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之后,中东第二“咽喉”告急南方周末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7日,也门哈尼什岛附近红海海域,也门政府军的一名士兵在巡逻船上执勤。
霍尔木兹海峡局势未平,作为红海咽喉的曼德海峡,也面临受阻危机。
2026年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禁运,并警告国际航运公司,与沙特港口开展贸易往来的船只可能面临军事打击。据胡塞武装披露数据,截至7月26日,至少5艘沙特油轮遇袭,16艘船只被迫调头。
连日来,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阿拉伯主导的多国联军,互相进行新一轮“以眼还眼”的报复性袭击。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称,这是双方2022年以来最为严重的冲突,可能标志着四年来的非正式停火将终结。胡塞武装曾发出严厉警告:若局势恶化,曼德海峡恐将关闭。
多位受访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一旦曼德海峡通航受阻,叠加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全球的海运石油贸易、亚欧集装箱运输都将受到直接冲击,这也是这轮矛盾最值得全球警惕的外溢风险。
已在中国经商17年的也门商人阿卜杜拉曼(Abdulrahman),在义乌经营一家货代公司。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6年5、6月份,他向沙特阿拉伯的吉达港发了12个集装箱,但是目前客户只收到3个,其余的货柜被困在海里和港口。
“航运公司告诉我们,冒这个险(尝试通过曼德海峡)是可能的。”但阿卜杜拉曼仍在观望。
“曼德海峡恐将关闭”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7日,也门哈尼什岛附近红海国际航道,一艘商船正在通行。图/视觉中国
这轮报复性袭击的起点,是7月13日也门首都萨那国际机场遭遇的那场空袭。
当日,一架载有胡塞武装代表团的伊朗客机从德黑兰返回也门。该客机此前搭载胡塞武装代表团,前往伊朗,参加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
作为也门反政府武装组织,胡塞武装的动向受到也门政府军密切关注。
也门政府曾提出胡塞武装代表团应在政府监督下,乘坐非伊朗的飞机返回。胡塞武装方面对此予以拒绝,并警告也门政府和其支持者沙特,“不要拦截此次航班”。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马晓霖,2025年曾赴胡塞武装控制区调研。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表面看这是一次人道主义飞行,胡塞武装也借此要求不受监控,但也门政府与沙特也担忧,胡塞武装会借吊唁之名搭载伊朗方面提供的导弹、无人机或其他关键军事技术专家。
为阻止这架客机降落,沙特联军对胡塞武装控制的萨那国际机场跑道实施了多次空袭,逼迫该客机改降至荷台达机场。作为直接报复,胡塞武装当天迅速向沙特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发射导弹和无人机。
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称,这是双方2022年以来最为严重的冲突,可能标志着四年来的非正式停火终结。
2022年4月2日,在联合国斡旋下,也门冲突各方达成了为期两个月的临时停火协议,并随后于同年6月和8月两度延期。尽管该官方协议在10月到期后未能续签,但停火所促成的相对平静局势得以延续。
“这架伊朗民航客机能成为打破近四年事实停火局面的导火索,在于同时触碰了也门政府的法理主权底线、沙特的地缘安全红线,也关乎胡塞武装的实际治理权与生存尊严。”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潜旭明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
潜旭明分析,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实际只控制也门南部部分区域,而胡塞武装掌控着首都萨那、北部人口密集区和荷台达等关键港口,事实上行使着税收、治安、民生管理等完整政府职能,但始终不具备法理层面的合法性。
萨那国际机场遭袭事件后,冲突迅速蔓延至红海关键航道。7月13日,也门胡塞武装表示,如果紧张局势进一步恶化,中东另一条航运要道曼德海峡恐将关闭。
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禁运,并警告国际航运公司称,与沙特港口开展贸易往来的船只可能面临军事打击。
3天后,两艘沙特油轮遭袭。7月23日,胡塞武装称,其使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无人机,打击了违反其禁运令的沙特油轮“恩塞利亚”号和“莱拉”号。此次行动得到沙特方面证实,该打击行动造成“恩塞利亚”号船头起火,船员均安全。
红海局势的剧烈动荡,也引发了国际社会关切。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发表声明,呼吁局势立即降级,敦促胡塞武装不要发动新的袭击或采取其他升级行为。
但复仇仍在继续。据新华社消息,7月25日,也门胡塞武装对位于沙特阿拉伯吉赞和延布的阿美石油公司设施实施打击,并使用导弹打击了沙特南部城市贾赞。胡塞武装表示,此举是对沙特联军袭击也门红海港口城市荷台达和卡马兰岛的回应。
7月26日,也门胡塞武装又称,过去48小时内袭击了三艘沙特油轮,并继续针对与沙特有关联船只实施海上禁运措施。据新华社援引黎巴嫩迈亚丁电视台报道,目前共有16艘沙特船只未准通行,在曼德海峡被迫掉头。
7月27日,胡塞武装再出动多架无人机,突袭了沙特通往延布港的原油输送设施,称此举系对“沙特无人机侵犯领空”的对等反击。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公开对急剧恶化的中东局势发出警告:整个地区正被卷入不断扩大的对抗循环。“一场危机引发另一场危机,一次升级触发下一次升级。局势正在失去控制。”古特雷斯说。
“眼泪之门”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5日,也门塔伊兹省南部,民众乘坐渔船航行于曼德海峡。图/视觉中国
曼德海峡北接红海、南连亚丁湾,是沟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的“咽喉”,被称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水上走廊”。其名,在阿拉伯语中意为“眼泪之门”。
从地理条件看,曼德海峡被丕林岛分割为东西两部分,其中东侧靠近也门的“小峡”宽仅3.2公里、水深30米。潜旭明分析称,胡塞武装控制着也门北部上千公里的红海海岸线,核心港口荷台达距离海峡入口仅百余公里,岸基火力可以完全覆盖主航道的全部水域,天然具备“以岸制海”的地理优势。
据新华社消息,7月24日,也门胡塞武装发言人声明称,曼德海峡并未被关闭,海上封锁措施“仅针对沙特”,旨在向沙特施压,促使其接受“公平的解决方案”。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主任李福泉教授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从实际军事能力来看,胡塞武装虽难以对海峡实施“闸门式”彻底封锁,但完全有能力制造极高的安全风险。当这种风险超出绝大多数船东和保险公司的承受极限时,仅凭封锁声明与间歇性袭扰,胡塞武装就已经对国际航运造成了事实上的扰乱与阻断效果。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晓宇也认为,通过间歇性袭击和持续威胁形成事实上的航运受阻,更符合胡塞武装的不对称作战能力,也更具现实可能性。
潜旭明补充指出,经过十余年战火打磨,胡塞武装已经构建了一套成熟的非对称海上打击体系,完全有能力将通航风险抬升到商业航运无法承受的水平。例如,反舰导弹体系覆盖全海峡、低成本无人装备实现饱和袭扰。
此外,水雷更是隐蔽的封锁利器。胡塞可通过小型快艇、渔船在航道秘密布设水雷,这类武器成本极低、排查难度极高,一旦航道出现水雷威胁,所有商船都会主动停航等待扫雷,短时间内就能造成航道瘫痪。
在美伊战事爆发前,全球石油运输约有12%通过曼德海峡。战事爆发后,为了避开受阻的霍尔木兹海峡,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利用一条横贯东西的输油管道,将东部波斯湾产油区生产的原油输送至西部的延布港,再经红海出口。
作为国际原油供应大户,沙特对曼德海峡这一“替代通道”的依赖度急剧上升。国际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的前20天,沙特经延布港出口的原油及凝析油日均运量,已占其出口总量的75%。
然而,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禁运后,红海及周围海峡的安全风险陡增,航道通航效率显著降低。
7月22日,国际市场服务机构克普勒公司在社交媒体发文指出,21日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舶降至9艘(较前一日下降31%),曼德海峡降至29艘(较前一日下降34%),反映出航运企业的避险情绪升温。分析指出,尽管海峡未完全封死,但市场信心严重承压。
地缘政治的巨浪,也波及到了千里之外的中国义乌。
也门商人阿卜杜拉曼(Abdulrahman)在义乌经营一家货代公司。目前,他的多个货柜仍然被困在海上。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如选择避开红海航线,船只将向南绕行非洲好望角。据估算,从东亚到欧洲经好望角的航程比经红海的航程要远40%左右,这意味着绕行后航运企业的航次成本、时间成本都会显著增加。
曼德海峡赋予了也门重要的战略价值,但也让它在历史上屡屡陷入地区武装角力的漩涡。义乌也门商会前会长穆德,已在中国经商有26年时间,讲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谈及局势与故土,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也门老百姓的命太苦了,为了谋生,许多也门人只能选择远走他乡去经商”。
今年春节前后,穆德向中东地区集中发出了上百个集装箱,不料在半途撞上美伊战事爆发,当时仍有八十余个柜子在海运途中。一直到今年6月底,仍有三十余个柜子未抵达目的地。在穆德的贸易中,他的货物约20%要经过曼德海峡,约80%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两条航道的动荡让他的生意备受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