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元稹继室裴淑墓被发现,一个晚唐家族内部博弈

7/13/2026

近日,随着唐代大诗人元稹继室裴淑墓的考古发掘成果的发布,大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个唐代家族。

元稹为第一任妻子韦丛写下的悼亡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至今传唱,第二任妻子裴淑与元稹共同生活十六年,并在元稹去世后独自操持这个200多人的大家族三十余年。死后,元稹与裴淑均不能如愿与爱人合葬,形成三人异穴的独特格局。

为裴淑撰写墓志的是韦丛的女婿、晚唐文学家韦绚,这篇被考古学家认为是“绝无仅有”的唐代墓志极为生动详尽,其中未因循墓志的惯例赞美裴淑贤惠,反以小说笔法写她眼光高傲、管夫严厉、治家严苛,字里行间暗藏揶揄。而元家主持葬礼的庶子元道护在营墓时发现打破了一个旧冢却选择妥协,仓促改造了旧墓埋下裴淑。

裴淑墓志是目前唯一与元稹直接相关的考古实物。其中隐约曲折地写出一个晚唐名门在家主死后三十余年的内宅博弈:精干强势的继母、隐忍失势的年轻庶子、暗藏锋芒的女婿。这个历史切片显示出人性中最幽微的部分。

黍麦离离,荒草萋萋,地表下方八米处的裴淑墓被发现时已尸骨、棺椁均不存,按照墓志所说的,元稹、韦丛、裴淑的墓“左右夹附”,相去不远,但考古学家遍寻了裴淑墓附近的土地,始终没找到元稹墓和韦丛墓。

为解读这个晚唐家族的更多细节,近日,澎湃新闻专访了咸阳洪渎原古代墓葬群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李明研究员。

洪渎原上,延续两千年的高等级墓地

2021年10月到12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底张街道布里村发现并抢救性发掘了元稹妻裴淑墓。墓址所在地为已拆迁的原布里村宅基地,现为西安咸阳国际机场三期扩建工程南生活区中部。

李明向澎湃新闻回顾了发掘过程:“咸阳国际机场三期工程建设中,我们进行了基本建设的前期考古工作,从2020年一直延续到2022年,整个项目发现了4000多座墓葬,裴淑墓是其中之一。”

此前考古工作人员在洪渎原上进行考古工作场景

裴淑墓所在的位置是咸阳北原,唐代称为“洪渎原”。这片黄土台塬在唐代是长安城近郊,从战国晚期一直到唐代,都作为高等级墓葬区而存在。此前这里曾发现上官婉儿墓、太平公主驸马薛绍墓。“洪渎原墓葬群的特点非常明显,这里的墓葬规模大、数量多,在全国范围内很罕见。到了宋代以后,随着长安失去都城地位,这里新营的墓葬就只剩下平民墓了。”李明介绍。

裴淑墓是元稹家族墓的一部分。元稹、元稹的母亲、兄长、发妻韦丛都葬于此。近年来考古工作也逐步确认了这片区域正是元氏家族墓地的核心范围:2009年发掘了唐元复礼、元温叔侄墓,2019年发掘了唐元积墓和唐元擢妻郑德墓,2020至2021年又发掘了唐元行简妻韦氏墓和唐元延祚夫妇墓。

裴淑墓为竖穴墓道单室土洞墓,长15.7米,墓底距地表8.2米。“裴淑墓在晚唐墓葬中已属大型。晚唐国力衰落,丧葬风气也变了,不像盛唐那样流行大型墓葬,”李明介绍,“裴淑能建这么大,跟她三到四品命妇的身份有关。”

裴淑墓的俯瞰图局部

一座“嵌套”的墓葬:打破前人,就地改造

裴淑墓的考古迹象颇为特殊。该墓并非独立营建,而是打破了一座更早的唐代墓葬,后者是一座斜坡墓道单室土洞墓,全长约35米,从形制和出土物推断应属盛唐时代。裴淑墓的竖穴墓道正好打破了这座盛唐墓的第一天井及其以北部分,随后利用其天井、过洞的地下结构及甬道、墓室,重新处理后建成了自己的甬道和墓室。

“‘打破’是考古学上的术语,指的是晚期的遗迹破坏了早期的遗迹”李明解释道,考古迹象显示,裴淑墓的墓室四壁底部有厚约10厘米的红烧土面及明显的灰烬,甬道壁面也存在较厚的红烧土。“可以推断营造裴淑墓的时候用了前人墓的天井、过洞,还把前人墓室火焚了,修整壁面后继续施工,”李明说,“在甬道里加砌了砖券来加固,生怕塌方。这说明他们很清楚自己破坏了前人的墓。”

破坏别人墓葬的行为在唐代不仅很不吉利,还涉嫌违法。《唐律疏议》明确规定:“诸穿地得死人不更埋……徒二年。”按照当时的法律,发现打破前人墓葬后应当立即停工,修复古墓后放弃原址,另行选址。“一般来说,从战国开始,公共墓地是有规划的,后人不应该破坏前人的墓。正常做法是停工、重新选址,”李明说。

但是营建裴淑墓的人显然没有停工和重新选址。

裴淑墓内壁画

一篇不像墓志的墓志:韦绚的“小说笔法”

裴淑墓带有砖券甬道、砖封门和砖铺地,出土各类随葬器物91件(组),没有发现棺椁和遗骸,这些随葬的器物大多数也都是手掌大小的寻常陪葬物。裴淑墓的甬道与墓室连接处发现现代盗洞一个,直径约1.6米,顺直而下进入墓室。盗洞内填松散的花杂土及现代杂物。

裴淑墓的部分陪葬品

被盗掘得比较严重的裴淑墓中,所幸留下了一方墓志。墓志的志盖上阴刻篆书“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东郡君裴氏墓铭”,墓主身份由此被确认。

这不是一方寻常的墓志。墓志的撰文者是晚唐著名文学家韦绚。他的身份颇为特殊:元稹发妻韦丛的女婿,娶的是韦丛所生的嫡长女元保子。“也就是说,他给法律意义上的岳母——元稹的继室裴淑——写了这篇墓志。”这篇墓志在学术圈引发了大家极大的兴趣,李明评价说,这篇墓志“精彩程度完全不输于一篇唐代小说”。

与同时期墓志千篇一律地赞颂女性“贤良淑德”不同,韦绚的这篇墓志里有人物对话、传奇故事、心理描写和第三者视角。他记录了裴淑待字闺中时“负重价于时”——圈层高、眼光也高;记录了舅父庾承宣感叹“无可与此女为夫者”;记录了算命先生预言“此儿若是女子,必为宰相妻”;还记录了裴淑以宰相夫人身份参加元日大朝会时盛装出行、亲友“缩颈不敢仰视”的场景。“这完全是小说笔法,”李明说,而这些细节恰好印证了史学大家陈寅恪近百年前的判断——陈寅恪曾从元稹的诗入手,分析裴淑不愿随丈夫外放、留恋长安繁华的心态,推断这位继室“可能有爱慕虚荣之心理”。

更有意味的是,这篇墓志没有一字夸赞裴淑贤惠——这在唐代女性墓志中极为罕见。“我觉得是韦绚有意为之,”李明分析道,“他本人也是庶子出身,与元道护经历相似,能共情。这篇墓志没有一个字夸裴淑‘贤惠’,反而写她眼光高、管丈夫管得严、爱炫耀,充满揶揄。”李明还指出,韦绚与裴淑共同相处了30多年,对这位岳母的生平和个性非常熟稔,“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带有很强的个人感情和偏向在里面。”

迟来的葬礼:从二月到八月的改刻之谜

元稹发妻韦丛27岁早逝,元稹诗中多有提及,其行迹较为简单。继室裴淑与元稹共同生活16年,晚于后者32年去世。裴淑于咸通三年(862年)四月九日病逝于长安安仁里的家中,享年68岁。然而她的葬礼一直拖到咸通五年(864年)才举行,历时29个月。墓志上的一处改刻痕迹揭示了其中的变故——原本刻好的下葬日期“二月廿八日”,被人剜去,改刻为“八月六日”。按照当时流行的风水理论,元氏和裴氏皆为商姓,以二月、八月下葬为大通月。二月廿八日本是经过术士推算的吉日,但最终被推迟了约六个月。

推迟的原因,与墓葬选址直接相关。当施工发现打破了前人墓葬后,原定二月廿八日的葬礼显然无法如期举行。而下一个适合商姓的吉日,就是八月六日。如果放弃这个日期,再下一个吉日要等到五年之后。“墓志是先写好的,日期刻了‘二月廿八日’,后来营墓的时候发现不行,只好磨掉改刻。”李明说,主持葬礼的元道护——元稹庶出的独子——在发现打破前人的墓葬后,选择了继续施工、八月下葬。“他可能是不想等五年之后,就想尽快下葬。”这个决定看似只是时间上的取舍,背后却牵扯着更深层的家族博弈。

墓志记载,裴淑在元稹去世后执掌元氏家族长达32年。“居大第为二百口之长,资产不耗于前”,甚至“富于旧时”。很多家族在家主去世以后很快就会败落,而裴淑接手后把200多人的大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非常能干,”李明说,“她管家很严,‘黠吏狡仆,不敢面谩’。”但她控制欲也很强,“连元稹外出留宿都不允许,结果元稹还是在武昌跟侍人李氏生下了元道护。”元道护作为元稹唯一的儿子,到30多岁仍未掌家,因为庶出的身份在正室面前没有地位。裴淑和元道护两人实际上是长期竞争者,裴淑的死也是元道护翻盘的机会。

李明认为,透过裴淑墓可以窥见中晚唐时代的家庭决策逻辑:“影响家庭重大决策的因素最主要的是礼法,其次是人情所向,风水谶纬可按需取用,至于法律规定则完全看执行程度。而葬礼的决定权出于家庭事务继承人的意志。礼法是维持家庭秩序的基本规矩,除了礼法不能违背以外,必要的情况下其他因素皆可操作。”

“韦坟旧西,裴垄新东”:三人异穴的葬礼终局

裴淑墓最引人关注的,是她最终未能与元稹同穴合葬。元稹生前在追思发妻韦丛的《遣悲怀三首》中写道:“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他本意是与韦丛同穴合葬的,但没有实现。裴淑作为元稹葬礼的主持者,将元稹葬于韦丛墓东侧,为自己预留了合葬的位置。然而等到裴淑去世时,葬礼的主持者换成了元道护。墓志记载,术士朱生推算后认为“元氏商姓,于岁时非利,不得祔于夫”——裴淑不能与元稹合葬。元道护采信了这个结论,在元稹墓东“数步别启茔穴”。

最终形成的格局是:“韦坟旧西,裴垄新东,左右夹附,举案于中”——元稹居中,发妻韦丛葬西侧,继室裴淑葬东侧,三人异穴并列。

“元道护不希望裴淑跟父亲合葬,”李明分析道,“那样等于承认裴淑是唯一的正室,会强化她的地位。阻止合葬,等于削弱裴淑的家族影响力。他把术士的话当作借口,合法地实现了自己的意图。”李明认为,根源在于三人均无嫡子。元稹的儿子全是庶出,在世的唯一独子元道护是侍人所生。在正室裴淑眼中,这个庶子“地位低下”,成年后的元道护是裴淑主持元家事务的竞争者。裴淑去世后,元道护成为家族遗产的继承人,借术士之言阻止继母与父亲合葬,实质上是巩固自己的继承权。

裴淑的亲生女儿元氏也默认了这一切。墓志中记载她“琴瑟不合,迄今在家”,与丈夫分居,“李亦不亲迎”。李明指出,这桩婚事是裴淑定的,“女儿心里有怨气”。韦绚在墓志中直言此事“人皆叹之”。

一座墓葬,一方墓志,一个家族三十余年的恩怨纠葛,就这样被考古工作者从黄土中重新打捞出来。正如李明所说,裴淑墓是“目前唯一与元稹直接相关的考古实物,是第一手材料”,为唐代文学史、社会史、丧葬制度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新材料。而那些写在石头上的故事——精明强势的裴淑、隐忍务实的元道护、暗藏锋芒的韦绚——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比诗歌更复杂、更真实的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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