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还是别回来的好维舟
王虹、邓煜日前双双获得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被视为中国人在学术领域的突破性进展,然而他们的研究成果对普通人来说实在太过高深,因而网上吵来吵去,并不关心数学,倒是弥漫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民族主义焦虑。
北大博雅塔亮灯
讽刺的是,原本立场截然不同的两拨人,此时竟然站在同样的基础上:一派质疑宏大叙事和民族主义立场,对国内教育体制也有所不满,强调他们的主要研究成果都是在海外做的,跟北大或“中国数学”没啥关系;另一派也注意到这一点,但反应则是质疑他们的忠诚。
于是这两天,一边是普天同庆,欢呼他们为国争光,仿佛每位国人都与有荣焉,另一边则是有许多人质疑他们“为什么不回来报效祖国”,骂他们是服务于西方。
有人认定法国总统马克龙亲自致电王虹别有居心,有人怀疑法国媒体为何高调宣传王虹获奖,还有传闻说王虹在海外单身那么多年,已有法国男友。
为此,有些人甚至连王虹回国后的婚姻大事都安排上了,张罗着让她嫁给“韦神”,别浪费了优良基因,为国生一堆数学天才。
在知乎上搜“王虹”出来的结果,可见大家都不关心数学
还有人质疑王虹为什么在北大要用英文授课,不满她竟敢流露出不满,教训她要知道感恩:“你说北大让你感到discouraged(气馁),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的智商被同学们碾压了呢?如果你不是北大的,你去得了法国深造吗?”
要说能得菲尔兹奖的人还“智商被碾压”,那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这倒也可见在国内应试教育体制下的一种固定思维,就是误把考试成绩看作是智力高下。这种做题家的思维,确实理解不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智商”。
王虹虽然是学霸出身,小学就跳了两级,但论考试成绩,她确实也不算多突出,高中考上市重点桂林中学时,成绩在年段100名开外,通过努力才进入前十;高考也没能直接考上北大数院,因为当时数学专业在广西只招一人;等到大二转学进数院,面对班上无数在数学竞赛中拿过奖的同学,她自嘲说只是“小透明”,成绩只在中下游,甚至被说“不是读数学的料”。
她后来在受访时说到北大求学的经历让她非常discouraged,其实都已经算得委婉了,事实上是她当时保研失败,大受打击,一度怀疑自己是否不适合做数学研究。
之所以去法国留学,其实只是因为当时国内很多本科不能保研和直博的,都选择了法国理工,因为在国内没位置了。由于信心动摇,她一度想改行学建筑,但在法国和美国的求学经历,让她逐渐找回了信心。
王虹由于小时候跳了两级,因而总是比同班同学要小两岁,这可想而知让她很孤独,但在法国,她从教授那里得到了温暖的包容和支持: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需要自己去想所有的事情,有人愿意帮助我,这给了我一些保证,我变得更有耐心,不那么紧张了,最后我能算出大部分的数学。
美国的导师Larry Guth更是她在数学研究上的楷模,不但善于引导启发,而且很尊重她的节奏,不会逼迫、否定她:
在我学数学的时候,我要挣扎很多,因为我并不总是和周围人有相同的观点,他通常会先倾听,然后试着跟随我的思维过程,这帮助我建立了信心。
去年9月,她正式加入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荣升数学终身教授。这家机构给了她完全信任,没有行政工作,也没有教学任务,无考核,无评估,提供别墅,年薪约合人民币70万,只要求每年在那工作半年。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让顶级学者能自由开展学术研究,做自己想做的真问题。
对王虹而言,这并不只是“待遇优渥”而已,而是给了她最需要的安全感和自由度,使她可以完全无后顾之忧、且不受任何干扰地从事研究。这正是对她而言最理想的学术环境。
她曾自述,父母从小给她自由探索的空间,而她也得以沉浸在对数学的兴趣之中。高三那年,16岁的王虹曾在作文《数学之美》中赞叹,“它是那么的纯粹与抽象化,远离尘嚣,是我们精神领域的一方净土,但又绝非清玄之谈”,而她之所以痴迷,并不是为了解题本身,而是发现奇妙的联系:
数学之美还在于它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就如走在街上三个原本互不相识的人,猛然发现彼此之间,竟有莫大关联,那种惊喜,又怎能道出。
从她的这些言谈经历来看,这是典型的INTP人格(当然这只是方便理解的一种推测,我也没法找她验证):内敛、独立、喜欢探究事物背后的深层规律,抽象思维和客观逻辑发达,高度依赖理性,对未知领域充满纯粹的好奇心。这些特质正是她学术成功的关键所在。
然而,这类人由于只认逻辑,对权威抱有本能的审视和质疑,如果不符合他们独立推导出来的逻辑,拿什么去压都没用,加上他们不喜欢无谓的社交,厌恶繁文缛节,生性却又高度向往自由,因而在中国这个重视人情、什么事都权威说了算的社会里,他们往往都吃不开。
我认识好几个INTP朋友,他们都智商相当高,逻辑清晰,但在现实生活中却被看作有点不通人情世故,加上又懒散随性,沉浸在自己的抽象世界里,所以有时显得有点不拘小节的糊涂,甚至连日常生活的小事都处理不好,而且他们的状态也有点飘忽,要看他们的心情。
王虹表现出来的样子,正是如此,她曾说,自己很喜欢在纽约中央公园散步,“有时想数学,有时不想”。她在国内的受教育经历也可见,成绩不算很稳定,且以她的天赋、智商之高,考试和竞赛却表现一般,甚至竟被说“不是学数学的料”,现在想想,这不奇怪吗?
我想原因就在于,像她这样的人,对数学的兴趣本来就不是为了考试答题,而完全是出于对抽象思考的热爱,但恰恰是这种人,在国内的教育体制下很难冒尖,且会过得很痛苦,因为压力巨大,却很难自由探索。
就算留下来,国内学术体制动不动就考核、评估、非升即走,搞不好做学术之前还要先学会给领导敬酒,这些无一不是让她非常痛苦的——尽管青椒们普遍苦于这些,但对于像这种人格特质的,则会格外痛苦。
像王虹这样能迈向学术最巅峰的,除了天赋之外,必然都有极为顽强的内心力量,但任何人在这荆棘之路上都难免遇到坎坷,而对像她这种人格特质的,就尤其需要获得支持理解、耐心包容,在排除干扰之后,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最佳状态。
对于这样热爱学术自由的卓越头脑来说,选择在哪里,跟爱不爱国没关系,只不过是哪里能给到她最大限度的自由,来不受干扰地深入研究自己喜欢的问题,其它都是浮云。
所以王虹为什么要回来?想让她回来的话,至少先问问,能不能给到她那样一个自由的学术环境吧,而那,不只是为王虹,也为无数张虹李虹们不至于被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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