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激励无数人的“大女主”范本,如今还奏效吗?三联生活周刊
25年前,一部充满粉色泡沫的电影《律政俏佳人》,用亮粉色套装颠覆了彼时男性主导的哈佛法学院,也将金发碧眼的艾丽·伍兹塑造成了21世纪初好莱坞“小妞电影”的经典丰碑。在此之后的25年里,“小妞电影”也历经潮流更迭——从经济上行时期的“我无所不能”的自信,到美国梦破碎后的“我到底是谁”的迷茫;直到现象级电影《芭比》爆发,粉色终于摆脱了消费主义时代留下的刻板想象,也让曾经被轻视的“小妞电影”,重新获得新的时代意义。
前不久,一部《律政俏佳人》的衍生剧《艾丽》上线亚马逊流媒体,镜头对准了16岁的艾丽——尽管“粉色”依旧,但时代的滤镜早已悄然更换。这部新作不仅是情怀的复苏,更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当下最核心的疑问:今天的女性叙事究竟还需要“小妞电影”吗?
当“粉色”撞上“格子衫”
这一天,16岁的艾丽迎来了自己的生日派对。她依旧延续着标杆性的“艾丽风格”:粉色套装、卷度精致的金发、如同精致的洋娃娃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正当她以为生活会永远这般鲜艳灿烂时,一场“噩耗”突如其来,父亲的整容手术失败,为了避免卷入医疗纠纷,全家不得不离开洛杉矶精致的中产圈层,搬到西雅图生活。
《艾丽》剧照,下同
初来乍到的艾丽极度不适应。她身上招摇的粉色与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气场”,在当地学生眼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试图照搬洛杉矶那套社交法则,希望继续成为校园里的焦点——那个“受欢迎的女孩”,可出挑的穿搭与毫无顾忌的个性却让她屡屡碰壁。
在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来自工薪家庭,身着黑T恤、格子衫与牛仔裤。比起时尚八卦,他们更关心人权、环保、社会议题与地下音乐。为了融入这片阴雨连绵的土地,艾丽也曾尝试褪去“粉红”:她连夜DIY了一件“涅槃乐队”的黑T恤,又用闪钻贴出了一张笑脸,可这画蛇添足的举动,反而遭到同学们的嘲笑,在这里,“酷”不是流行元素的堆砌,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真实认知。
她也不断尝试按照西雅图的规则重新定义自己,尝试去融入这个集体,比如,她热情地参与为教职员工举办的学生拍卖会,无意间暴露了秘书唐娜私下给学生伙食费的“小动作”,虽然善良的唐娜是为了学生着想,可还是因为违背校规而被开除。
艾丽热心、天真,却不了解这里真正的“生存法则”,在这里,高中生活有着另一套人际秩序与社交文化。当艾丽听闻同学在周日举办家庭“泳池派对”时,她穿上一身粉色比基尼兴冲冲赶去,却发现所谓的“泳池”其实是他们玩滑板的场地。没有准备替换衣服的艾丽一时间窘迫不已。就在她极度在意旁人眼光时,同班好友利兹赶来救场。利兹并没有带来替换的衣服,而是鼓励她大方地走到众人面前,一起去享受当下的派对……
艾丽的到来逐渐给这个阴沉的西雅图高中带来了一抹亮色,他们开始有了“返校节”的活动,也举办了冬季音乐会,给紧绷的高中注入了一丝喘息的空间。而艾丽也慢慢完成了自己人物成长的弧光,当艾丽在西雅图见到从洛杉矶来探望她的发小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她更想去体验真情实感的生活,而非继续活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里。当她因为实习再次回到洛杉矶后,那些按部就班的上流生活,似乎对如今的她而言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她更要学习如何去生活。
艾丽在最后完成这个阶段的成长,但剧集内容却还是没有太大的进步,《艾丽》存在着“先天不足”问题,它并不是人物成长力度不足或是校园故事太抓马,而是它始终徘徊在两种时代之间。它既想复制《律政俏佳人》的轻盈与童话,又想回应今天观众对于阶级、性别与现实的敏感。当两种表达方式同时存在时,它既失去了旧时代的浪漫,也无法真正进入新时代的复杂。
打破对“俏佳人”的凝视
回顾25年前,《律政俏佳人》踩着经济上升期的粉色泡沫横空出世,它精准踩中了21世纪初美国最乐观的年代。互联网泡沫之后,美国经济重新增长,中产阶级仍然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不断向上流动。"美国梦"仍具有极强的说服力,消费主义也仍被视作个人自由的一部分。
在那个时代下,“小妞电影”迅速发展成为商业电影里不可或缺的类型片,它融合了时尚、爱情与触手可及的梦想,它也许没有现在的女性电影更具有批判性,但在这一类型的电影中,女主角们在面对困难时,总有极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打破被定义的人生并完成自己的梦想。可以说,在“小妞电影”里,女主也都是拥有主动改写命运的“大女主”魄力。
《律政俏佳人》剧照
所以,《律政俏佳人》里的主角艾丽便诞生在了这个最适合的时代里,而演员瑞茜·威瑟斯彭娇小的身材与甜美的脸庞完美契合这一形象,电影一开场,就将观众带入对“金发美女”的凝视中,艾丽用粉色的梳子梳理她金色的长发,经过一套精致的打扮后,她身着粉色连衣裙出现在众人面前。
电影将艾丽塑造成为一个热爱时尚、社交与流行文化,却同样聪明、善良且极具行动力的女孩。她会通过自己专业知识免于成为被售货员卖过季连衣裙的冤大头,当她发现自己一直想要复合的前男友是看不起她的服饰设计专业后,她决定考入哈佛,与他成为法律系的同学。但在面对前男友对自己的屡次嘲讽,艾丽又一次证明了自己并非是个“金玉其外”的金发女郎。在担任实习律师时,她凭借对“烫发”护理知识的深刻了解,在盘问证人时精准刺破了对方的伪证。这也成为《律政俏佳人》能够激励无数女性的重要原因,它第一次告诉观众:美发、时尚、化妆、布料、护理,这些长期被视作"肤浅"的女性经验,同样是一种知识,艾丽打破了“热爱粉色、热衷美妆”与“搞事业、高智商”之间的互斥,重新夺回了女性审美的主体性,电影打破了女性对于自身经验的“羞耻感”。在男性主导的领域中,女性的经验并不需要通过向“男性化”靠拢来获得认可,而是可以坦然地与男性对球赛、雪茄、威士忌的了解一样,拥有同等的价值。
《律政俏佳人2》剧照
在这个IP获得巨大成功同时,续集在第二年接连推出,但很可惜,电影让艾丽将动物权益议题带入华盛顿的建制派政治时,叙事开始崩塌。“粉色风暴”在面对复杂的政党利益博弈、系统性阶级压迫与真实的政治斗争时,显得过于幼稚和乌托邦化。只不过,镜头里艾丽走进林肯纪念堂,矮小的身躯仰望着林肯塑像时,她的那抹粉色虽然是渺小,却依旧倔强地站在权力中心之前。
“粉色复兴”后的“新小妞电影”
2023年《芭比》横扫全球票房,让"芭比粉"重新成为一种文化符号。粉色第一次不再只是消费主义时代的审美标签,而成为女性主体意识的一种表达。紧接着,《好东西》的上映,又让国内关于"小妞电影"与"老登电影"的讨论不断发酵。看似是两部风格截然不同的作品,却共同说明了一件事:观众对于女性故事的期待,已经发生了变化。
过去二十多年里,国内观众对于"小妞电影"的态度,经历了从喜爱、排斥到重新理解的过程。这种变化,并不仅仅来自审美趣味的更替,更来自时代情绪的改变。当全球经济进入下行周期,消费主义神话逐渐褪色,人们开始越来越难相信,那些关于精致中产、光鲜职场与“努力就能成功”的童话,豪宅、名牌与都市生活,不再天然意味着自由,反而让观众开始追问:这些光鲜背后,隐藏着什么?
《芭比》剧照
因此,越来越多女性作品开始主动撕开这层包装。《大小谎言》《早间新闻》等剧集,不再把中产生活描绘成一种值得追逐的终点,而是不断揭开它背后的裂缝:婚姻中的控制、阶层之间的不平等、职场权力的不对等,以及女性在不同社会位置所承受的压力。巧合的是,当年凭借《律政俏佳人》成为一代“甜心女孩”的瑞茜·威瑟斯彭,也没有停留在“艾丽”之中。她成立了Hello Sunshine,以制片人的身份持续推动女性题材作品,并出演《大小谎言》《早间新闻》等现实主义剧集。某种意义上,她自己的职业轨迹,也折射着女性影视表达的转向——从“成为梦想中的女孩”,到“讲述真实的女性”。
也正因如此,今天的女性叙事,其实已经慢慢走出了传统"小妞电影"的框架。
《绝望写手》剧照
过去的小妞电影,更关注女性如何赢得爱情、事业与社会认可;而今天的作品,则更关心女性如何面对失败、创伤、衰老、阶级与身份焦虑。过去,故事总希望塑造一个足够优秀、足够讨喜的女性主角;如今,《绝望写手》允许女性在混乱与失序中重新认识自己,《正常人》里的爱情也不再承担"拯救"彼此的使命,而只是两个独立个体在亲密关系中的共同成长。《女佣》,真实而深刻地呈现出底层女性面临的生存困境与真实痛感。
于是,我们会发现,真正发生改变的,并不是女性开始穿什么颜色,也不是故事发生在豪宅还是出租屋,而是女性终于拥有了成为“普通人”的资格。她们可以不够完美、不够正确,也不必始终保持乐观、自信与体面。女性角色第一次不需要依靠一种固定的人设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是能够以真实而复杂的生命经验,成为故事本身。
无论是破除阶级的悬浮感,还是撕下“完美人设”的标签,这些叙事上的进化都表明,女性电影早已不再局限于“粉色”或是任何一种单一的审美范式,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某个特定套路下的“小妞”,而是更加立体且蓬勃的女性表达。正是在这种叙事重心蜕变之下,我们才得以重新审视25年前《律政俏佳人》留下的真正价值。
《律政俏佳人》剧照
25年前,《律政俏佳人》告诉女孩们,不必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脱下粉色套装。那些曾被视为肤浅的爱好,同样可以成为一种力量。25年后,我们怀念艾丽,却也终于意识到,我们不必再寻找下一个“艾丽”。
今天的女性故事,早已不需要被一种“成功模板”所定义。她可以穿粉色,也可以穿格子衫;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狼狈迷茫;可以生活在豪宅,也可以困顿于出租屋里。真正值得被讲述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正确的女性”,而是每一个真实挣扎后又成长的女性。 或许,这才是《律政俏佳人》留给今天最大的“遗产”。它真正打破的,从来不只是一场关于金发美女的偏见,而是当这种想象终于被放下后“小妞电影”终于走出了那个需要被命名的时代,成为了更广阔、更自由的女性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