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发明奖的诞生赛先生
光弹性测量是检测桥梁、大坝等构件应力的经典方法,但从干涉条纹中判读数据长期依赖专家肉眼,效率与精度难以兼得。
本文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张远鹏。他与同事另辟蹊径,用电光调制器将光学判读转化为电压读数,由此走通了一条从人眼到仪表、从手动到自动的技术路径,并凭借相关成果获得国家发明奖四等奖。
尖扎黄河大桥。图源:probeinternational.org
我的技术探索小记
2025年8月22日凌晨3点钟左右,西成铁路尖扎黄河特大桥施工项目发生重大垮塌事故。经官方调查,该事故是由于施工方违规采购和使用了一万九千余件劣质螺栓引起。事故最终造成13人遇难、3人失联,直接经济损失近4900万元。
这是一起基础零部件的质量缺陷直接影响灾难性后果的典型案例。
机械装备、航空航天飞行器、船舶、桥梁、水利大坝等支撑国家建设的各类实体工程,从微小零部件到整套完整系统,都绕不开安全稳定运行这一核心底线。各类设施在服役周期内,任何构件、零件的强度不达标,都可能诱发系统性重大安全事故。为防范此类重特大安全事故重演,确保各类零部件性能完全符合设计指标,必须对各类构件、坝体、闸门等结构开展系统的强度校核工作。
“光测弹性仪”是现阶段检测各类构件与零部件应力、校核结构强度的核心检测设备之一。
光弹性测量,用偏振光看见应力
我初次接触“光测弹性测量”,是在清华大学大二的《材料力学》课上。老师将它作为实验应力分析的一种方法,为我们做了示范。而我真正全面了解这一方法,并亲自完整地用它去解决一个工程问题,大约是在1978年。当时我们在北京大学汉中分校,固体教研室承接了“陕西省石头河水库泄洪洞的弧形闸门支承结构“[1]的三维应力分析课题。教研室组织了包括我在内的五名成员,采用光弹性测量方法开展研究工作。
用光弹性实验方法测定受力模型上任意一点的应力,在理论上已十分完善。经过近一个世纪的不断发展与工程应用,其实验方法也很成熟。一般来说,用于加载测试的受力模型,多采用“环氧树脂”材料,按照实际构件的形状与尺寸,以 N:1 的比例制作而成。这种材料对光是透明的,且在自然状态下表现为各向同性,受力后会产生双折射效应。光束入射后将分解为两束沿不同方向传播的偏振光,其折射率各不相同。当光线穿过厚度为 d 的模型后,会产生相应的光程差 R 与相位差 α。它们之间存在这样的规律:
R = Cd(σ₁ − σ₂) (1)
α = (2π/λ)Cd(σ₁ − σ₂) (2)
以上两个方程叫两向应力—光性定律,其中C为应力—光性系数, σ₁、σ₂表示待测点的两个主应力。根据方程(1)和(2)可知,模型上的每一个待测点的主应力差(σ₁ − σ₂),可以通过求该点的光程差或相位差得到。为了获得相应的光程差与相位差,我们可以将受力模型放在一个正交偏振光场中,由待测点的应力产生的光学双折射而产生的两束光,在经过检偏镜后就产生了光的干涉。从干涉的图形,我们就可以量出这个R值,由这即可以得到测点的主应力差值(参见图1)。
图1 平面偏振光场通过受力模型后的光效应,P为起偏镜,A为检偏镜
想要完整算出受力模型上任意一点的内应力(主应力σ₁、 σ₂和x轴向正应力 σx、y轴向正应力 σy、切应力τₓᵧ),需要借助等倾线和等差线提供的数据。
(i)等倾线
借助图1这套偏振光照射透明受力模型的光路装置做实验,能拍出图2所示的图像,图中黑色曲线为等倾线。同步转动设备里成对的偏振镜片,整套黑色曲线会跟着整体移动;同一条等倾线上所有点位,构件内部主应力的倾斜朝向完全一致。偏振镜片每固定一个角度,就能拍出一套对应倾斜角度的等倾线;不同角度拍下的多组等倾线结合在一起,就能得到模型各个位置主应力的倾斜角度。
图2 对径受压圆环的等倾线
(ii)等差线
借助图1这套光路装置,也能拍出图3所示的布满黑色纹路的等差线图像。图里每一组环形纹路中心的黑色斑块,代表这个位置的两个主应力大小完全一样,主应力差等于0;向外延伸的每一圈黑色线条上,所有位置的主应力差全都相同,对应整数级数(次)。从中心黑斑往外数,第一条黑线是1级、第二条是2级、第三条是3级,依次递增。两条黑色环线中间的亮区,对应的是非整数的分数级数(次)。只要实验时光源、模型材料、试件厚度这些条件保持不变,我们通过读出某处条纹对应的级数数字,就能算出该位置的主应力差。
图3 对径受压圆环的等差线
有了模型各个位置主应力的倾斜角度和主应力差,结合模型边界的已知初始应力,再运用“剪应力差法”可以算出各个位置的内应力。显然,这一套实验下来最困难的地方就是在等差线图上读取数据。就是从等差线图上取下待测点的干涉条纹级数,这个条纹是有整数级数(次)和分数级数(次),特别是条纹的分数级次。比如说,点在3级条纹和4级条纹之间,是取3.5或3.4或3.6难以确定。因此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全靠人工去操作,效率低误差也很大。
陕西省石头河水库实验任务完成后,在验收会上,我向水坝设计方介绍了用光测法测试受力构件的一般原理。结合本课题任务,我着重说明:最大的困难是闸门周围结构比较复杂。闸门的旋转支柱是固定在型钢箱式组合梁上的,钢梁又插入泄洪洞的两边侧墙中,在钢梁的后面还衬了很大尺寸的钢筋混凝土梁。还准备在钢梁的前面配置若干拉筋将它向前拉住。按实际弧形闸门的支撑结构,我们做一个符合相似定律的环氧树脂模型,然后模拟在外受力情况下冷冻它,将模型因外力产生的内部应力冻结在模型中。
为保险起见,我们一次冻结了3个模型,冻结工序完成以后,挑选一个最好的模型,按照D=4mm,切成一片一片的做成二维平面应力状态来实验。在光弹仪上拍照、取数后,用“剪应力差法”算出截面上各点的内应力,最后找出最大的应力截面和最大的受力区域。为了考虑实验的可靠性,实验进行的过程中同时也进行了三维有限元的计算。结果是,几个主要截面的应力分配情况大致一致。最大误差小于10%,对方认可了实验结果和计算的结果。
“电光调制器”带来的灵感
这项任务完成之后,我就开始琢磨,怎么能使这样一个工作自动化呢?这不仅能解放人力大大提高工作效率,且测量精度也能保证。
首先我就查资料,从国内的资料一直查到国外的资料,都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内容。回到北京以后,我咨询实验力学界的一些老前辈,得知北京理工大学有一台来自美国的“自动光弹仪”。我立即找到实验室负责人潘少川教授,他告诉我这是美国Vishay公司的产品,在中国展览后,他们学校买下来的。随后又给我介绍了它的工作原理。
原来,Vishay公司的所谓自动化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测量过程还是跟原来一模一样,无非是在原来需要人用手去旋转的偏振镜或镜片的外面,装了一个个伺服马达来控制这些镜片的旋转,不再需要实验人员手工去操作。在我看来,这只能说是一种改善,远远谈不上真正的“自动化”。不仅如此,电机的不停旋转反而增添了实验室的噪音,而整个实验,依然需要在暗室中进行。
1979年冬,我们从汉中分校回到北京。由于力学大院的原址在我们去汉中的这段时间被北大制药厂占用,我们回来时,整个院子正在拆除装修,我就去了物理系光学教研室张合义教授科研组参加一部分工作,也是在此期间,遇见了一个叫做“电光调制器”(EOM)的元件,我对它产生了兴趣。
其实这元件我在学《激光原理》课时见过,但当时没有引起我多大注意,因当时的我知识面太窄,不可能把电光调制器与应力测量联系起来。现在,当我深入了解电光调制器的原理之后,我就觉得有戏。它在外加电压作用下也能够产生光学双折射,出射后也能产生光程差。一直在寻求光弹测量方法自动化的我,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兴奋。我觉得让它来参与我们的实验工作是完全是可行的。
我想,如果用“电光调制器”因外加电压而产生的双折射光程差,来抵消我们的受力模型因应力而产生的双折射光程差,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