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一本名著译作挑出数百处错误科学网
2009年4月,在上海书城翻阅最新翻译版《理论物理学教程》第七卷时,刘寄星突然发现,这部名著序言的致谢名单里出现了许多陌生的女性物理学家。他觉得不对劲。
回京后,他专门买下这本书,他的家里正好有这本书的俄文原版。
在摊开俄文原版对比后,这位精通俄文的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发现,译者没有掌握俄语名词第四格有词形变化,列别杰夫(男性)变第四格会写作列别捷娃,译者分不清变格规则,误将男性学者译作女性。不仅如此,整部书误译连篇,且多有杜撰,最终刘寄星发现译本中竟有数百处错误。
之后,刘寄星写了一篇长文《经典名著岂能如此翻译?——评理论物理学教程第七卷〈弹性理论〉2009年译本》,发表在当年的《物理》杂志。文章发表后,高等教育出版社颇为重视,收回原译本并重新翻译。
20多年来,这位理论物理学家发表了数十篇这样“不务正业”的文章,题材不限于科学史、书评和自述。2026年3月,400多页的《刘寄星物理回望录》出版了,其中多数文章曾发表在《物理》杂志。
▲最新出版的《刘寄星物理回望录》。
作为《物理》杂志主编,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朱邦芬自然对这本书收录的文章印象深刻。他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寄星兄是一位物理学家,但文史皆通,逻辑清晰,文笔具有科学家的简洁明了。他又是一个对文字表达十分讲究的人,我始终记得他多次说过的一句话:‘文章至少得改三遍,方可示人。’”
刘寄星,长期从事等离子体理论和软物质物理研究,他与彭桓武、黄祖洽等众多物理学家有密切的交往,因此在科学史写作中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刘寄星对科学史有着天然的兴趣。别人读科学专著,只会关注正文推导,他反倒喜欢看书页下方的注释、边角小字。那些注释里提及的引文出处、作者生平,是他格外在意的。
6月的一天,《中国科学报》记者如约来到刘寄星在北京西三旗的家,这位88岁的老人正准备搬到养老机构。房子不大,但书籍堆满了每个房间。
他身上穿了一件印有“巴蜀中学”字样的T恤,那是该校校庆的纪念T恤,是学校专门寄来的。从1951年起,他在那里度过了6年的中学阶段,并在那里打下俄语基础。那时的苏联图书特别便宜,他就买了不少俄文教科书,还买了相应的习题集。他于1957年从巴蜀中学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成为当时该系在四川地区录取的3名新生之一。
熟练掌握俄文,这成了刘寄星写作的一个优势。
从2020年6月开始,刘寄星在《物理》杂志开设了一个名为《谈书说人》的专栏。该专栏的文章围绕朗道学派展开,梳理了朗道学派建立过程、学派内部分歧、学术往事。在新书中,这一专栏内容占据了107页的巨大篇幅。尤其是,这7篇专栏文章的参考文献多数为俄文文献,其中收录了大量原始材料。
专栏里有几篇文章耗费了刘寄星极大精力:一篇梳理朗道参与苏联核弹研发的完整经历,篇幅很长;另一篇系统整理朗道学派全部理论著作;还有一篇考证朗道被捕入狱的全过程。这些相关公开史料极少,大多来自1992年俄罗斯解密后的档案——利亚别夫主编的《苏联核计划——文件与资料》,其中包括了苏联从1942至1956年发展核武器的全部解密文件和资料共3卷11册。这是刘寄星托人专门从俄罗斯收集而来,所有材料有厚厚的十几册,满满一箱。
《中国科学报》记者看到,刘寄星拿在手里的两本解密材料贴满了标签,可见他对其研读多么细致。国内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很少,原因在于两个门槛:一是俄文阅读能力,二是核物理相关专业知识。
2022年,时年84岁的刘寄星在当年第12期《物理》杂志发表了该专栏的最后一篇文章《朗道学派的那些大将和他们的著作》。这时候他感到精力不济,工作效率大大减退,于是停止了专栏写作。
刘寄星和朗道的缘分很早。1958年春天,他在外文书店看到朗道《理论物理学教程》第一卷《力学》,发现和课堂所学理论力学体系完全不同。这本书当时定价三毛六分钱,对大二的刘寄星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犹豫了两天,再去购买,可惜书已经售罄。之后,他多次跑旧书店寻找,北京东安市场的旧书摊老板特意帮忙留意,两三年后才帮刘寄星淘到这本书。
多年来,刘寄星一直在收集这套书的俄文原版,同时也特别关注其中文版的出版,因此便有了本文开头提及的《理论物理学教程》第七卷《弹性理论》误译事件。
批评误译的文章发表之前,刘寄星的文字写得“挺凶”,后来中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郝柏林劝他写得缓和一点,于是就加了一段话,“说到底,《理论物理学教程》中译本能否出好,关系到我国理论物理学界的声誉,协助出版社出好这套书,是我国理论物理学界应尽的责任”。
文章发表后,高等教育出版社编辑给刘寄星寄来一封诚恳的长信,信中不仅检讨自己失职,也提到了物色合适译者的困难。在跟这位编辑面对面深谈后,刘寄星推荐了多位审稿人和译者,如推荐郑伟谋做第五卷审稿人、庆承瑞为第四卷审稿人、朱允伦译第四卷等。
《弹性理论》的重译最终由刘寄星和北京大学教授武际可完成,并于2011年译完出版。后来,他还参加了该套书第八卷《连续介质电动力学》的翻译工作。
▲1986年,刘寄星刚到理论物理所时留影。科学出版社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