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孩子的文革记忆片段胡一诺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转眼之间,六十年过去了。
那一年,我只有四岁,住在安徽桐城农村一个叫西湾的小村庄。这里远离城市,交通闭塞,外面的消息传进来,总要慢上几拍。当北京和各大城市已经风云激荡、喧嚣四起时,西湾的日子似乎还沿着原来的节奏缓慢地向前:庄稼照样要种,牛照样要放,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沙河也依旧从村边静静流过。
只是那时年幼的我并不知道,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正越过山川与田野,一步步逼近这个偏僻而宁静的村庄。
下面这些事情,大约发生在1968年前后。那时我六岁,已经能够记住一些画面,却还不懂得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对那段岁月的记忆很有限,也很零碎。许多事情没有清楚的起因和结局,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一个突然的动作、一地破碎的瓷片,或者大人在惊恐与无奈中说出的一句话。
我最早记得的一件事,是红卫兵来家里抄家。
事先有人传来消息,说城里的红卫兵要到乡下来“破四旧”,要砸烂“封资修”的东西。母亲听说以后,顿时紧张起来。
家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只花瓶,大概是父亲生前留下来的。母亲舍不得,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最后把它们放在睡房的蚊帐后面,再在床上堆起被子,希望能够遮挡过去。
在一个六岁孩子眼里,那或许已经是很隐蔽的地方了。可是,来抄家的人显然很有经验。他们进屋翻找了一阵,很快便发现了藏在蚊帐后面的花瓶。
没有盘问,也没有犹豫。
花瓶被拿出来,直接砸在睡房的地上。
随着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破裂声,瓷片散落了一地。花瓶是什么颜色,上面画着什么图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它们原本完整地摆在家里,转眼之间,便成了一地碎片。
母亲站在一旁,一声不响,也不敢阻拦。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四旧”,也不明白几个花瓶为什么非砸不可。我只是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原来一些人可以闯进一个人的家,把家里的东西翻出来,当着主人的面毁掉,而主人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父亲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前已经去世。
解放前,他在读师专时,曾加入过国民党的一个外围组织。解放以后,他回到乡下教书,过着普通乡村教师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加入那个组织,也不知道他在其中做过些什么。有关父亲的许多事情,母亲很少对我们讲。也许是不愿讲,也许是不敢讲,也许只是觉得孩子太小,讲了也不懂。
但是到了那个年代,这样一段经历,无论具体情况如何,都可能成为一项很难说清的“历史问题”。
父亲生前留下了不少书,还有一些自己写下的手稿和文字。那些书大多是解放前出版的。在“破四旧”的风潮中,它们很容易被说成“封资修”的东西;而父亲过去的那段经历,更可能使这些旧书和文字成为招致灾祸的证据。
母亲知道,这些书保不住了。
在烧书之前,她悄悄挑出几本书和两幅画,让我把它们藏到茅厕里去。
那时农村的茅厕与住人的茅屋是分开的,中间还有一段路。我虽然年纪小,却看得出母亲神情里的紧张。我抱着那些书画走出屋子,穿过门前的空地,一直把它们搬到茅厕里藏好。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我。
也许因为我是孩子,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在当时的家中,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我并不明白怀里抱着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价值,只知道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也是母亲舍不得烧掉的。
其余的书,还有父亲写下的文字,全被搬到了房前的空地上。
火点起来以后,一本本书、一页页纸先是卷边、发黄,接着在火焰中蜷曲、变黑。纸灰被热浪掀起,打着旋儿四处飘散,风一吹,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书里写过什么,父亲留下的文字又记载了什么,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
一个人的求学经历、教书生涯和内心世界,就这样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家门前化成了灰烬。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最难过的,并不只是那些旧书和手稿被烧毁,而是我们兄弟从此失去了一条认识父亲的道路。
父亲去世得早,我们对他的记忆本来就少。那些书和文字,也许记录过他的求学经历、教书生活和内心想法,也许只是一些普通的读书笔记和日常文字,但那毕竟是他亲手留下来的。
父亲不在了,那些文字本来还可以替他继续说话。可是那场火,又让他沉默了一次。
“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父亲留给我们兄弟的,只剩下藏在茅厕里的几本书和两幅画。
那些从污秽之地保存下来的东西,反而成了家中最干净、也最珍贵的遗物。
我还亲眼看过一次批斗会。
会场就在我家后面的空场上。那天来了很多人,周围挤得密不透风。我听说台上批斗的是本村的地主和地主婆,其中有一位大约六十岁妇人还是我们的本家。我认识她,平日里大概也曾在村中见过。
孩子总是好奇的。人越多,声音越响,我越想挤到前面看一看。
我仗着个子小,从大人的腿边和人缝里钻过去,终于挤到了前排。
只看了一眼,我就被吓住了。
那位妇人戴着高帽,脖子上挂着一个沉重的石头磨子。她弯着腰站在台上,身体被压得几乎直不起来,喘气的声音十分粗重,像是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周围的人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口号。具体喊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音一阵阵压过来,震得人耳朵发麻。她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样子十分凄惨。
那已经不是我平日见过的那个村中妇人。她仿佛突然失去了姓名,也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成了任人呵斥、羞辱和围观的对象。
我不敢再看,赶紧钻出人群,沿着土路跑回了家。
回家以后,我把刚才看到的情景告诉母亲。母亲听完,没有责怪我跑去看热闹,也没有再问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苦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该死的老子死得好。要不死的话,还不知会受啥罪呢。”
那时,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我不明白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为什么还要说他“该死”;更不明白,一个人死了,怎么反而会被说成是一件好事。
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懂得,那不是母亲在庆幸丈夫早逝,更不是一句怨恨的话。
那是一位失去丈夫的农村妇女,在看见花瓶被砸、书稿被烧、本家妇人遭受批斗以后,说出的一句又苦又痛的话。
父亲读过书,当过教师,留下了许多解放前出版的旧书和亲手写下的文字。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时还曾加入过国民党的外围组织。哪怕他解放以后已经回乡教书,安静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段经历到了“文化大革命”中,也很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倘若父亲还活着,也许会被叫去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也许会被追问读过什么书、认识什么人、写过什么文字;也许会被戴上高帽,低头弯腰,站在熟悉的乡亲和学生面前接受批斗。
母亲那句话的背后,藏着的正是这种不敢想象的恐惧。
她当然不是真的认为丈夫“死得好”。她只是觉得,与其让他活着遭受那样的羞辱和折磨,或许早早离开人世,反而躲过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那句“死得好”,是那个荒诞年代逼给一个寡妇的、最悲凉的自我安慰。
那时我太小,不懂得恐惧从哪里来,也不懂得大人为什么不敢说话。可是,一个孩子看见的东西,即使当时不明白,也会在心里沉睡很多年。
直到年岁渐长,那些零碎的画面才慢慢连在一起。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西湾早已不是当年的西湾,那股从城里吹来的风也早已停了。
可我至今仍会想起睡房地上的一片碎瓷,房前空地上随风飞散的纸灰,茅厕里藏下来的几本书和两幅画,以及那个被石磨压弯了腰的女人。
我也仍然记得,母亲说完那句话以后,把手轻轻放在我头上的感觉。
那只手很粗糙,也很温暖。
那是那个充满碎裂的年代里,少数没有被风吹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