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18个情报机构的美国新“谍王” 是个华尔街律师

7/29/2026

当地时间7月28日晚,美国国会参议院以51票赞成、47票反对的表决结果,确认杰伊·克莱顿出任新一任国家情报总监。投票结果可谓泾渭分明:共和党人全投了赞成票,民主党人无一支持。

就在投票前几个小时,即将卸任的代理总监普尔特还在社交平台X上发帖,宣布他上任一个多月来亲自主导了第五轮裁员,并称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员工“比几周前减少了约30%”。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报道,根据该机构一名前官员估计,这个机构目前只剩下约1000人——比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时少了一半。

一边是权力交接,一边是“大裁员”进行时。这位即将统领美国18个情报机构、每天向总统递送情报简报的新“谍王”,接手的是一个被大幅“瘦身”、深陷党争漩涡的摊子。而他本人,是一个几乎没有情报工作履历的华尔街律师。

今年5月22日,时任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茜·加巴德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辞职信,称需要陪伴照顾患病的丈夫,辞职于6月30日生效。

国家情报总监是美国情报系统的总协调人,属于“内阁级”职位。这样一个职位,按理说不能长期空缺。白宫本应尽快提名继任者,让参议院走完确认程序,实现平稳交接。

但特朗普的操作让两党都始料未及——他没有第一时间提名正式人选,而是任命联邦住房金融局局长比尔·普尔特出任代理总监。按照美国的制度,正式总监必须经参议院确认,代理职位却只需要总统一纸任命,这给了特朗普绕开国会的空间。

普尔特是特朗普的忠实拥趸。在住房监管机构任上,他把手伸向了多名被特朗普视为政敌的人物:他利用职务之便调取政敌的按揭贷款记录,向司法部提交刑事移交函,指控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在贷款申请中把外州房产谎报为主要住所、涉嫌按揭欺诈,特朗普随即以此为由试图解雇库克。加州民主党参议员希夫、纽约州总检察长詹姆斯也先后被他用同样的手法“查了旧账”。

这样一个人去管情报,两党都不放心。更何况普尔特没有任何为人所知的情报工作经验,而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国家情报总监一职必须由“具有广泛国家安全专长”的人出任。共和党籍众议员麦考尔对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公司直言,这样的专长普尔特“一点都没有”。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干脆骂他是“党派暴徒”。

当时,《外国情报监视法》第702条恰在6月中旬到期。这项条款授权美国情报机构在无需逐案申请搜查令的情况下,监听位于美国境外的外国人的通信,被视为美国反恐和收集外国情报的核心工具,总统每日简报中相当一部分情报都来源于此。谁掌管情报机构,谁就掌管着这套庞大的监听系统——民主党人不愿把它交到普尔特手里。

第702条款续期本是两党共识,但延长条款需要参议院足够票数,民主党人以此为筹码集体发难:不撤回普尔特的代理任命,就不投票。结果,这项被视为“不能断”的条款真的断了。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党内头号人物图恩公开抱怨白宫的时机安排。他表示,不管民主党人怎么想,“让这个项目停摆都是不负责任的”。

迫于压力,特朗普于6月11日提名克莱顿出任正式总监,并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在整个法律界,很少有人能获得杰伊这样的尊重。我呼吁参议院尽快确认他。”

特朗普为何最终选中这位情报圈外人?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分析,核心考量是多重现实因素的叠加。“一方面,普尔特引发两党广泛质疑后,特朗普政府的核心监控权限陷入失效风险,急需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选。另一方面,克莱顿在国会拥有‘政治温和、善于跨派系协商’的既定口碑,既能满足特朗普的掌控需求,又能在表面上降低建制派的抵触情绪。”

但接下来的程序,走得磕磕绊绊。按流程,克莱顿需要先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听证并通过表决,再走全院程序性投票和最终确认投票。可提名之后,特朗普迟迟没有推进程序。参议院随即进入例行休会,两周内什么流程也走不了,普尔特于6月19日顺势接任代理总监。

休会刚结束,克莱顿原定出席听证会的当天上午,特朗普又突然叫停,放话要等克莱顿在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职位上的继任者先获确认,再谈情报总监的事。一场原本6月就能完成的确认,硬是被拖到了7月16日才开听证会。

随后的任命听证会开成了一场交锋。民主党参议员轮番追问同一个问题:2020年大选究竟是谁赢了?克莱顿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只反复表示那场选举“已认证”拜登为获胜者。当佐治亚州参议员奥索夫连续追问时,克莱顿明显失去耐心:“我不打算和你纠缠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眼下在华盛顿却是最碰不得的话题。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把“重审2020年大选”重新摆上台面,还专门发表了黄金时段电视讲话,为质疑美国选举制度造势。

民主党人担心的是:如果连“拜登赢了2020年大选”都不敢说出口,克莱顿未来还能顶住白宫压力、向特朗普报告他不想听的情报吗?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副主席、与克莱顿共事多年的民主党人华纳说得更直白:“我极度失望。这在很多方面都不像我多年来认识的那个人。”

即便如此,7月28日的最终表决中,民主党人的反对更多是一种姿态。多家美国媒体点破了其中的微妙心态:比起毫无情报经验、热衷政治清算的普尔特,克莱顿至少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在钱峰看来,“这场博弈的本质,早已超越人选本身,成为两党争夺国家安全主导权的直接角力。”

他解释道:“共和党全票支持,本质是为了尽快结束普尔特时期的混乱局面,推动第702条款续期,并通过克莱顿巩固特朗普政府在国家安全领域的话语权。而民主党全体反对,并非否定克莱顿的个人资质,而是借情报系统独立性的名义表达抗议。”

华尔街“金牌律师”

美国情报系统的历任掌门人中,克莱顿是个不折不扣的“圈外人”。

1966年7月11日,克莱顿出生于弗吉尼亚州尤斯蒂斯堡军事基地,全名沃尔特·约瑟夫·克莱顿三世。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好时镇附近长大,父亲在著名的好时巧克力公司工作。中学时代,他在斯特拉斯黑文高中结识了后来的妻子格蕾琴,两人育有三个孩子。

年轻时的克莱顿是个运动型学生:大学先入读拉法耶特学院,是校足球队成员;读法学院时打橄榄球;假期还在新泽西海滨的海洋城当过海滩救生员。转学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后,他以最优等成绩拿下工程学士学位,又凭借奖学金赴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读经济学,回国后进入宾大法学院,1993年以优等成绩毕业。

真正定义克莱顿前半生的,是华尔街。

1995年,克莱顿加入纽约老牌律所苏利文·克伦威尔,2001年成为合伙人,后来进入律所管理委员会,并联合执掌公司业务部门。他专攻并购交易和资本市场业务,客户名单覆盖整条华尔街:高盛、巴克莱、德意志银行、瑞银、大众汽车、软银……

2008年美国经历金融危机,克莱顿却迎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那一年,华尔街风声鹤唳:美国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濒临倒闭,被摩根大通以“白菜价”紧急收购;有着158年历史的雷曼兄弟轰然破产,创下美国历史上最大破产案,英国巴克莱银行趁势买下其北美投行业务;连高盛都岌岌可危,靠“股神”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公司注资50亿美元才稳住阵脚。

这几笔载入金融史册的交易背后,都有克莱顿的身影——他是贝尔斯登、巴克莱和高盛的法律顾问。据《纽约时报》报道,仅2016年一年,克莱顿就从律所获得760万美元(当时1美元约合6.6元人民币)收入,家庭财富至少5000万美元。他的妻子格蕾琴当时也在高盛担任财富管理顾问。

2017年,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宫,提名克莱顿执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下文简称证交会),看中的正是他与华尔街的深厚渊源。特朗普当时表态,要“废除许多扼杀美国企业投资的监管规定”。为避免利益冲突,格蕾琴在丈夫获得任职确认前辞去了高盛的工作。

那次的任职确认与这次的党争撕裂形成鲜明对比:2017年5月,参议院以61票赞成、37票反对确认克莱顿就职,其中包括9名民主党人和1名独立参议员的支持票。

在证交会主席任上,克莱顿干了三年半。按照美国司法部官网的介绍,证交会在其任内发起2300多项执法行动,罚款和追缴金额超过100亿美元,向受损投资者返还超过30亿美元。他起诉过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发布误导性推文,大力打击未注册的加密货币发行,离任前最后一批动作之一,是起诉瑞波公司非法交易加密货币XRP。不过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也曾报道,其任内证交会的内幕交易执法力度降至198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2020年底卸任后,克莱顿出任私募巨头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董事会要职,重返老东家苏利文·克伦威尔担任高级政策顾问,2022年起进入美国运通董事会,同时在宾大法学院和沃顿商学院任教。

2025年4月,特朗普再度启用克莱顿,任命他为纽约南区临时联邦检察官。这个被称为“司法部皇冠明珠”的检察官办公室,管辖着曼哈顿全球金融中心,案件横跨恐怖主义、间谍、证券欺诈和公共腐败。在这个岗位上,克莱顿签署并监督了对委内瑞拉前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的贩毒指控起诉,主持了爱泼斯坦案数千页卷宗的解封审查。

这份履历不可谓不显赫,但问题在于:它与情报工作关系不大。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前主席特里弗顿对媒体的评价一针见血:“纽约南区检察官的职位能接触到一些国家安全问题,但不多。所以他上任时,无论在国家安全还是情报领域,经验都很有限。”

“正在缓缓沉入水下”

要理解克莱顿面前这个烂摊子,得从这个职位的来历说起。

2001年“9·11”事件以前,美国情报机构各自为政——当时,中央情报局早已掌握两名基地组织成员入境美国的线索,却迟迟没有通报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内部关于可疑人员学习驾驶飞机的警告,也被层层积压。19名劫机者最终在美国本土策划并实施了袭击,近3000人丧生。

事后,“9·11”调查委员会痛陈:美国情报机构既缺乏作为一个整体运作的意愿,也缺乏必要的架构。2004年,美国国会通过《情报改革与防止恐怖主义法》,专门设立国家情报总监这一职位,凌驾于各情报机构之上,确保情报共享的悲剧不再重演。

然而,二十多年后,克莱顿接手的这个办公室,却处于设立以来最艰难的时刻。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评价其“权威和存在感处于历史低点”。

其实,加巴德在任时,就已经把这个机构搅得天翻地覆。2025年5月,国家情报委员会评估认定,委内瑞拉“阿拉瓜火车”帮派进入美国并非受马杜罗指使。这个结论削弱了特朗普政府引用《敌国侨民法》驱逐移民的法庭论据。

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报道,加巴德的幕僚长施压该委员会代理主席迈克·柯林斯“重新考虑”评估结论,迈克·柯林斯表示拒绝后,被径直“请出了大楼”。同月,加巴德还解雇了两名主持这份评估的高级情报官员。今年1月,她又出现在联邦调查局对佐治亚州富尔顿县选举办公室的搜查现场——650多箱2020年选举记录被扣走,而她事后承认,自己是应特朗普的要求前往的。

普尔特代理的40天,把这种混乱推向了高潮。他上任后连发五轮裁员公告,X账号俨然成了“解雇直播间”。但《纽约时报》采访的现任和前任官员透露了另一面:近几周实际被解雇的人很少,不少被他宣称“开除”的人只是被退回了原来借调的机构;国会议员对他公布的数字一头雾水。就连确认投票前几小时那条“裁员30%”的告捷帖,也带着浓浓的表演味——通篇模仿特朗普的大写字母文风,宣称“情报界必须保护美国人民,而不是臃肿腐败的精英阶层的政治心血来潮”。

表演归表演,机构的失血是真实的。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一名熟悉内情的美国官员透露,国家情报委员会如今“严重缺员”;这个传统上靠各机构借调精英的办公室,已经从情报官员“人人向往的岗位”,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地方”;内部士气“糟糕透顶”,“人们惊魂未定,活在对下一轮裁员的恐惧中”。这名官员对加巴德和普尔特评价道,他们“都以敌对的方式看待自己执掌的机构,从不信任整个组织和大部分员工,只依赖一小圈亲信”。

更微妙的是,就连“总统首席情报顾问”这个国家情报总监的法定角色,实际上也已旁落。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披露,这一角色如今被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实际扮演——正是他向特朗普推荐了克莱顿。普尔特曾与拉特克利夫为2020年选举文件的解密范围爆发激烈争吵,最终普尔特退让,此后明显事事听从拉特克利夫。美国媒体分析,这一场争吵,折射出了中情局局长的强势,以及国家情报总监的式微。

曾在该机构担任反情报部门主任的麦克·凯西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对老东家的现状不留情面:“他们(机构领导)并没有真正思考这个机构该做什么,只是一味地解雇人。”他形容,这个机构“正在缓缓沉入水下”。对于克莱顿的选择,他甚至有些不解:“坦白说,我不完全明白克莱顿为什么接这份工作。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现在可能比他当年在纽约市南区当检察官时的办公室还小,实际上被安排的工作则更少,比以前更不被倚重。”

凯西的疑问,恐怕也是华盛顿许多人的疑问。从华尔街律师楼,到证交会主席办公室,再到曼哈顿检察官席位,克莱顿的前三份要职,接手的都是运转良好的强势机构,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顺遂体面。而这一次,60岁的他拿到的是一手烂牌。听证会上,他对机构的未来避而不谈,没有给出任何重建蓝图。一名熟悉情况的美国官员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采访时说:“这个机构未来要么经历一场无比艰难的重建,要么以目前的形式被消灭。”

钱峰分析,克莱顿接手的美国情报系统正处于历史罕见的动荡节点。他认为:“克莱顿上任后首先会进入一段‘维稳优先’的过渡期。他虽然不会完全推翻此前的裁员政策,但大概率会暂停激进的人员清洗,通过温和的内部调整稳住剩余团队,优先推动陷入停滞的第702条续期,补上美国对外情报收集的核心权限缺口。”

至于民主党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克莱顿能否顶住白宫的政治压力,钱峰的判断并不乐观:“从他过往的履职风格和当前的权力结构来看,克莱顿顶住压力的难度极大。作为没有情报系统根基的圈外人,他的人事任命完全依赖白宫的支持,很难违背总统的核心诉求,也很难阻止情报产品被选择性裁剪过滤、适配党派政治目标的趋势。”

作为老相识,华纳投下反对票后,说了一句留有余地的话:“我认识杰伊(克莱顿)多年,他最初获得提名时,我是受到鼓舞的。”

这位新“谍王”是带着这个机构走出泥潭,还是眼看它继续下沉,答案要由克莱顿自己书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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