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50年:一座城市的反脆弱实践南方周末

7/24/2026

五十年间,唐山人改变了唐山,但从未因此弄丢自己。“抗震精神这个东西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烙印在唐山人的心里,有一种顽强的、不怕难的劲头”。

晚上七点半,河岸上,华灯下,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正围在舞台前。他们举着手臂,口中不断冲台上大喊着:“李白!李白——”

这并非哪个偶像明星的演唱会,而是唐山河头老街景区的保留节目。台上,由00后扮演的“李白”和“杜甫”问出唐诗的上句,台下的孩子们立刻齐声接出下句。

尽管历史上李杜是游历天下的大诗人,但二人实际没有到过唐山。1300多年后,两位00后的专业饰演,让中国文化史上最璀璨的双子星,在唐山的夜空中闪耀。

▲ 唐山河头老街景区 受访者供图

唐山的夜晚,属于唐诗。几乎所有上过学的中国人都能从课本上知道唐山。历史教科书里的唐山大地震,地理教科书里的重工业基地,构成对唐山的共同印象。不过,语文课本里的经典诗词,却很少被拿来与唐山相联系。

而现在,唐诗成为了唐山的一部分。“李杜”与孩童对诗之处,原是一段运河,是重工业基地运输物资的命脉,也曾在五十年前留下那场大地震损毁的痕迹。如今,这里是唐山的新名片,水里倒映着华灯、霓裳和歌舞嬉笑。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而曾经的老工业城市唐山,正成为这句话的写照。最近二三十年,国内不少老工业城市走过困顿,面临人口持续净流出、城市规模收缩的调整。但是崛起于地震废墟的唐山人,不仅挖掘出客流云集的文旅潜力,更是将唐山推向了万亿级城市的宝座。

唐山,从未被打败。

1 老地方,新生活

仿制的唐朝古船载着游客来往不断,沿岸穿着各色汉服的身影蹁跹而过,和灯光一起倒映在河面。相传“唐山”的名字,得来于唐太宗东征高句丽时在此屯兵。站在河头老街的高处俯瞰,恍惚间有了大唐盛世的影子。

那些与“李杜”对诗的孩童,少不了会被家长和旁人告知,眼前灯火璀璨如秦淮河的河道,最初并非这般模样。这里原用于运输煤炭,铁路兴起后,煤河的航运功能逐渐减弱,一度沦为工业废水排放通道,河道淤塞、水质恶化。

唐山人的巧思在于,依旧河造新景,使之成为大唐盛世的造梦场。经过多年清挖水道、治理水质,煤河上,又一次有了航行的船。这条河搅活了经济的春水,也滋润了唐山的就业市场:河头老街光演出人员就有将近700人。

当夜幕落下,河头老街的高潮才刚刚开始。在战船上,数名打铁花师傅站在船头奋力一击,1600℃的铁水顿时绽放,化为璀璨星空。这群“船夫”,过去是来自各个炼钢厂的工人,在河头老街景区,他们和他们所熟悉的铁水有了新的关系。

如今每天晚上,纵使铁花还会偶尔溅到手上,留下疤痕,但是他们和铁花一起淬炼,让掌声和生活再次沸腾起来。当年面对铁水的工人,如今又在新的岗位上把铁水玩出了新的花样。

同样感受到热度的,还有扮演“李白”的00后王浩楠。不管是在舞台上演出,还是下台后带着妆造穿梭在街道中,随时随地都有小孩认出他,追在身后连声喊着他在这里的另一个名字“李白”。

王浩楠是唐山人,从小时候一直到读大学,唐山都不曾这么热闹。“读大学的时候,我在外地的伙伴们可能都不愿意来唐山,因为没有什么可以玩的。可能关系好的话会过来在我家住一天,就没什么其他地方可以去。”

从音乐学专业毕业后,王浩楠找工作并不顺利。老师建议他到河头老街面试,这让王浩楠从此和河头老街结了缘,摇身一变成了千年前的“诗仙”。

▲ 唐山河头老街景区角色,从左至右:杜甫、高适、李白 受访者供图

这份工作需要以人物的状态与观众即兴互动。而王浩楠在学校时,恰巧学过评剧,他们的老师,是唐山评剧艺术传承人罗慧琴。

唐山评剧发源于上个世纪初。当时大量工人随工业发展来到唐山并且定居,评剧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成兆才等演员在原有形式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反映现实生活的内容,让评剧不断演化,最终成为如今的“冀东文艺三枝花”之一。

一个世纪过去,评剧以一种新的方式重回到唐山生活。在唐山宴,市民到食街搜罗唐山小吃后,坐在中庭处品尝美食的同时,抬头便有评剧的旋律从阁楼飘然而下;在培仁里的小广场上,罗慧琴和学习评剧的青少年们一起为社区居民带去惠民表演。

而对王浩楠来说,评剧也好,景区演员也好,都在传承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我们的发心是一样的。”有一回,王浩楠遇到有观众突然问他“赵客缦胡缨”,他没能对出下句。从此,为了精进自己,他将李白的诗词都熟背下来,了解背后的历史典故,揣摩李白的心境。

在河头老街,唐山的历史高光串成了一股红绳,一头通过京津冀经济圈的区位优势,引来越来越多人的好奇,另一头系着唐山人的归属感和自豪感:这里既有盛唐时代的浪漫,也有工业文明的铁血。

2 硬骨头,软进化

和唐山的祖辈相比,王浩楠从事的职业无疑是全新的。

王浩楠的父亲曾在唐山某钢铁厂冶炼车间工作。那时候王浩楠还小,只记得父亲早出晚归,在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车间里生产出来的钢铁,支撑起唐山的一栋栋楼房。

钢铁和煤炭一直是唐山的底色,但进入21世纪后,这种底色有了新质地。矿产资源减少,新技术兴起,环保标准升级,令唐山人不得不“啃硬骨头”:一方面,唐山开启大规模的“退城搬迁”,将重工业迁出主城区,另一方面,各企业治污减排,寻找附加价值更高、更可持续的发展方向。

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蔡新国,在这个阶段加入了开滦集团。这家企业前身是开平矿务局,自那时起便贯穿唐山近一百五十年的工业发展。厚重的历史并未变成包袱,2002年,开滦集团便提出转型发展,2008年,开滦集团进一步提出“立足煤、跳出煤、延伸煤”。

在蔡新国看来,唐山人有着强烈的危机意识,而唐山过去积累下来的工业体系足够多元,又为这座城市提供了更多的出路,缩短了转型的阵痛期。

面对转型,开滦集团并没有一味追逐风口,而是沿着本业继续往下深挖,将自身优势最大化。

一方面,开滦通过智能化与绿色化改造实现“老树发新芽”,从互联网时代到AI时代,一步步让机器走进“地下”,将“地上”还给绿色。如今,矿山的地面是硬化的道路和花团锦簇的绿化带,而在地面下,矿井的智能化产能占80%,为工作人员分担巡视、开掘等工作。

另一方面,开滦集团不断延伸煤化工产业链。开滦化工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聚甲醛高强丝正是产物之一。据蔡新国介绍,集团一直希望将煤炭焦化的产业链往下做得更深。在大量翻阅海内外研究文献后,集团发现,聚甲醛纤维耐磨损、自润滑,但国外花费数十年时间,依然未成功实现产业化。

于是,2013年,开滦集团正式开始钻研这个“自找”的难题,一钻进去,就是十多年的技术攻关和自我超越。“唐山人比较轴,有一种不计代价也必须干成的劲头子。”蔡新国形容。

▲ 开滦化工科技公司生产的聚甲醛高强丝 受访者供图

如今,每个工作日,蔡新国进入开滦化工科技公司的中试基地,首先经过的是生产聚甲醛高强丝项目的车间。车间里,机器如同春蚕吐丝,“吃下”黑色坚硬的煤炭原料,“吐出”柔软的白色细丝,单根直径不到头发丝的三分之一,却有着比钢丝更强的拉伸强度,因此这又被称为“赛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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