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师陈寅恪是如何一步步被神化的?大招史事说
现在提起民国大师,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寅恪,网上关于他的说法铺天盖地,像“三百年来第一人”、“精通二十多种语言”、“教授中的教授”、“牛津大学专门为他等了七年”…… 仿佛他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从古代穿越回来的学术神仙。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1996年之前,陈寅恪其实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学者,根据学术论文数据库的统计,1994年全年关于他的研究论文只有212篇,还不如同时期的向达、吴晗、陈垣,比起范文澜和郭沫若更是连一半都不到,而到了今天,这个数字已经冲破了4000篇,陈寅恪也从一个中古史专家,变成了全民皆知的文化偶像。
这个巨大的转变,开始于1996年三联书店出版的一本书——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这本书可以说是开启了一场造神运动。《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刚一出版就引发了轰动,上海文汇书展上,几十本样书几分钟就被抢光了,随后五年间加印了6次,卖出了超过十万册的销量,这本书能走红,不是因为对陈寅恪的学术成就有多么深入的分析,而是讲了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一个双目失明、晚年坎坷的老学者,在特殊年代里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宁死也不向世俗低头。
陆键东用充满文学色彩的文笔,把陈寅恪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知识分子典范,他笔下的陈寅恪不食人间烟火,不关心政治,只一心做学问,纯粹到近乎透明,这个形象恰好击中了90年代中国知识界的痛点,当时刚刚经历了“人文精神大讨论”的知识分子们,正苦于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精神寄托,陈寅恪的出现,让模糊的“人文精神”一下子变得生动可感了。
从此,陈寅恪就不再只是一个学者了,他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用来对抗世俗和标榜清高的文化图腾,人们谈论他,其实不是在谈论他的学问,而是在谈论自己心中那个理想的知识分子形象。
那些被过分夸大了的传闻
在造神运动中,个人能力最容易遭到夸大,关于陈寅恪最出名的说法,就是他“精通二十多种语言”,包括了梵文、巴利文、波斯文、阿拉伯文这些极冷门的古代语言。
但这个说法其实水分很大,根据中山大学档案馆保存的原始资料,陈寅恪自己填写的履历表上,“懂何种外语”一栏只写了“德语”两个字,他的学生季羡林虽然说他学习过二十二种文字,但也明确点出,这些大多只是“阅读能力”,很多只达到入门水平,远谈不上“精通”。
事实上,陈寅恪自己也承认,用英文或法文来撰写学术论文的能力,他是不具备的,他唯一发表过的两篇英文文章,其中一篇还是由别人翻译的,他的老同学、西方史学者徐子明更是直言,陈寅恪虽然留学各国,但对各国语言文字“绝不能操纵”。
当然,这并不表示陈寅恪的语言能力差,作为一个研究中古史和西域民族史的学者,他确实掌握了多种古代语言的阅读能力,这在当时的中国是非常罕见的,但把“能阅读十几种文字”夸大成“精通二十多种语言”,甚至说他能流利地说七八种外语,就完全是神话了。
除了语言能力,还有不少关于陈寅恪的传闻也经不起推敲,比如“牛津大学专门为他设职位”,其实牛津只是邀请他去任教,并没有为他“等七年”;比如“教授中的教授”,这不过是吴宓一个人的评价,并不是当时学界的共识。
神化陈寅恪的背后原因
稍微了解学术史的人都清楚,陈寅恪固然是一位优秀学者,但绝不是什么“三百年来第一人”,民国时期大师辈出,在史学领域,陈垣、吕思勉、钱穆等人的成就并不比他差,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他。
那为什么偏偏是陈寅恪被推上了神坛?
因为他最符合大众对“民国大师”的想象——出身名门,祖父是湖南巡抚陈宝箴,父亲是“晚清四公子”之一的陈三立;留学十六年,却不拿一个文凭;中年失明,晚年跌断了腿,却依然坚持著书;一生淡泊名利,拒绝担任各种官职,这种“悲剧英雄”式的人生,最容易引发人们的同情和崇拜。
更重要的是,陈寅恪的学术著作非常难懂,他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别说普通读者,就是很多历史专业的学生也读不明白,这种“看不懂”的特性,反倒让他变得更加神秘和高大,人们不需要真的去读他的书,只需要知道他厉害,然后用他来标榜自己的品味就够了。
把陈寅恪还给历史
如今谈论陈寅恪,很容易滑进两个极端:要么把他当成神来崇拜,容不得半点质疑;要么就全盘否定,说他是“被包装出来的骗子”——这两种态度都不客观。
真实的陈寅恪,是一个有卓越才华但同时也有局限性的学者,他开创的“诗史互证”方法,至今仍是中古史研究的重要范式,他对隋唐制度的分析,学界至今仍在广泛引用,但他也不是完人,历史观带有一定的文化保守主义色彩,他的一些学术观点在今天看来也还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纪念陈寅恪的最好方式,不是追捧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而是静下心来读一读他的著作,真正值得学习的,是他严谨的治学态度和独立的精神,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用来附庸风雅的符号。
毕竟,真正的大师,从来就不需要谁来神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