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北方帮”,杀出来了中国新闻周刊
当地时间7月21日,英国新任首相伯纳姆第一次主持内阁会议。围坐在白厅街内阁办公室会议桌旁的新旧面孔都有,只是已经不是原来的排列方式。
这既不是一届纯粹的左翼内阁,也不是对斯塔默班底的简单延续。它更像是伯纳姆政治方法的一次浓缩展示:让左翼人物负责政府的方向感,让稳健派守住财政和内政的底盘,再把最信任的“北方战友”安插到首相府和住房等关键领域。
工党确实向左迈了一步,但在真正接触财政部账本和国际现实之前,又有意识地向后收了半步。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3日,伯纳姆在埃塞克斯郡哈洛的野兔客栈参观时饮用啤酒。图/视觉中国
财政部的冷门与外交部的冒险
新内阁最大的意外,是约翰·希利出任财政大臣。
组阁前,英国政坛普遍猜测财政大臣将在马哈茂德和米利班德之间产生。前者财政立场稳健,能够向市场释放安全信号;后者代表工党左翼,适合承担伯纳姆所承诺的产业投资和公共服务扩张。希利虽然在二十多年前有过财政部工作经历,但近年来一直负责国防事务,在一个多月前因为军费开支问题愤然辞去国防大臣职务。他突然转入英国政府最重要的经济职位,被英媒视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
希利的优势在于他很难被简单归类。他1997年就进入议会,曾在布莱尔和布朗政府中任职,熟悉财政部运作,在党内不同派别之间也有较好关系。在国防大臣任内,他曾强烈要求增加军费,甚至因为财政资源不足与斯塔默和时任财相里夫斯公开决裂。这说明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财政鹰派”,而是愿意为国家能力和公共投资争取资金的务实派。《卫报》认为,他既能够理解伯纳姆的再工业化和区域平衡议程,又比米利班德更容易获得金融市场信任。
伯纳姆需要的正是这种模糊而有用的组合。他上任短短几天内,就提出通过免收居民用电5%的增值税来降低家庭电费负担、将全国公交票价上限定为2英镑、扩大市政住房、改革社会照护,同时还要增加国防支出。这些承诺都需要钱,而英国政府的财政空间已经非常有限。希利的任务是为这种左转安装一道财政护栏,避免新政府重演特拉斯时期因缺乏资金说明而引发市场震荡的灾难。换句话说,新首相在保持扩大国家干预雄心的同时,先通过新财政大臣向债券市场说一句:不要紧张。
米利班德出任外交大臣,则是这份名单中最具意识形态意味的安排。
作为卡梅伦执政时期的前工党党魁、反对党领袖和党内左翼代表,米利班德长期主张加强公共投资、推动绿色转型、维护国际法,并对英国过度追随美国持批评态度。把他从能源部门调到外交部,意味着伯纳姆希望英国外交重新增加气候、国际发展和规则秩序的分量,而不只是安全部门和军情体系的延伸。《金融时报》认为,米利班德可能推动英国恢复气候外交领导力,继续支持乌克兰,并加强与欧盟的合作。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米利班德面对的美国总统是特朗普。
米利班德过去多次公开批评特朗普,也反对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每日电讯报》报道称,白宫在任命前已经表达担忧;米利班德上任后则迅速表示,会“培育”英美特殊关系,但他也不掩饰双方在气候、国际法和军事行动上的分歧。
这将成为米利班德最困难的政治考试。伯纳姆希望外交政策更有价值观,却不能承受英美“特殊关系”失灵。米利班德必须在批评特朗普和与特朗普合作之间寻找一条极窄的通道。换言之,他在外交部的任务,是让英国拥有原则,但也不能让这些原则妨碍英国办事。
相比之下,马哈茂德留任内政大臣,是一次明显的稳定性安排。她虽然错失财政部,却没有遭到边缘化。移民、治安、监狱和边境管理仍是改革党进攻工党的主要方向,伯纳姆不愿在这些领域进行不必要的试验。保留马哈茂德,也是在向中间选民说明:工党可以在经济政策上左转,但不会放弃对边境和公共秩序的维护。
斯特里廷出任国防大臣,则具有另一层政治含义。他曾被视为潜在党魁竞争者,后来主动放弃挑战并支持伯纳姆。将其从熟悉的卫生领域调往国防部,既是对政治合作的奖励,也是把一名雄心勃勃、媒体能力强的潜在竞争者纳入集体责任。在英国政坛,后座议员抨击本党政府和首相屡见不鲜,但一名政客一旦进入内阁,就必须为政府的整体路线辩护,不能再发出不同的声音;从这个意义上说,用国防大臣一职将最具威胁的斯特里廷暂时“体制化”,可以说是伯纳姆的阳谋。
“曼彻斯特联队”杀入伦敦
如果说希利、米利班德和马哈茂德体现的是派系平衡,那么路易丝·黑格和安吉拉·雷纳的回归,体现的则是伯纳姆对个人信任的重视。
黑格被任命为第一国务大臣、兰开斯特公爵领地事务大臣兼内阁办公室大臣,成为政府“二号人物”,即事实上的副首相。她将协助首相协调跨部门政策,并掌管政府交付机制。英国媒体还披露,伯纳姆准备强化首相府对经济、住房和地方发展的统筹,建立一个权力更大的核心协调部门。这意味着黑格虽然不掌管传统意义上的“大部”,却可能成为新政府日常运转中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
黑格出身约克郡工业重镇谢菲尔德,多年来与伯纳姆关系密切,也长期支持铁路和公交的公有化进程。2024年,她加入斯塔默政府短短半年后就因政治争议辞去交通大臣职务。如今以更高身份回归,清楚表明伯纳姆更看重过往共同的政治经历和信任关系,而非延续前任政府的人事判断。
斯塔默曾经的副首相、16岁就辍学生子的“问题少女”雷纳,此次重新担任住房事务大臣。她同样来自大曼彻斯特地区,具有典型的北方工人阶级背景,是工党基层和工会体系中极具号召力的人物。此前因为印花税丑闻离开内阁后,她的政治生涯一度蒙上阴影。伯纳姆让她负责住房、市政建设和地方政府事务,实际上是把自己最重要的政策承诺之一交给了一名最能代表其政治语言的人。
伯纳姆承诺扩大市政住房、减少露宿者,并把更多权力交给地方。雷纳熟悉地方政府,黑格强调公共交通,曼彻斯特同乡乔纳森·雷诺兹和露西·鲍威尔执掌商业部和教育部,利比里亚难民家庭出身的米娅塔·法恩布勒则出任能源大臣。这些任命让新政府不像过去常见的“伦敦律师内阁”,而更像一支由地方治理、公共服务和产业政策专家组成的“曼彻斯特联队”。
伯纳姆过去十年最大的政治资本,正是在大曼彻斯特建立起来的。他相信公交票价、住房供应和地区产业,比抽象的宏观指标更能决定选民对政府的感受。如今,他把这种地方治理模式带进威斯敏斯特,也把一批熟悉北部城市政治的人带进内阁。
当然,这并不简单意味着英国已经被一个“北方帮”接管。新内阁仍包含伦敦、苏格兰、威尔士和不同政治派别的代表。但与斯塔默时代相比,权力的地理重心确实向英格兰北部移动了。伯纳姆试图传递的信息是:地方政府不再只是等待财政部拨款的执行机构,而应当成为国家经济政策的合作伙伴。
“北境之王”进入唐宁街之后,就算不能说把曼彻斯特搬到伦敦,至少也让伦敦开始按照曼彻斯特的方式思考。
大清洗,还是路线换挡?
新内阁最具争议的部分,是斯塔默旧臣的大规模退出。
前财政大臣里夫斯、前外交大臣拉米,以及达伦·琼斯、彼得·凯尔、史蒂夫·里德等斯塔默政府的核心人物离开政府。《泰晤士报》直接使用了“清洗”一词,并指出伯纳姆首日撤换了11名内阁成员;斯塔默的盟友也向《卫报》抱怨,组阁中存在“报复的意味”,一些对前首相忠诚而且能力受到认可的部长遭到排除。
这种判断并非毫无根据。离开的人大多不只是普通部长,更是斯塔默路线的设计者和忠实执行者。里夫斯代表严格财政纪律,拉米负责延续亲美和安全优先的外交政策,琼斯和凯尔则是斯塔默政府技术官僚治理模式的重要人物。他们离开,意味着伯纳姆不仅更换首相府主人,也要拆除前任政府的权力网络。
不过,把这一切概括成“大清洗”仍然过于简单。马哈茂德继续留任内政大臣,帕特·麦克法登转任工作和养老金大臣,伊薇特·库珀改任卫生大臣,丽莎·南迪等人也继续留在政府。伯纳姆并没有清除所有斯塔默执政时期的部长,而是保留了那些具有独立政治基础、能够适应新路线或者可以为党内平衡服务的人。
比如,里夫斯姐妹的不同命运尤其耐人寻味。姐姐瑞秋·里夫斯拒绝接受级别较低的内阁职位,挂印封金,离开财政大臣一职;妹妹埃莉·里夫斯却升任总检察长,得以继续留在政府核心层。
这至少说明,伯纳姆处理的不是家族关系,而是政治功能。曾在牛津学经济的姐姐瑞秋·里夫斯已经与斯塔默政府的财政路线紧密绑定,无法在新政府中代表政策转向;而在牛津学法律的妹妹埃莉·里夫斯原为副总检察长和职业律师,政治负担较轻,可以承担法律事务而不妨碍伯纳姆重塑经济政策。
因此,这更像一次有选择的路线换挡,而不是全面清算。伯纳姆保留了政府机器中仍然有用的部分,但移除了最能代表斯塔默时代的几个齿轮,再以自己的北方盟友填补首相府和关键政策部门的空缺。
从名单上看,这是一届被精心分工的内阁:希利负责告诉市场,工党不会失去财政控制;米利班德负责告诉左翼党员,工党仍然拥有理想;马哈茂德负责向中间选民证明,新政府不会在移民和治安问题上软弱;黑格和雷纳则负责把伯纳姆在曼彻斯特积累的地方治理经验转化为全国政策。
它不是纯粹的左翼内阁,也不是简单的“北方内阁”,而是一支以伯纳姆亲信为轴心、用不同派别人物维持平衡的政治联合体。
伯纳姆内阁未来真正的考验当然不是人员名单。他可以通过组阁,尝试同时安抚金融市场、左翼党员和北方选民,却无法让这些群体的要求天然兼容,比如,增加公共投资可能冲击财政规则;强调气候外交可能激怒特朗普;提高国防支出又可能挤压住房和社会照护预算。
这份内阁名单暂时将工党中派别和路线的矛盾安排在了不同的办公室里。但办公室之间还是有一条走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届时,伯纳姆需要解决的,就不再是谁坐在哪个屋子,而是在狭窄的走廊里谁必须为谁让路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