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故事:不是秘密的“秘密”莫林一号
既然是“军工厂”,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这些秘密也要分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
那时的军工厂根据各自的产品性质,都有一定的“保密”级别。例如我在的那个厂算是“秘密”级,而临近的另外一个厂则是“绝密”级,门口有武装警卫。其实那个厂也只是有一类产品涉及到了数据终端,算是涉密程度较高,其他的也就是大路货。不论什么“级”,这些厂现在大都已经转型,或者干脆关门大吉了,产品也早就被淘汰成了废铜烂铁,当年的秘密对现在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现在拿来当作趣闻说说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那个厂的产品有几大类,大致可以分成通信和导航两大系列。这些东西大多是在原来苏式产品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即使后来改进了几代,但其中的俄式风格仍然很强烈。到八十年代之前,基本上还是以电子管为主。在后来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对其中老式的产品进行小型化和固体化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是鲜有成功,其中关键的制约是器件。国产的半导体器件虽然早就在民用产品上广泛使用,但在军用方面一直进展缓慢,其可靠性低下是个致命的问题。对这些东西而言,如果说有什么秘密,那它的秘密多半不是指它们能干什么,而是“怎么”干的。
大概是九十年代初,我曾参加过一个技术研讨会,一个军方研究所的老兄大谈他们最近在某个项目上的进展,能完成的那些功能听起来真是让人羡慕。事后我向他打听,用的器件是从什么地方买的,我们也好照方抓药,结果他说是从“窗口”搞的,听了这个我就泄了气。所谓“窗口”,就是那个时期很多单位,特别是军方到深圳开的各种皮包公司,然后通过这些公司到香港走私买那些市面上见不到,或者是根本没听说过的器件和设备。研究所之类的科研单位可以通过这种办法买点儿新鲜东西来做个样机,然后向上面报成果,但工厂是要有批量生产能力的,这个渠道对我们根本行不通。
在这个行业里的“抄”是个传统,一个好听些的叫法是“仿制”。任何一个新产品立项,必定有一个或者几个国外产品作为“参考”,不论是功能还是指标都是如此。做出来的东西指标低于洋货是正常现象,与洋货持平就可以视为“成功”,如果超越了,旁人听了大都会斥之一笑,因为那多半是在吹牛。我曾参加过一个新产品的论证会,其中一个分系统的负责人翻过来调过去地重复几句话,唯恐别人听不明白,其中心意思就是:国外参考样机的指标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定为我们新产品的指标。换句话说,我可以向那个标准努力,能到哪儿算哪儿,但你要是把它定成了我们的技术指标,我就得非达到不可,我可付不起那个责任。
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人们多着眼于其政治意义,其连带的技术和经济意义却经常被忽视。其实,那个时期可以被认为是国内的工业技术领域由苏式体系向欧美体系转变的开始。尼克松访华时关于卫星电视转播的故事早就为世人所知了。周恩来先是要求美方以“合理”的价格租给中方两套卫星地面站设备,然后再在尼克松访华期间以相同的价格租给美方用作卫星转播,即保全了面子,又没有耽误事。但官方没提到的是,那两套设备在尼克松走后被美方当成了礼物就留在了中国。那就成了国产卫星地面站的第一手参照物。
另外还有一个没提到的是导航系统。尼克松的空军一号当时用的近程导航设备是美国的战术空中导航系统(TACAN “塔康”),它可以在几百公里的范围内找到机场以及自身的相对高度和距离,方便空中交会,归航和进场。这是美国人在五十年代发展并开始使用的,后来成为了其盟国之间的通用标准。但是这个东西到了中国没法用,因为当时中国没有相应的地面设备,所以专机的导航曾经作为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当时尼克松的专机是如何在进出中国时实现导航的不得而知,但是,就在几年以后,几套法国制造的“塔康”系统就被引进到了国内。除了部署使用之外,其中的一套就落在了我们厂,为的是“分析,学习,仿制,国产化”。那套系统有好几个分系统,其地面站被放在一个大集装箱里。因为体积巨大,实验室放不下,于是就放在了设计所门口的马路边,厂里的人出来进去天天都能看见。很多人都知道,那东西叫“塔康”,法国的,用来导航的。但是也就能知道到这儿了,更详细的对大多数人说来,就是坐在那里给他讲,也听不明白。我们厂的工会主席那年就是在这里出的洋相,别人在讲话稿里给他写了好多关于这个项目的东西,他也没明白到底是什么,连照着念都没念明白。这套东西后来国产化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基本被淘汰了,因为同样的功能现在已经被GPS所代替。
不过,当时厂里的确有几样东西是值得保密的。一个就是苏制萨姆二型地空导弹的指挥系统。这个东西的中国型号叫“红旗二号”。不用说,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是抄老毛子的仿制品。相对于其他的产品,这个产品的保密级别就要高了,它的设计部门位于另外一处相对独立的地点,有新生力量补充他们会优先选择,有新设备也会先尽着他们用。八十年代后,计算机慢慢地开始普及,但是最先有计算机放在办公室里的还是他们。这个系统后来变生出许多衍生型号,甲,乙,丙,甲A,乙A … ,但归根结底没出那个圈子。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一次上专业课,上课的老师提到了这个产品。这个老师是五十年代去过苏联的留学生,但身上却带着一股“愤青”的气质。他在提到这个产品时是一脸的不屑,据他所说,这套系统在射击时,三发齐射的命中概率是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字在听课的人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我们很多人一直认为导弹就是应该百发百中的。他历数了这个系统的国内各个生产厂家,口气中带着明显的贬损。这当中我听到了我们厂的名字,他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们中间有XXX厂来的吗?”我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举起了手,他问“这个东西还在生产吗?”在听到我说“是”之后,他好像是非常遗憾似的摇了摇头,意思非常明显:这么落后的东西你们还在生产!那一刻,我觉得全班人看向我目光都有些怜悯的意思,好像我就是那个因循守旧的傻瓜。
大约是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听说厂里收到了一套外国产品样机,保密级别很高。东西被放在厂职工俱乐部的一个小屋里,门外派人二十四小时日夜看守,不让闲杂人员接近。后来慢慢地有消息透露出来,人们对其知道了个大概。那是一套美制单兵防空导弹,是可以由一个人扛在肩膀上发射,对付低空目标的战场防空武器,代号“红眼睛”。当年越南方面大量接受中方的援助,作为交换,他们把在越南战场上缴获的一部分美制武器转交给了中方,算是一种回报吧,而这个是其中之一。
过了很多年后我又回忆起了这件事,就去查了一下这个系统的背景。这款导弹是美军在五十年代开始开发,六十年代开始装备部队的第一代单兵防空导弹,并首次用于越南战场。这可能就是我们拿到的这个东西的来源。到了七十年代后,这款导弹被代号“毒刺”的新型导弹逐步代替,但是仍然有大量的存货通过对外援助或者因为丢失而散落到很多国家和地区,其中不乏恐怖和激进组织,包括阿富汗的圣战组织和尼亚加拉反政府武装。
当时这个样品到了我们厂,不知道这是上面的布置还是厂里的争取,但目的肯定很明确,就是要“仿制”。该项目被命名为“红缨五号”。可能有人认为它和“红旗二号”同为防空导弹,属于同一类别。但是这个理由显然不合逻辑。这两者虽然都是用于防空,但应用场合明显不同。红旗二号是用于打击中高空目标,主要应用场合是要地防空,是给空军用的。“红缨五号”是单兵导弹,是在战场上陆军用于中低空的野战防空武器,两者的应用场合和用户完全不同。两个东西放在一起,除了名字都有“导弹”,其他的没有多少共同之处。所以,时间不长,这个项目就不声不响地被撤销了,样品也不知道转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有另外一批人在另外的什么地方在这上面忙了。
美国人对于这类产品的防范一直很紧,甚至一些盟国的使用也被限制。但即使这样,也没能杜绝流失。后来苏联的萨姆7导弹问世,有人就怀疑这是“红眼睛”的仿制品,但也只能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