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父亲,一位地下党人的坎坷命运殷毅
学生时代结识的几位朋友,当年先后投入席卷神州的革命大潮,风流云散,天各一方。这些朋友在尔后数十年动荡的岁月中,荣辱浮沉,各有不同的命运,其中高启发悲欢离合的遭遇,犹如小说家编就的故事,令人回肠荡气,感慨万千。
我是在古城苏州一条小巷深处的补习夜校里认识他的。那是抗战时期,东南半壁的大好河山沦于敌手,苏州在日本鬼子的统治之下。在夜校众多的同学中,有一个伪军教育单位的办事员,姓高名启发,南京人氏,年龄二十出头。
高启发与儿子,后来成为著名历史学家的高华
那年月,人们对“伪”字号人员都有种厌恶感,但同窗日久,我们终于慢慢熟悉。一天,他悄悄告诉我:去年的初秋,出于爱国热忱,他曾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越过封锁线,投奔到国民党军队的敌后皖东根据地——古河镇,以流亡青年的身份,暂栖在以徐合璧为主任的安徽省皖东教育促进委员会当一名文书。
他原来打算等待时机,随部队越过淮南铁路敌伪封锁线,到重庆去参加抗日。他未曾想到,他所在根据地的部队——属国民党第五战区的一七一师和属地方的第十纵队,枪口并非对准日寇,而是对准了活动在滁县、六合之间的罗炳辉师长率领的新四军二师。时时磨擦,战斗频仍。
其时他年方二十,涉世未深,并不明了国共两党斗争的历史和现状,只是感到从事亲痛仇快的自相残杀的斗争,非我所愿,有违初衷,于是找了个借口,辞去了工作,悄悄回到了敌伪盘踞的老家南京。后来经同学的帮助,在苏州伪军某教育单位找了个混饭吃的工作。
他的这番告述,令我对他目前不得已的处境有所理解,觉得他还是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后来,当我获知他凄凉的身世时,更对他产生一种深深的同情。
原来,他一出生就成了“弃婴”,是他义父从垃圾桶边捡回来抚养长大的,因而他无从知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义父高乃庆,原是山东沂蒙山区的贫苦农民,民国初年因逃灾荒而辗转流落南京,在糖坊桥口赁屋开了一爿卖开水的“老虎灶”,勉强维持生计。高氏夫妇膝下无子,义母刘氏,是个纯朴厚道的农村妇女,对他视同己出,慈爱万分。
当他11岁那一年,义父母先后因病弃世,他再次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邻居回民马师傅看他太可怜了,便介绍他去新街口泰昌电镀厂当学徒。那电镀厂坏境污染严重,他干了一年多,便得了急性活动性肺结核。
那时资方不承担任何医疗费用,只好由他在南京的唯一亲戚、当伙夫的义舅父刘桂福领回养息。义舅父勉为其难地在他病愈后供他上学。读完初中二年级,老人家实在供不起了,只得辍学。为日后谋生计,他找机会学会了无线电收发报技术。
抗战胜利后,高启发经历了他一生中的重大转折。他贫寒的家庭出身,对真理和光明的热切向往,驱使他选择了一条艰险的生活道路,参与了推倒三座大山的地下斗争的行列。
将他领入革命之门的是他的同学、地下党员李昭定。李同他是在南京模范中学同班同桌,过从甚密,对他的身世和思想倾向一清二楚。后来经李介绍,他在1946年3月加入了中共地下党。在国民党心脏之区的南京,在特务密布、对异党分子“格杀勿论”的坏境里,高启发申请加入“异党”,意味着将身家性命交给了革命,具有一种“壮士一去”的勇敢和悲壮。
他入党不久,适逢国民党军政部无线总台招考报务员。得地下党指示,他前往报考,被录取为少尉报务员,分配到联勤总台下属72分台。这个分台奉调暂驻北平铁路局,地下党命他随去,所得情报以暗语寄回南京。他于是在北平暂时定居下来。
在北平,他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生活单调寂寞。这年春天的一个星期日,他独自去颐和园游览,在回城等候公共汽车时,站上有两位女士也在等车,一位是中年,另一位是年轻姑娘,她们是一起的。在那乘客稀少的汽车站,他已记不起缘何契机,那位姑娘同他自然而然地寒暄起来。在汽车到来之前,彼此已互通了姓名,互相告知了工作单位。他这时才知道,面前这位身材适中、打扮素雅、操着一口京腔的姑娘,原来是北平某大学美术系毕业、而今在西城一所中学里执教的L小姐。
回到城里,高启发便将邂逅这位姑娘的事抛诸九霄云外了。他自忖无论从文化层次,还是社会地位,自己同这位L小姐相去甚远,根本不存在交往的基础。但人世的事情有时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大约一个星期之后,他忽然接到一封字迹娟丽的信: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玩颐和园会有幸和您相识。坦率地说,您的言谈举止给我留下颇深的印象。假如您愿意的话,可否于星期日下午三时在中山公园西门会面?如果有所不便,那以后在路上遇见就当陌生人一样好了,再也不必提这个事了。”
这封信,对漂泊古都、渴望友情抚慰的高启发来说,犹如一剂强烈的兴奋剂。从此他消除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和寂寞,沉浸在频频与L交往的恋情之中。他来信告诉我,他常陪L去公园写生,香山、卧佛寺、颐和园、北海、天坛,时常留有他们的身影。从他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他这只茫茫人海中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感情栖息的港湾。
1946~1947年,国内局势大变,两个中国之命运的大决战拉开了序幕。他同L交往的过程中,对时局的分析和议论成为经常的话题。他内心激烈矛盾着,几次想向心爱的人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一想到入党介绍人李昭定的严肃告诫,要坚守党的机密,还是忍住了。
国民党在内战战场上连连受挫,颓势显露。战斗在敌人心脏地带的南京地下党任务繁重,组织上于1947年年末通知高启发:返宁待命。于是他在1948年初辞去了72分台的工作,返回南京。他对L说,为了他俩美好的未来,他将应友人之邀回南京开创一番新的事业,日后他将接她到石头城下相聚。分手之际,两人难免“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难舍。
从此,他和L劳燕分飞,单凭鸿雁传书,互通情愫。“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当他吟咏L信中引用的诗句,眼眶里益出幸福的泪水。
高启发回到南京后不久,南京《中央日报》在显著地位登出一则广告:某军事机关招考报务员数名。地下党指示他前去应试。凭着他曾任72分台少尉报务员的证明文件和娴熟的技术,他当天就被录取,主考人盛某确定他为中尉侦收员。
这时,他才知道这军事机关竟是国民党特务机关国防部二厅所属电信总台。台方交给他的任务是专门侦收我军电台的机密通信。地下党组织得悉此情十分高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让他立即前往报到。
电信总台在珠江路左侧的小营二号(解放后为南京空军司令部驻地)。这是一个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它隶属国防部二厅技术研究室领导,室主任由二厅副厅长、特务头子魏大铭兼任。总台的中文报房为200多平方米的大厅,厅内配置清一色的美制先进接收设备,专门从空中的电波中截取、收抄我第二、三野战军各纵队往来的机密电报。驻在同院的技术研究室雇有一些德国和日本的破译专家,破译收报房收到的如天书一般的密码。
国民党军统电讯处处长魏大铭
一天深夜,特务头子魏大铭亲临总台训话,对前一段的工作表示嘉奖,特别对德、日破译专家的功劳大大吹嘘了一番,勉励大家再接再厉云云。会后马上传出消息:我二、三野战军各纵队的所有军事电报,都一份不漏地被德、日破译专家破译。高启发闻讯大惊,立刻向单线联系人作了汇报。因事关重大,上级通过联系人安排,由南京地下党市委委员朱启銮亲自听取了高启发的汇报。之后,朱启銮专程潜行至合肥,直接向三野政治部主任舒同作了报告。
不久,第二、三野战军各纵队电台呼号、波长突然全部变动,且时隐时现,出没无常,这里刚收到某台,音波却瞬间消失,如同捉迷藏一般,令敌人抄收不到一份完整的电报。特务头子气急败坏地召集全台人员训话,威胁地吼叫:“收听不到‘匪台’信号的事过去从来没有过,肯定是我们这里混进了‘奸匪’!”说话时他那凶狠的目光扫视四周,听者人人自危。此时高启发已有思想准备,尽管心情紧张,仍从容自若,巧加掩饰,镇静地挺了过来。
有一天,总台饭厅里来了几个操北方口音的陌生人,计两男一女和一个小孩。他们老固定在一张桌子吃饭。而且只在大院内活动,不出大门。
此事引起高启发的注意。后来他私下了解到,这几个人是被捕后变节的原北平地下党电台的刘姓台长和报务员(那女的是台长的妻子,小孩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移送南京后,按敌人的旨意,仍伪装地下电台与我方联系。高启发立即报告党组织,我方很快同此伪台切断了联系。敌人又一次被弄得莫名其妙。
1948年初冬的一个晚上,外面下着霏霏细雨,我正在苏州的一家报纸编辑部撰写当天的新闻稿,忽然接到高启发的电话:“我在北局大光明电影院旁边的巷口等你,请马上过来!”电话里他语气低沉,且不等我问话,便把电话挂了。这令我大吃一惊,心想,莫非地下组织被破坏了,他逃跑到了苏州?
我匆匆写完稿子便跑出编辑部,叫了一辆三轮车,在蒙蒙细雨中直奔北局而去。到了电影院旁边的巷口,果然见他在一家小铺的屋檐下等着。他见我过来,马上说:“咱们走!”我莫名其妙地跟他走了十几步,待到没有行人的地方,他突然哭了起来,哽哽咽咽地说:“L死了!”我大为惊讶,马上问:“怎么回事?”他断断续续告诉我:今晨接到L家中的电报,电文是:“L在宣内大街遭车祸身亡,请勿恸。”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一边暗暗庆幸并非地下党遭破坏,一边将人死不能复活,生者应节哀顺变的道理劝慰于他。他告诉我,他已复电哀悼:“哀L逝,悲痛欲绝,恨不能北飞,苍天何罪我如斯。”他说,如果不是加入了组织,树立了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一定会投身大江,跳燕子矶殉情的。
为排解愁绪,我建议他去太湖边上的光福镇我的朋友处小住一段日子,他欣然同意。在光福,他休息数日,徜徉于湖光山色之中,心绪逐渐平静,便回南京去了。
1949年春节前后,淮海战役宣告胜利结束,国民党55万精锐部队土崩化解,反动统治中心南京暴露在我军强大的进攻矛头之下,伪国防部二厅奉命分向重庆、福州、台湾三地转移。地下党权衡轻重,决定高启发留在南京,准备迎接解放。于是他借故辞去二厅电信总台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