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世界杯,让世界看到了佛得角和库拉索人物

6/28/2026

2026年,佛得角先后两次出现在重大国际新闻中。一次是携带汉坦病毒的邮轮试图在佛得角靠岸但被拒绝,理由很简单,佛得角太小了,全国仅有两家综合性医院,不具备应对严峻疫情的能力。第二次便是世界杯。

在首战0比0逼平前世界冠军西班牙之后,佛得角连同国家队门将沃齐尼亚品尝到了一夜爆红的滋味,很多从未听说过佛得角的人第一次了解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位于北大西洋的一个群岛国家,由10座火山岛屿组成,其中9座岛屿有人居住,但各岛屿间没有桥梁或高速公路相接,岛间通行必须依靠飞机或轮船。而所有岛均距离非洲大陆大约600公里。国土面积小,约等于两个深圳,人口只有50万,2025年人均GDP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

佛得角队员在0比0逼平西班牙庆祝

关于足球,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佛得角国家队都被称为弱旅,从未在世界大赛中有过任何存在感,直到这次世界杯。

世界杯的第二场比赛,奇迹继续,佛得角2比2踢平了南美劲旅乌拉圭,世界再一次为它沸腾。

1997年,中国人楠茜移居佛得角。从机场到住处的路上,楼房稀少,她只看见遍地黄沙,不少当地人甚至不穿鞋子。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更让她惊讶的事----不论穿着鞋或光着脚,人们总在踢球。街头巷尾,有块空地就能成球场,石头或者旧轮胎叠起来就是球门。她在首都普拉亚开了一家百货店,足球永远畅销。那些一岁左右的当地小孩,刚能踉跄走路,就会到店里拿起球来踢了。

彼时,算起来,足球已在佛得角流行了80多年。上世纪初,大量欧洲海员停靠于佛得角的各个港口,把现代足球文化也带了进去。在这个长期贫穷的小岛国里,不限场地与装备的足球成了最易实践的运动。

1975年,佛得角从葡萄牙的殖民中独立,足球有了新的使命。第一场佛得角全国足球锦标赛在次年开启,公开资料说,比赛旨在“连接各岛、建立国家认同”。

1982年,佛得角足协成立,又于1986年加入了国际足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是一支弱旅,无法走出非洲,在非洲内部,也没有太强的竞争力。

但在佛得角国内,地方足球队和俱乐部数量却在激增,且渐渐形成了特别的联赛模式----佛得角的每个岛屿都有自己的地区性联赛,待各岛决出各自冠军后,再统一到某座岛屿上参加全国赛。

贫穷叠加干旱的气候,严重限制着这个国家的足球发展。在21世纪前,各个岛上连块像样的草坪球场都没有,人们在沙地上踢球。有天赋的球员们为了寻找更好的出路,只能离岛谋生。

留在本土的球员们则举步维艰。当地俱乐部能提供的月薪只有200至300欧元,为了维持生活,许多球员不得不白天上班、晚上训练。楠茜就有这样一位本地人朋友,他的本职工作是工人,放假时才会去踢比赛。

但佛得角人对足球的热情持续了下去。一些公开资料显示,到2010年代,这个50万人口的国家已拥有约100个足球俱乐部。

佛得角球迷庆祝

素也是一位中国人,她在佛得角的明德卢市开百货店,她的百货店周围有大大小小好几个球场,每到周末,各个场地一定会组织比赛。大多数比赛都是免费的,当地人会蜂拥围观。“任何时候,你只要去一个餐馆,电视上放的基本都是足球赛。”她说,足球是这个国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素的两个孩子两年前来到佛得角,在国内时,他们不怎么爱运动,但在这里,课间休息半小时,所有学生甚至班主任都会跑去操场踢球,“你肯定要加入。”她听说足球兴趣班也越来越流行,一个月的学费大约两三百元人民币,她的当地朋友都会送孩子去。

在佛得角,最典型的足球场景是,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来到海边,吃些烧烤,游两趟泳,然后穿着泳衣就开始踢球。“我们喜欢欣赏日落,一直玩到看不见球为止。”一个居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佛得角拥有600英里海岸线,沙滩也是当地人天然的足球场。

佛得角的克里奥语里有个词汇“Morabeza”,意指其国民精神中的好客、随性与放松。人们常将“Morabeza”与沙滩足球联系起来。

在沙滩足球赛中,没有守门员和角球,规则被简化到极致,互讽、铲球和争论判罚也不被允许。不论性别、年龄,任何路过的人都可参赛,熟人与陌生人混在一起。

西德尼・洛佩斯・卡布拉尔自称是沙滩足球的受益者。他出生于荷兰,幼年常随佛得角侨民父母回岛度假,在沙滩磨炼球技,“你看到别人在玩,你就加入他们,即使不会说当地语言也没关系。”沙子柔软,他可以放心地尝试倒钩射门、鱼跃头球等各种高难度动作----长大后,他成为了佛得角国家队后卫,同时效力于葡萄牙的顶级俱乐部本菲卡。

在佛得角,海滩是最天然的球场

由于气候干旱,土地贫瘠,佛得角历史上常见饥荒,大量居民为求生存迁移至欧洲或美洲国家。至今,佛得角在海外的侨民有约150至200万人,是本土居民的三倍还多。

离散一直是这个国家的主题,足球则是它的粘合剂。

如何组建一支能够代表佛得角、且有竞争力的球队,佛得角足协启动了最重要的战略----征召侨民。

为摆脱贫穷或是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大量佛得角裔球员流散在欧洲各级俱乐部,也因此获得了更专业的训练与赛事经验。前锋利托就是例证,他年轻时移居葡萄牙,并在葡萄牙顶级联赛中出场超过200次;2002年左右,佛得角足协将他招募进国家队,他成为了国家队里最早一批出海归来的球员之一。他继而又劝说其他多位在葡萄牙踢球的佛得角裔球员加入了祖国的球队。

后来,侨民政策经由每一位国家队主教练之手传递了下去,征召来源也从葡萄牙扩展到法国、荷兰和西班牙等国家。

在参加这次世界杯的佛得角国家队中,后卫罗伯托・皮科・洛佩斯就是一名“侨民球员”。他出生在都柏林,母亲是爱尔兰人,父亲是佛得角人。他曾是一名银行职员,自2017年起,他为爱尔兰俱乐部沙姆洛克流浪者队踢球。

罗伯托被征回佛得角国家队的过程颇具戏剧性。他在念大学时填过一份领英资料,为此,若干年后,他收到了佛得角国家队时任教练鲁伊・阿瓜斯发来的邮件,“但他是用葡萄牙语写的,我以为是垃圾信息,就没有在意。”他告诉路透社。

大约9个月后,鲁伊又发来消息,罗伯托把内容复制到谷歌翻译里,终于读懂了:“我们正在为佛得角国家队招募新球员,你有没有兴趣代表佛得角出战?”他马上回复:“当然,我百分百愿意加入球队!”

“这是了解我的佛得角血统的绝佳机会。”他后来解释,他在7岁时去过祖父在佛得角的农场,而后再未踏足故土。他渴望加入佛得角国家队,回到首都普拉亚的体育场上进行训练,也是在那里,他素不相识但天然亲近的表兄弟们会来看他的比赛。

对这些侨民球员而言,加入佛得角国家队并不只关乎足球。用队长瑞安・门德斯的话来说,这也关乎追寻“我们的家庭和根源”。

侨民政策也是卓有成效的。2006年,佛得角击败斯威士兰,取得了历史上首场世界杯非洲区外围赛的胜利。

2010年,在一场友谊赛中,佛得角以0比0逼平了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出战的葡萄牙。当年葡萄牙在国际足联排名第三,佛得角排名第117。

2013年,佛得角第一次打入非洲国家杯的1/4决赛。同年,佛得角进入巴西世界杯预选赛的最后阶段,但因选派了一位停赛球员,被国际足联判负出局。原本,它距离世界杯正赛只有两场比赛之遥。

一名佛得角侨民球迷在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回忆,2013年的那次非洲国家杯,他去现场观赛时落泪了,“我旁边的女士问我为什么哭……我试着解释,这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情感,它来自你的内心深处。”另一位侨民球迷说,那是一种佛得角人民“都能感受到的联系”。

2013非洲国家杯1/4决赛,加纳vs佛得角

对于佛得角足球,有一个名字不可忽略----何塞・玛丽亚・拉莫斯・洛博,在当地,他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杰吉。

年轻时,杰吉在老家莱姆费雷拉社区经营着一家足球俱乐部,他在那里认识了足球的力量----队友之间会产生深厚的友谊,学会踢球后,人们更懂得团结、互助,也变得更珍惜家庭。

他意识到,“足球能起到教育作用”。尤其在佛得角的国情下,球员通常来自贫困家庭,而踢球可以让他们远离犯罪,更好地融入社会。

1978年,杰吉放弃飞机技师工作,前往葡萄牙、法国和荷兰学习。90年代,他回到佛得角普拉亚,创立了足球综合培训学校(ERIF)。

三十多年来,在缺乏系统青训的佛得角,这所学校培养出了包括现任国家队后卫斯托皮拉和前锋兼队长瑞恩・门德斯在内的无数精英球员;杰吉自己曾估算,“首都顶级俱乐部里80%的球员”都就读过他的学校。

2024年2月,杰吉因病去世。一年多后,2025年10月14日,佛得角以3比0击败了斯威士兰,在非洲区预选赛中取得了10战7胜的成绩,成功登上小组第一、晋级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

对于这支参加世界杯的佛得角国家队,教练布比斯塔是那个至关重要的人。

年轻时,这个佛得角人在西班牙和安哥拉的低级别联赛俱乐部里踢过比赛,也曾担任佛得角国家队队长共计11年。2020年1月,他出任佛得角国家队教练,并以组织防守和管理人员的能力而闻名。

要协调一支包含各国俱乐部球员的球队并不容易,有媒体评价,布比斯塔教练的绝招在于他能凝聚多种球风,“他既没有试图复制僵化的欧洲风格,也没有完全依赖西非足球常见的流畅进攻风格。相反,佛得角队踢的是一种高度务实、以攻守转换为主的比赛。”

在队内,布比斯塔和前任主教练们一样,要求球员们使用佛得角本土的克里奥尔语交流,“有些球员以前只会说英语,但现在他们都学会了克里奥尔语。我不允许他们使用其他语言交流,因为我们得保持佛得角的身份认同。”

其实,佛得角的这种侨民战略也遭遇过媒体的质疑:国家队与地方足球的水平脱节,前者的精英化高度依赖海外资源----一旦海外人才输送渠道枯竭,或是国际足联限制海外球员招募,国家队又将何去何从?

未来或许有挑战,但当下,在足球的粘合之下,每一位为佛得角出战的球员,都在为球衣胸前的那个标志战斗。

2025年10月14日,晋级世界杯的那一天,庆祝的人群涌入佛得角首都普拉亚的瓦尔泽亚体育场----1975年7月5日,佛得角国旗在同一片场地首次升起,意味着国家正式独立。

“独立日和1991年1月13日的多党选举日是佛得角两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它将我们的人民团结在一起。”国家礼宾司司长何塞・玛丽亚・席尔瓦后来说,“这次世界杯预选赛,可以被视为我们国家的第三个决定性时刻。”

“这场胜利属于那些光着脚在沙滩上、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们,”一个佛得角球迷说,“属于那些清晨很早就出门、买好水果蔬菜去市场卖的母亲们。属于那些早起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捕鱼,只为养家糊口的渔民们。这场胜利属于我们。真的,它属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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