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机器人技术热潮下,被抛弃的蓝领工人
在中国制造业中心昆山,许多人正在寻找零工。随着中国向自动化转型,技术水平较低的工人越来越难找到稳定的工作机会。
这座公园位于中国最富裕县的中心地带。精心打理的池塘周围环绕着垂柳。身着运动装的慢跑者绕着崭新闪亮的游乐场奔跑,游乐场上挤满了孩子。
但在公园较为安静的角落,胡新兵(音)正在休息,他试图从本地繁荣中分得一份好处,却一无所获,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天。31岁的胡新兵那天早上没能找到工作,他躺在灌木丛后,把风衣当作枕头,等待着第二天再次尝试。
在他周围还有十几个失业的男人在这个公园里各自占据一角,在长椅上或帐篷里打盹,这里是昆山,距离上海约50公里。
不久前,他们还很难有这种空闲时间。昆山曾是2010年代初期全球三分之一笔记本电脑的产地,是中国庞大电子制造业的中心。几十年来,包括胡新兵在内,数百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劳动者涌入这里,为苹果和戴尔组装设备,谋求稳定的工作。20多年来,昆山一直位列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县。
但现在,中国正从低端制造业向先进技术转型,胡先生成了数千万可能被时代抛下的劳动者之一。昆山政府为专注于人工智能或飞行汽车等技术的公司提供了慷慨的支持。与此同时,由于贸易摩擦而面临不确定需求的传统电子产品制造商纷纷采用自动化生产,削减了人类劳动者的岗位和工资。
“全都是机器人在拧螺丝。他们不再需要人来做了,”来自较贫穷的内陆省份河南的胡新兵说。
他说,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与和硕和英业达等制造商签订了较长期的合同,这两家公司都是苹果的主要供应商。在旺季,他每个月能赚到6000元人民币。但他表示,他以前的雇主在引入机器人后削减了工作岗位。他说,在5月份,他只做日结工,主要是保安工作,每天的报酬在60到120元人民币之间。
“照这样下去,感觉将来就没有工作给我们了,”他还说。
31岁的胡新兵在上海的一场宝可梦嘉年华上担任保安。由于失去了稳定的工厂工作,胡新兵现在只能依靠每天打零工谋生。
胡新兵与和他一样的劳动者们的困境凸显了中国在努力转型为高科技强国时所面临的挑战。中国在太阳能电池板和电动汽车等技术领域领先世界,并在人工智能领域与美国争夺主导权。但这些行业创造的制造业工作岗位大多面向熟练工人。这些岗位无法弥补低技能工人的失业,而低技能工人仍然是中国劳动力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许多人因此被迫转向日常零工,要么在他们以前曾签订过合同的同一批工厂里,要么从事其他工作,比如做保安。
研究昆山务工人员情况的北京大学教授张丹丹称,仅在中国制造业领域,零工劳动者已达约4000万人。在一些大型工厂,零工甚至占到了劳动力的80%。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学习新技能或找到更好的就业机会。
“未来,随着智能制造的深化和产业升级的推进,‘零工’规模还会进一步扩大,”张丹丹在中国媒体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她指出,一些工人,尤其是年轻工人,实际上更喜欢打零工,因为他们认为在薪酬仍然很低的情况下,合同工的限制性太强。)
她呼吁对劳动者进行再培训,并加强对劳动者权利的保护。“这也是政策制定者不可忽视的问题,”她写道。
最近,中国一些法院裁定,雇主不能仅因员工岗位被人工智能取代就解雇他们。但这些裁决的焦点是白领工人,而不是像胡新兵这样的蓝领工人。
困境中的工人的聚集地
昆山的这个公园名叫震川好人公园,如今已成为全国闻名的陷入困境者或身心俱疲者的聚集地。它靠近几家大工厂和一个劳动力市场,每天早上4点开始,招聘人员就会聚集在那里,直到招满当天的名额。这个公园吸引了提供廉价理发服务和出售不到七元盒饭的摊贩,而与此同时,中产阶级家庭也纷纷涌来,享受这里一尘不染的设施。
到了晚上,工人们睡在附近的宿舍里,一晚大约只需花费20元。有些人则直接露宿在公园里。
近年来,在深圳和其他制造业中心的劳动力市场周围也涌现出类似的劳工聚集区,像胡新兵这样寻找日结零工的人经常来到这些地方。
去年在北京寻找零工的工人。据北京大学教授张丹丹介绍,仅在中国制造业领域,零工就约有4000万人。
出身农民家庭的胡新兵在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工作,在昆山周围的工厂里组装电路板和智能手机。
这些工作既枯燥又伤害身体——由于腿部发炎,他曾整整一年无法工作,医生说这可能与工厂的化学物质有关——但这些工作很稳定。他说,他当时每年都能攒下几万元。
但新冠疫情之后,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少。随着中国与西方之间的地缘政治和贸易紧张局势加剧,许多制造商都缩减了规模或将业务转移到海外,昆山的制造商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中国正致力于成为技术超级大国。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要在机器人领域进行投资。
2024年,胡新兵回到了前一年他曾工作过的一家生产游戏笔记本电脑的工厂。他说,以前车间里全是忙着手工拧螺丝的人。
“再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哇,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他说。“全是机器人。”
他说,工厂仍然需要人工把电池和电线装到托盘里,然后由机械臂把它们放到位。经理们将这些工作称为机器人的“辅助岗位”。胡新兵估计,每个车间里的人数只有以前的一半。
这份工作同样令人筋疲力尽,甚至可能更甚,特别是如果他动作太慢,警报就会响起。他怀念与其他工人交流的时光。
“现在全都是冷冰冰的机器,你还得拼命干活,”他说。
2023年,一名技术人员在昆山的一家工厂检查自动化设备。胡新兵说,他曾经在那些工厂找过工作,当时工厂里全是人。如今,“全是机器人在拧螺丝了。”
对于中国在机器人技术方面的实力,胡新兵也非常钦佩。他路过由机器人担任咖啡师的售货亭,也喜欢在抖音上观看跳舞的人形机器人。他回忆说,在疫情期间被隔离时,无人机为他配送了食物。
但他的钦佩总是夹杂着焦虑。他担心自己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学习能保护他不被取代的新技能。
“如果没受过教育,学习这些可不容易,”他说。
没能找到工作后的第二天早晨,胡新兵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这一次,他成功应聘到上海一场宝可梦嘉年华的保安工作。早上6点左右,他和其他几十名工人一起登上巴士,前往活动现场。在那里,他架设隔离栏,防止过度热情的孩子们冲进皮卡丘游行队伍。他那天赚了大约120元。
晚上8点,他登上返回昆山的公共汽车。如果天气好,他可能还会待在公园里。
第二天早上,他会起床,一切从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