古希腊人的婚姻不是今天理解的婚姻。那个社会首先不是爱情社会。今天婚姻意味着爱情、陪伴、忠诚、共同成长。但是在荷马时代婚姻首先意味着:家族、继承、血统、联盟、政治。

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一直不能改嫁,我们会自然理解成因为忠贞。其实更重要的是王位继承。谁娶了佩涅洛佩,谁就可能得到:伊萨卡(奥德修斯的城邦)。所以整个《奥德赛》后半段根本不是爱情故事而是王位争夺。佩涅洛佩首先是王后的身份,其次才是妻子。

所以在古希腊婚姻可能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忠贞和双向契约的概念。

以上说的五点可能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无法“看懂”奥德赛的原因,这里当然并不是穷举。时代的不同造成认知的鸿沟,从此视角也能一窥认知在人类面对世界时候的重要作用。

那么,这样说来,奥德赛作为一部底层基础与我们认知如此不同的作品,本应该已经被当代文化和艺术媒介淘汰了,为什么还一直被各种艺术家反复拿来不断改编不断复述?

这当然不是一句“因为他是经典啊”就可以简单解释的事情,我们要回答的是为什么奥德赛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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