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上最小的岛,和岛上那些中国人凤凰网
若非因为第一次打进世杯,很多人对只有16万人口的库拉索闻所未闻。但它还有另一个更神奇的纪录:26名队员里的25人都是出生于欧洲的库拉索后裔,只有一个出生在这座加勒比海小岛上,还是八分之一个中国人:
21号,Chong。
Tahith Chong在岛上唯一的城市威廉斯塔德的老街区长到了9岁,然后为了接受更先进的 足球培训而跟家人搬到了欧洲。网上传闻Tahith Chong有八分之一中国血统,中国足协还曾试图让他代表中国队出战,不过他本人没有公开提到过中国。
小组赛第二场库拉索爆冷逼平厄瓜多尔过后,我在混合采访区等到了Tahith Chong。经过文字采访区时Tahith Chong对所有记者说抱歉,说时间有限不能停下来,要尽快上球队大巴。我被迫在围栏这一头边走边追问“你的中国血统是怎么回事?”。
Tahith Chong显然认真对待了我这个非正式提问。现场环境嘈杂,他快步往前走但声音很大以确保我听得清楚:“我妈妈的爸爸是半个中国人。”
库拉索球员陈达毅
最近几年,Tahith Chong以“陈达毅”的中文名出现在中文互联网的新闻里。那是专门研究海外华裔球员情况的专家@Jallo_Tang 跟Tahith Chong的妈妈Izalda Chong敲定的中文名字。据@Jallo_Tang透露,Izalda的爷爷叫陈有,1940年代离开江门新会老家去了库拉索,然后跟当地女性结婚,生了6个孩子,其中第4个孩子叫陈富秀,也就是她的父亲,陈达毅的外公。
陈达毅的母亲Izalda Chong(左)
Izalda Chong不会说中文,外形上看是一名典型的加勒比黑人女性,四分之一中国血统的迹象微乎其微。
@Jallo_Tang还透露,几年前,Izalda Chong有意促成儿子获得代表中国队踢球的资格,但最终未能成功,因缺乏可信的能证明其是四代华裔的官方资料,转会籍手续无法完成。
2024年下半年,库拉索足协正在筹集一支史无前例的国家队第14次冲击世界杯,但他们当然也非常需要一位“本地人”。
对阵厄瓜多尔比赛前的下午,在堪萨斯城内一家酒店,库拉索教育/科技/文化/ 体育部长Sithree Van Heydoorn告诉我:“那几个月时间里,我给Tahith Chong打了无数电话,劝他考虑代表库拉索出战,我说这并不能给你提供更多收入或者别的,但这是一个为你的故土创造历史的机会,你整个家族都会为你骄傲。”
库拉索体育部长和林锐兴
Tahith Chong随库拉索打进了世界杯,并在三场小组赛里踢得很抢眼,水准确实远在现有中国球员之上。遗憾“官方资料无法证明Tahith Chong是四代华裔”。但这似乎有讲故事的空间。
如今岛上16万人口里将近6000华人,百分之九十来自广东江门,说的都是粤语,这里形成了一个全球罕见的“单一来源”华人社区。据岛上几位华人介绍,库拉索早期有很多姓Chong的人家,后面有一些人从国内来,会把姓改成Chong,是为了办身份“方便”,所以自己家族的真实姓氏,跟身份证信息可能不一样。
经营一家大型批发超市的库拉索华商联合总会会长林锐兴告诉我,他堂哥出生在库拉索,堂哥当然也姓林,但堂哥身份证上的姓是Chen(陈),而不是Lin。
陈达毅的曾外祖父是以什么身份上岛的已无法考究,当时还是民国三十六年。库拉索的华人组织第一次在岛上升起五星红旗已是2002年。
有据可查的库拉索第一个华人是台山人容儒柬,他本在加拿大修铁路,后来在1899年被遣返回中国的途中,船停靠库拉索时,他偷偷溜了下来。
当时的库拉索没有石油工业,谈不上有旅游业,是个贫瘠、沉寂、边缘的小岛,居民以黑人为主。一个中国人跑到这个地方谋生,相当于孤悬海外、亡命天涯。
容儒柬最初在洗衣店打工,攒到一些钱后回国娶妻生子,然后在上世纪20年代再次带家人远赴库拉索谋生。尽管他自己最终还是落叶归根,但更多江门乡亲相继奔赴库拉索,在故土和异乡之间来回穿梭、代代相传。
林锐兴说:“早期来库拉索的华人绝大部分是男丁,谋生嘛,女人很少的。有一些只能跟当地女人通婚,血统就慢慢混了,陈达毅祖辈就是这样。更多人还是选择挣到钱后回江门结婚生子,然后再回库拉索继续工作。”后面这种模式贯穿于林锐兴的家族传承中。
林锐兴的伯爷在上世纪20年代就到了库拉索谋生。他的爷爷30年代到了库拉索。他的大伯在1947年到了库拉索。他记得大伯跟自己说过,从香港坐了两个月的船到旧金山,再从旧金山飞库拉索。没错,库拉索当时已经有机场,因为1910年代荷兰壳牌公司在这里开设了炼油厂。林锐兴的父亲在1979年到了库拉索。他记得父亲说过,1979年库拉索的收入是香港的三倍,是大陆的三十倍。他自己在1991年到了库拉索。
这是一个典型的“父携其子,兄挈其弟,几于无家无之”的江门人前赴后继出海谋生的案例。
林锐兴和他的超市
1991年在深圳过海关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我19岁,跟我叔叔一起去。没有签证,是一张纸,叫入境纸,库拉索的亲戚寄回来的。我拿这张纸给海关看,海关看来看去,问我,库拉索在哪里啊?我就用世界地图指着告诉他在这里,但都看不清,我说是荷属安的列斯群岛里一个岛,他不信,就去问领导,然后说你们明天再来。我过关到了香港,香港海关的人又问你们去那边的岛仔,有钱去吗?你没钱的话,饿肚子怎么办,讲话都听不懂。”
“我从阿姆斯特丹转机飞到的时候是大半夜,我爸爸一个人在机场接我。后来他60多岁了就告老还乡回中国了,我就留在这边,一待就三十多年了。”
林锐兴最初在餐馆打工,然后自己开餐馆,再开杂货铺,最后开了批发市场。这家占地1200平方米的市场位于从机场到威廉斯塔德市区的路上,已经开了26年,有30多个员工。超市门口外墙有一幅巨大的珠江啤酒海外版广告。超市里面几乎全是中国货,以及华人在当地开垦农田种的各式中国蔬菜,包括西洋菜——6美元一斤,很贵,因为岛上淡水很贵,而西洋菜生长需要大量淡水,但广东人就是爱吃。
市场最靠里的位置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几乎都跟库拉索 足球有关。
林锐兴来自新会区沙堆镇独联村,却在库拉索晋级世界杯的一刻亢奋不已。人生就是这么神奇。
2025年11月,库拉索在牙买加客场踢最后一场世界杯预选赛,打平就晋级。 体育部长Van Heydoorn组织了300人飞客场助威,林锐兴是其中唯一一个华人(全世界范围内,华侨普遍对足球不那么感兴趣)。
林锐兴和科梅嫩西亚
那场比赛库拉索运气好,牙买加三次打中门框,没有进球。补时本来只有5分钟,主裁判活活补了11分钟,终于以0比0收场。林锐兴回忆:“裁判吹哨结束比赛,现场好墟撼。我从来没有过那么激动的时候,然后我冲进场跟球员们一起庆祝。库拉索能踢世界杯了,这简直太疯狂了。”
作为华商侨领,林锐兴一直跟当地政府部门保持紧密关系,某种程度上,看球是他的一种社交方式。不过55岁的林锐兴是真正喜欢足球,这个中学时期看电视迷上马拉多纳的人,此前已经连续去现场看了4届世界杯,等到第5届,终于有主队了。
办公室墙上的众多照片里,有一张他跟22岁的中场球员科梅嫩西亚的合照,是他在牙买加晋级时的现场拍的。科梅嫩西亚在美国休斯敦打进了库拉索在世界杯上的第一个进球,林锐兴在现场见证了。所以墙上这张合影他更喜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