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钢琴神童决定反抗人物
露丝·史兰倩丝卡(Ruth Slenczynska)在即将100岁那一年决定一个人到养老中心生活。她没有子女,直系亲人都已不在,丈夫也早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晚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住在曾经跟她学琴的学生家里,但日渐衰弱的身体导致照顾起居越来越难,她不想继续劳烦学生,于是在还能自己独立走一小段路的时候,她决定开启一段新生活。这是她成年以后的习惯——活着的日子怎么过,她总要自己拿主意。
住在养老院里的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喜欢晒太阳,也喜欢吃冰激凌,天气好的日子里,她会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盯着一棵树看一下午。在她过100岁生日的时候,养老院里的人开始陆续认识这位老人,因为她的生日上了当天的新闻,也是在新闻里,老人背后的传奇故事才一点点揭开----
露丝・史兰倩丝卡
露丝・史兰倩丝卡,美国钢琴家,被《纽约时报》誉为“莫扎特以降最耀眼的音乐神童”,三岁学琴,四岁举办首场钢琴演奏会,九岁替代拉赫玛尼诺夫举行独奏会,曾为五任美国总统演奏过,年近百岁仍守在钢琴前演奏,97岁时发布了自己最新一张专辑《我的音乐人生》(My life in music)……
很多人想要听她讲故事,让她讲讲过去。每当这时候,她总是笑着眯起眼睛,想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忘掉了好多事,记不起来自己第一次结婚的年份,也忘记了父亲说过的一些话,甚至有人拿出照片,她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第一任丈夫。她给过的其中一个理由是,因为那是属于露丝・史兰倩丝基(Ruth Slenczynski)的故事,一个20世纪最知名的天才音乐神童,可是,那个女孩早已随着这个名字一起消失了。
关于那个女孩的传奇细节,很多都是父亲用语言创造出来的。女儿出生的第二个礼拜,这位父亲就带着专栏作家到家里,宣布自己的女儿“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后来他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大肆宣扬着自己女儿神话般的天赋,说她在婴儿时期听到警车的鸣笛声会因为不和谐音大声哭泣,说她在不会叫“妈妈”前就能一音不差地哼唱旋律,说她每天只需要练琴两小时,就能完美驾驭复杂的曲目……
四岁那年,露丝・史兰倩丝基举办了首场个人音乐会,全程背谱演奏,就像真正的大人那样。那是1929年的世界,一个人类还没有大批量培养低龄神童的时代,这个小女孩的出现一下子成了轰动新闻。一年后,英国百代新闻社闻讯专门去拍摄了露丝,在题为“五岁神童”的新闻短片中,她穿着白色花边小礼服,站在钢琴前紧张地攥着拳头,在主持人的提示下才想起要转身面向观众,小声地说:“我要演奏贝多芬的G大调小步舞曲。”
正是这段珍贵的影像资料,让人们能在100年后见证20世纪第一个天才儿童的模样。那时的露丝需要用手撑着才能爬上琴凳,由于个子太小,坐到琴凳上双腿踩不到地,她所弹的那架钢琴还专门为她做了延伸踏瓣。然而,一切属于儿童的稚嫩在音乐响起时消失了,只要闭上眼睛,你会完全忘记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演奏,她不仅能精准演奏完整的曲子,也能完美还原技法细节。一个如同大人一样演奏的小女孩。
那时,她喜欢当一个神童,虽然有时候觉得逼她登台的父亲是她的敌人,但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父亲的同谋,她喜欢弹琴,喜欢活得像个大人。她的童年里没有儿歌,没有同龄伙伴,她总是像大人一样坐在钢琴前,弹的也是大人的曲目,当她的手指触击琴键,台下的大人们都会认真聆听她的声音,曲终谢幕时,台下纷纷冲她喊Bravo,给她鲜花,还有人往台上扔了一个洋娃娃。人们望向她的眼神满是笑意,仿佛她突然得到了许多超越年龄的朋友。
由于孩子太小,最初的大部分采访、宣传、演出安排都由她的父亲约瑟夫・史兰倩丝基(Josef Slenczynski)负责。当时的媒体记录下这位父亲反复宣扬的神童教育经验,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伤到了手腕,失去了成为小提琴家的梦想,战争从他身上夺走的那些想象中的伟大成就,他决心要从下一代身上抢回来。早在结婚之前,他就决定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成为最伟大的音乐家”。女儿出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孩子的手,在确认孩子的手指适合演奏乐器后喜极而泣。
丹麦钢琴家冈纳尔・约翰森与幼年的露丝・史兰倩丝卡
就这样,露丝被推上了神童的位置。她在小时候很少被人称呼乳名,总被叫做“史兰倩丝基小姐”。她是看着自己的新闻长大的,当时有报纸猜测她根本不是小孩子,而是假扮儿童的侏儒。关于神童的讨论热潮也从那时兴起,不少报道提到她的额头尺寸很大,许多家长也开始关注自己孩子的额头。
但是,她渐渐开始不喜欢报纸上的自己,里面有许多是父亲说的谎话。父亲说,女儿两岁的时候就能弹出C大调音阶,但她明明记得,那是因为如果她做不到,父亲就不允许她去医院看望即将临盆的妈妈。发生在露丝身上的所谓天赋,很多都是父亲逼她练琴的证据----只有准确复现刚刚听过的旋律,才能吃到巧克力;她之所以每天早早起床练琴,是因为早晨要练满三个小时,父亲才给她吃早饭。她的演奏之所以能完美到像成人一样毫无差错,也是因为父亲告诉她,音乐厅里的观众随身携带发臭的鸡蛋和烂菜叶,一旦弹错就会被观众扔东西。为了让女儿相信这一点,父亲真的往正在弹琴的女儿身上扔过烂番茄。
报纸上总是把她和莫扎特相提并论,这让她偶尔怀疑,或许莫扎特也有一个不快乐的童年。小时候每顿饭前饭后,父亲都要对她进行训话,让女儿相信,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父亲,他甚至在女儿溺水获救后,要求她反复跟着他复述,“我的生命是你的,我绝对照你的话去做”。
她的童年有许多父亲规定的“不可以”,不可以出去玩耍,不可以吃冰激凌,不可以被花扎破手指。最重要的是,不可以休息。她每天要像大人上班一样,从早到晚练琴练满九个小时,父亲会拿着一根棍子站在旁边,只要她弹错一个音,棍子就会打在她身上。她的腿上被父亲用棍子打得满是淤青。当周围的人都称呼她是“天才儿童”时,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父亲绑在钢琴上的囚犯”。
晚年接受焦元溥的访谈时,她说,她始终记得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的曲谱,因为只有这首曲子她从头到尾都没错过,一个巴掌也没有挨,可是身体早已习惯了挨打,所以当时“心里很高兴,又有点失落”,“这是什么病态的想法!而到今天,居然还有人把这样的虐待当成模范,就为了要让孩子成名发财,这是病态中的病态!”
1940年11月,15岁的露丝在纽约举办了神童时期的最后一场音乐会。她在上台前感到右腹非常痛,这种痛之前也出现过,每一次父亲都让她忍耐。她又一次吃了止痛药,期盼着疼痛能在演出开始时消失。
与疼痛一起困扰着她的,是那种渴望逃离的冲动。她从很小就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她曾在病中去找妈妈,说她想明白了问题的症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儿。她告诉妈妈,长大后她想要成为一个“爸爸”,那个能够自由决定人生、不必听从任何人命令的人。当时妈妈正在熨衣服,她一边干活,一边冷静地纠正女儿,长大后你当不了“爸爸”,你的未来只能成为一个“妈妈”。
外界的声音也开始带来折磨。她十岁后,乐评界对她越来越挑剔,曾经称赞儿童期的她“成熟”的乐评人,开始陆续在评论里批评进入青春期的她“不够成熟”。而在15岁那年的音乐会上,奇迹没有发生。她在剧痛中意识恍惚,“像机器人一样弹完了每个音”,第二天早上父亲拿着报纸上批评的乐评责备她,全然没有在乎她越来越严重的腹痛。她最后一次忍受了父亲的嘲讽,然后自己去了医院,进了手术室,切除盲肠。医生告诉她,再晚半小时她就会性命不保。术后在病房里,父亲仍然对她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贯穿了整个童年的忍耐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场无法停止的嚎啕大哭。她清楚地大声告诉护士,把这个男人赶走,“请不要让他接近我,他不再是我的父亲!”
后来她总是说,神童露丝・史兰倩丝基就是在那一刻消失了,死在15岁的最后一次音乐会后,就像当时乐评里写的那样,那个天才女孩终于变成了“一根燃尽的蜡烛”。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再弹琴,不再举办演奏会,也不再跟父亲说话。她疯狂地准备大学入学考试,16岁那年考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选择的专业是心理学,她像是逃命一样,迫切地希望人生重启,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迫切感,她和第一个追求她的大学同学乔治・伯恩恋爱,刚认识了两个月就接受了对方的求婚,然后私奔,结婚那一年,她只有19岁。
父亲勃然大怒,说她辜负自己苦心经营出的“神童史兰倩丝基”,但那时的女儿根本不想再活成“史兰倩丝基小姐”,她想要成为“伯恩太太”。她告诉来采访的记者,自己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个好太太”,新闻图片是她在厨房里穿着围裙做早餐的样子,配文是她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我不再办任何音乐会了!”
露丝当时的确说的是真心话,婚后全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把餐具擦得锃亮。为了攒钱买房子,她还以伯恩太太的名义出现,到邻居家教小孩子弹钢琴。丈夫在二战结束后回到家时,她靠自己教琴积攒的钱已经凑够了首付款,他们买下了新房子。她期待着自己能摆脱过去,过上她渴望的家庭生活。
但很快,她发现童年的魔咒并没有离开她。父亲爱的不是作为女儿的她,丈夫似乎也一样。给她写信的时候,丈夫从不称呼她“伯恩太太”,而是“寄给史兰倩丝基小姐”。丈夫总是催促她去练琴,跟她介绍时下最流行的音乐风格,最后在她自己还没有答应的情况下,丈夫已经张罗为她举办复出音乐会,甚至提前开始替她卖票了。
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她又回到了起点,不得不重回舞台前。主办方安排她在巴赫庆典音乐会上正式复出,就在准备巴赫奏鸣曲的时候,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扬起的棍子,冲她怒吼的脸,拿走她所有演出收入时的表情,但记忆里也有另一面的父亲,为女儿争取演出机会,坚持让她挑战更难的曲目,陪着女儿巡回演出的晚上,父亲在灯下为她缝补第二天的演出服……
既不是纯粹的怀念,也不全都是厌恶,那是一种矛盾交织的复杂情绪,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想办法与人生的过往告别,否则,这些回忆就会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样一直困扰着她。
她坐上火车,想去看望父亲,她打算在见到父亲之后告诉他,“我原谅了你”。她想要用这种方式,和自己的过去正式告别。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了一路,但她始终没能说出口,因为没有人给她应门。两个星期之后,她收到母亲的电报,父亲去世了。
父亲一生没有朋友,告别仪式上只有两个人来。母亲告诉露丝,他在去世前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坚持“没有我,女儿不会成功”,一遍遍强调是他创造了神童史兰倩丝基,他甚至不稀罕女儿的原谅,在他的逻辑里,女儿背叛了他的栽培,“该由我决定是否原谅她”。
与此同时,丈夫像是父亲的翻版,丈夫催促她的时候,说着跟父亲相似的话,“你的手可以为我们带来皇室般的生活”,他甚至质问妻子,“你三分之二的生命都奉献给你的父亲,你弹奏演奏会是为了取悦他,现在我是你的丈夫,难道你不愿意用音乐取悦我吗?”
那是她人生的分界点,但改变真的发生时,驱动她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也许他们只想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这一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她要去一个新世界。
成为史兰倩丝卡
1951年,26岁的露丝重返舞台,复出的同时,她更改了自己的名字。神童史兰倩丝基永远地消失了,当她再次坐在钢琴面前,她只是她自己,不是父亲的女儿,或是伯恩太太,而是一个靠自己活下去的女性钢琴家。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露丝・史兰倩丝卡。
成为史兰倩丝卡之后,她做了很多勇敢的决定。一年多后,她选择与丈夫离婚,独自一个人生活,最初以教钢琴为生,后来她再次申请读大学,进入音乐系就读,与此同时,她和作家毕昂柯里合作,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最终在1957年出版发行,这本书题为Forbidden Childhood(注:直译《被禁止的童年》,中文版译名《琴恋》)。
在这本书里,史兰倩丝卡毫无保留地揭示了自己在童年的种种困境,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写出一个天才儿童的真实遭遇。她在书中坦诚地自我剖析,“幼年的我是一个展览品,大人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未有人教我体谅和怜悯”,“我的名字是其他天才儿童心中的痛,因为他们的父母总是拿我和他们做比较,我也是一个听话且用功的模范……如果今天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位看到这本书,我要在此向他们道歉”。
母亲极力反对她讲出真相,担心这会影响一家人的形象,但史兰倩丝卡依然坚持了下来。她说,“如果我这样做,能让哪怕一个孩子免于遭遇我小时候的经历,这一切也就值得了。”
《纽约客》写道,这本书让我们“重新审视了神童故事”,现在依然能读到当时媒体对于天才儿童的反思文章。但是,这股新闻热潮并没有维持太久,关于神童的反思很快结束了,望子成龙的父母们依然热衷于催促着自己刚会说话的孩子坐到钢琴前面去。显然,成功要比反思更吸引人。
此后的史兰倩丝卡远离了聚光灯,活在了一条不那么容易的人生轨道上。一位离婚女性活在1953年的美国要面临许多的生存压力。但是,她早已做了决断,从此之后,活着这件事,她要自己拿主意。离开父亲的时候,父亲说女儿离开了她,一个音也弹不出来;离开丈夫的时候,周围人都说,离开家庭的女人没办法生活。她花了15年离开了父亲,又花了近十年,离开了自己的婚姻。在28岁这一年,再次重新开启人生。
日子一开始的确很辛苦。1950年代末她跟着乐团巡演,完成了超过360场音乐会,结束巡演后她就累病了。可是女性音乐家能接到的演出邀约本就很少,也不稳定,一旦无法续约,她就只能靠教琴一点点挣取课时费。直到39岁时,她才接到了一份正式的全职工作邀约,刚建校不久的南伊利诺伊大学爱德华兹维尔分校(SIUE)邀请她担任驻校艺术家,在那里教授钢琴。当时这所大学还在建设中,主校区还在打地基,最初上课还要借用附近中学的教室,但是史兰倩丝卡欣然接受了这个工作机会,一个人搬去了远离繁华的小城。
漫长的中年生活里,史兰倩丝卡只零星出过几张专辑,演出机会也远不如神童时期频繁,独奏会更是寥寥无几,但她在这里过上了理想生活。每天早上练琴,然后上课,工作结束后和同事聚餐。不久后,她与同校的政治系教授詹姆斯・科尔(James Kerr)结婚,他并不看重她能不能登台,两个人最喜欢一起躲在厨房里,商量着今天要做什么样的美食。他们所在的大学方圆几公里之内唯一的餐厅是麦当劳,他们喜欢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评估自己的手艺是否超越麦当劳,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