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曹七巧没有嫁入姜家藕香榭博客
有文学评论者曾评价,张爱玲的《金锁记》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出色的中篇小说。不管这样的评价成立与否,《金锁记》在现代文学的版图里都有着不可随意抹去的存在意义。它不仅借曹七巧这个文学形象,将人在命运挤压下心灵的扭曲刻画得淋漓尽致,也通过她对儿女的伤害,揭示了富裕大家庭内部难以言说的压抑与不堪。其中,读者最耳熟能详的经典句子莫过: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劈杀来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七巧一辈子被困在这黄金打造的枷锁里,消耗了自己,也消耗了她的子女。但是她的困境真的只是这黄金般富裕的家庭束缚造成的吗?如果曹七巧没有嫁入姜家,她的人生就一定会幸福吗?
张爱玲的小说,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幽暗人性深处的大门。《沉香屑 第一炉香》里那“霉绿斑阑的铜香炉”;《倾城之恋》那比别人家慢一个小时的老钟;《茉莉香片》里“茶烟缭绕”的厅堂,都仿佛通向同一个世界。透过这样的意象,我们看见了前清遗老家族和旧式大家庭帷幕重重之后,那些沉重、压抑而又难以逃脱的人性悲剧。《金锁记》,则将这种人性的幽暗推向了极致。
张爱玲批判的是那些在大家族中长期被礼教、门第与体面遮蔽下的丑陋,而这一切,正是她最熟悉的世界。她对人性的精准解剖,为中国现代文学在人性书写上开辟了一个新的维度。但是,当她把目光聚集在深宅大院的悲凉时,深宅以外的世界,也未必更加光明。
如果七巧没有嫁入姜家,而是按小说里暗示的那样嫁入普通家庭,她是否能逃脱命运的作弄,过上丰俭由人,怡然自得的生活?从七巧的性格来看,恐怕未必。
书中最后曹七巧在回忆年轻未嫁时说: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
这更像是人在绝境中的一种自我安慰。人总会把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想象得比现实更加温暖。七巧以为,只要没有嫁入姜家,只要嫁给朝禄、丁玉根、张少泉中的一个,人生便会有另一番光景。然而,普通人家的婚姻真的就意味着更多真心、更少痛苦吗?
张爱玲笔下的姜家,有着大家庭的等级、腐朽和压抑。然而,它并非全然没有秩序。身有残疾的二儿子,并没有因为身体缺陷而失去婚姻、继承家产和家族身份的权利;曹七巧虽然出身寒微,嫁入姜家后,也获得了二少奶奶应有的身份、待遇和财产。分家后,她同样分得了一笔可观的家产。至少在姜家,我们看到,一个人的家族身份并没有完全取决于他是否“有用”。相较而言,在许多资源匮乏的普通家庭里,生活很少会因为谁值得怜悯而停下来。不能干活,不能挣钱的人,往往也就容易成为负担。贫穷并不会自动让人变得善良。相反,当一家人的日子被生计维系,人性的宽容反而更容易被生存一点一点挤压。
再看与曹七巧有过暧昧情愫的三少爷姜季泽。他最终回避了和曹七巧的不伦关系。虽然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但是他并不愚蠢。他可以在外面寻欢作乐,却不愿意把自己卷入家族内部的是非。说明在这个看似腐朽的大家族里,礼教固然压抑人,却也仍然维持着某种秩序。任何一个能够延续数代的家族,都不会只靠财富维系。财富可以聚集一个家族,却不足以维持一个家族;真正维系它的,还有一整套共同遵守的秩序、伦理和行为规范。张爱玲写出了它压抑、虚伪的一面,却也让我们看到,它并非完全没有支撑自身的文化积淀。
而曹七巧真正的悲剧,也许正是在这里。她获得了财富,却始终没有建立起一个能够与财富相匹配的内在生命。她不会欣赏、不会创造,也不会把财富转化为更开阔的人生。金钱到了她的手里,只剩下占有、挥霍、猜忌、控制和报复。
在七巧为女儿念学堂大闹的那一段里,可以看出,她缺乏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能力。她只关注眼前的一点点金钱的损失,而看不到她的儿女可以通过上学这条路进入更广阔的世界,建立新的关系,获得新的机会。她已经拥有丰厚的家产,却仍然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锱铢必较。更重要的是,她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沟通,而是羞辱。她仿佛认为,自己曾经受过的羞辱,只有通过羞辱他人才能讨回来。于是,一次一次的风波都让自己和儿女的人生道路越走越窄。
七巧这样的性格,如果放在普通的贫穷家庭,往往会为家庭带来更大的风险。因为资源越匮乏,越需要依靠人的能力去弥补物质的不足:家庭成员之间需要彼此体谅,与外界需要建立信任和人脉,在冲突中更需要克制而不是报复。七巧却恰恰缺乏这些能力。因此,她即使没有嫁入姜家,也未必能够经营好自己的人生。
张爱玲让读者最痛心的,或许是七巧对子女长期的精神折磨。长安和长白在她的控制、猜忌和羞辱中,一点一点失去了独立成长的能力。因为故事发生在豪门,这种扭曲格外醒目,也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同情。
然而,在许多普通家庭里,父母对子女精神上的忽视、控制、羞辱,甚至长期的情感勒索,却常常被视为理所当然。人们更容易把它解释为“都是为你好”“天下父母心”,而较少意识到,它同样会给一个人的人格留下长期的阴影。
七巧的不幸,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给自己套上了黄金的枷锁。而是她在拥有财富的同时,并没有构建出一个与财富相对应的精神世界——一个能够理解他人、经营关系、面对挫折,并在一次次冲突中克制自己的人格。
她真正的不幸,不只是走不出婚姻的困境,更在于她没有获得破局的能力。
《金锁记》有着文学史上最动人、最耐人寻味的结尾: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故事里,三十年前的月亮照进了姜家的深宅大院;故事外,它也照见了无数普通家庭的离合悲欢。那些因控制、猜忌、怨恨与精神匮乏而不断重复的人生,并没有随着七巧的离去而结束。正因为如此,《金锁记》的故事才始终没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