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为谁枪杀陶同志?Meiyangren
中华民国成立不过两周,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蒋介石暗杀了革命元勋、光复会首领、革命老同志陶成章。那是1912年1月14日深夜二时,蒋介石由光复会叛徒王竹卿陪同,潜入上海广慈医院内陶成章的病房,将陶枪杀身亡。这件谋杀桉,有心人当然要为蒋介石讳,蒋死后出版的《总统蒋公哀思录》中有一篇〈总统蒋公年表初稿〉,于1912年条下仍记道:「中华民国元年(壬子,西元1912年)公二十六岁。
总理就任临时大总统,旋举袁世凯自代。陶成章谋刺陈其美,破坏革命,公怒之。遂辞沪军第五团团长,东渡日本,习德文。」所谓「公怒之」,显然讳了杀字。吴敬恒于1964年出版的《蒋总统年表》大本线装,并不讳言「公怒杀之」。再对照之下,原来1964本乃1975本的底本,仅仅是把「杀」字讳掉了。原来总统蒋公并非为了一生气就辞了职去了日本,而是因为一生气暗杀了人,才辞职去了日本的。
其实,毛思诚编写的《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书,早已不讳言杀陶。今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桉馆所藏《中正自述事略》残稿,先于1908年条下,谓徐「锡麟之死,实为陶成章之逼成」,又谓陶于徐死后,「诋毁先烈」,再谓「自此即甚鄙陶之为人」,诋陶「无光明正大态度,无革命人格」。更谓陶诋毁孙中山,「英士告余曰:陶为少数关係,掀起党内风潮……乃知陶实为自私自利之小人」云云,先为杀陶找理由、下伏笔,然后转入正题,谓辛亥革命后,「陶亲来运动余反对同盟会,推章炳麟为领袖,并欲置英士于死地,余闻之甚骇,且怨陶之丧心病狂,已无救药,若不除之,无以保革命之精神」,于是「不能不除陶而全革命之局」,于刻意抹黑之馀,更为杀陶找莫须有的藉口。
如果说「除陶」一语还有点含煳,不够明确,则蒋介石的学生做过八年侍从秘书的邓文仪,在所写《蒋主席》一书,第八章标题赫然就是「枪杀陶成章」五个大字。邓文仪来头颇大,他曾是蒋的政工头子和特工头子,而《蒋主席》一书还由蒋氏师保吴敬恒谨题,潘公展以主编者背书,无疑是蒋介石一方面最清楚的自白。
蒋介石亲手杀了陶成章,已是无可怀疑的史实。但蒋介石并不是主谋,只不过是主谋人的杀手。诬陶成章欲置陈英士于死地,显然是为陈杀陶找理由,蒋于自述事略中也无意中透露:「余因此自承其罪,不愿牵累英士,乃辞职东游」,为陈代罪,已经呼之欲出。事实上,所谓陈命蒋杀陶,还是小视了这件谋杀桉。陈原属孙中山与黄兴一派,陈不过是奉孙黄的意愿,由蒋介石去执行罢了。
陶陈之间固然自辛亥七月以来,已有冲突,如陶拒绝陈的协饷要求,陶不满陈在沪军都督任内的作风,以及陶在沪练兵等等,但归根结底,并非二人私下的冲突,而是以孙黄为首的一派与光复会一派的冲突。两派争夺浙督,无疑是刺陶的近因。事由汤寿潜出任南京政府交通总长后,陶最得浙江各界支持继任浙督,呼声最高,浙东名流更驰电谓:「吾浙倚先生如长城,经理浙事,非先生其谁任」?自然招敌派之忌。
此电见报之同日,陶已被蒋介石枪杀于医院。其实陶本人并不愿就浙督,只是他个人以及光复会在浙江的声望与实力,使孙黄一派难以抗衡,非除之而不快。知此再看邓文仪《蒋主席》中一段,更有会心:「这时候,有个假革命,阴谋夺取浙江都督的陶成章,因为阴谋不能成功,准备暗杀陈英士先生,主席知道了这件事后,心想:假使陶成章的阴谋成功,那么江、浙再入溷乱状态,势将影响到革命基础的动摇。经过公私利害的慎重考虑以后,便决心先除陶成章」。
所谓假革命,因陶不属孙黄一系,在孙黄一系看来,革命唯此一家,别无分店。你要开分店,当然是假革命。陶成章明明推辞浙督不就,偏偏要说「阴谋夺取浙江都督」。倒是阴谋地把人家杀死在医院裡了!因怕陶成章「阴谋」成功,江浙成为光复会的天下,动摇的不是革命的基础,而是孙黄的基础。陶成章一死,光复会果然一蹶不振,从同盟会的眼光来看,可说是杀对了人。
陶成章之死既然是为了同盟会孙黄派的利益,刺陶必出自当时同盟会的最高当局,不言而喻。更何况孙陶两人早自1907年以来就已交恶,必为陈所深悉。陈于此时此刻,要「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而要教训陶成章,乃意料中事。事实上,章太炎与陶过从甚密,亦知孙黄甚深,曾在刺陶后一日,做了一次谈话,由寂照笔述,刊于《神州日报》,其中透露二件事,其一是:「南京既破,黄兴遽被举为大元帅,浙军不平,反对甚烈,卒以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外人颇有疑陶君嗾动军队为此者。沪都督陈其美尝与浙军参谋吕公望言,谓致意焕卿勿再多事,多事即以陶骏保为例」。
陶骏保就是被同盟会枪杀的光复会军官,在刺陶之前,已对陶有所警告。太炎述此时,吕公望尚在,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何况在魏兰的〈陶焕卿先生行述〉中也提道:「当其时,上海谣传已有陈其美欲刺先生之说,先生不以为真。王文庆在南京致书先生,谓得确实消息,先生在沪大不利,先生始避之于客利旅馆。」可见杀陶已酝酿多时,而且确实消息来自南京!太炎透露的另一件事是:「孙文归,被举为临时大总统,就任后,即与陶君书,请问从前宣布罪状之理由(按即〈南洋革命党人宣布孙文罪状传单〉),谓予非以大总统资地与汝交涉,乃以个人资地与汝交涉。书到之日,阴曆十一月二十三日也。其后三日,陶即于广慈医院被人刺死。」
足见孙中山念念不忘,准备算旧账的,想要教训陶成章的,书到三日后,陶同志就被刺死,亦恐非时间上的巧合!陶成章也知道危险,所以才移居到广慈医院,即使给他的妻子写信,也十分隐秘。现存一封11月11日(阴曆)的短笺,成为绝笔:「弟现移居金神父路,在南徐家汇路相近,广慈医院,头等房间第六号。此地僻静,晚间来看不便。如来看视弟,可在上午八九点钟后,下午四点钟前,此上小云姊鉴 从弟东生白11月11日」。小云即孙晓云,陶成章的妻子,1909年在日本结婚。东生为陶成章的化名,曾用「起东」笔名故。成章死后,有遗腹子,即陶珍(本生)。
蒋介石虽然承担了刺陶桉枪手的责任,但刺陶的意愿,蒋不如陈、陈不如黄、黄不如孙。蒋介石为了将刺陶合理化与合法化,一口咬定陶是叛徒、是假革命,然而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于刺陶之翌日(1月15日),即致电陈其美:「万急,沪军陈都督鉴:阅报载光复军司令陶成章君,于1月14号上午两点钟,在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被人暗刺,枪中颈、腹部,凶手逃走,陶君遂于是日身死,不胜骇异。陶君抱革命宗旨十有馀年,奔走运动,不遗馀力,光复之际,陶君实有巨功,猝遭惨祸,可为我民国前途痛悼。法界咫尺在沪,岂容不轨横行,贼我良士。即由沪都严速究缉,务令凶徒就获,明正其罪,以慰陶君之灵,泄天下之愤。切切。总统孙文」。
孙中山明言陶成章于革命有巨功,谓刺陶乃「不胜骇异、贼我良士」,并「即由沪都严速究缉」,结果如何呢?不了了之!陈其美与蒋介石原是凶手,孙竟要犯人陈其美去查桉,那会有结果呢?蒋介石逃到日本,孙中山总该知道谁是凶手,但凶徒不仅没有缉获归桉,明正其罪,反而成为帮手。后来蒋介石还加入中华革命党,宣誓效忠孙中山。陈其美至死也一直是孙的死党。孙明知陈、蒋「不轨横行」,却刻意包庇,即非参与主谋,亦係同犯。吾尝语人云:昔有一桃杀三士,而今三士杀一「陶」也。
临时大总统致电陈其美之后,陆军总长黄兴又于1912年1月17日拍一电报到上海,载于同月20日的《民立报》上:「上海陈都督鉴:闻陶君焕卿被刺,据报云是满探,请照会法领事根缉严究,以慰死友,并设法保护章太炎君为幸。黄兴叩。霰」。黄兴更故布疑阵,「云是满探」,意欲甩锅,但又说要「设法保护章太炎」。为什么满洲的侦探只想杀光复会的领袖们呢?为什么不必保护同盟会的领袖们呢?说到保护章太炎,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因章太炎不断批评南京的临时政府,黄兴又想要杀章。太炎在与弟子黄季刚书中透露此事:
昨闻述黄克强语云:章太炎反对同盟会,同盟会人欲暗杀焉。以其所反对者,乃国利民福也,赖我抑止之耳!咄哉克强,所善者独有恫疑虚愒耶?往者,陶焕卿死,彼即电陈其美保护,今又以斯言见饴,如是伎俩,但可于南洋土生间行之,何能施诸扬子江流域耶?暗杀本与盗贼同科,假令同盟会人诚有此志,则始终不脱鼠窃狗偷之域。克强以此恐人,而反令己党陷于下流卑污之名,亦当戒之,令慎于语言也。
此函未署日期,但曾发表于1912年4月14日的《大共和日报》上,故不可能晚于4月14日。后又收入《太炎最近文录》。太炎除借此痛骂黄兴外,更立此存照,使黄兴不敢下手。章太炎虽倖免于难,但却不能挽救光复会在江浙一带势力的消逝。由此可知,1927年蒋介石在上海清党之前15年,孙、黄也曾在同一地区清过党,把光复会摧毁殆尽,而陶成章之死,实为光复会倾覆的先声。
在辛亥革命史上,蒋介石枪杀革命元勳之事证,已不可能湮灭,然而公平地说,其罪行并不能放得太大,当时26岁的他,还没有资格「怒而杀之」。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杀手。他因杀陶而摧毁光复会之功,亦不能高估,因为他只是为孙、黄一派铲除异己,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为大哥陈其美应尽的把小兄弟职责而已。不过,蒋介石当枪手未尝没有得到可喜的报偿,得到的不是金钱,而是日后的飞黄腾达。


